回忆童年。
星期一早上
闹钟响过两遍了。
山衍蜷在被窝里,只露出毛茸茸的脑袋,眼睛还闭着,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动。
“妈妈,我想起床洗漱,但是还是做不到,赖床怎么办。”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
王若凝俯下身,亲亲女儿的额头。她的声音像清晨的阳光,温温软软地落下来:“没关系的宝贝,星期一早上是有点难起来呢。妈妈陪你一起,先坐起来好不好?”
“好。”
山衍感觉妈妈的手轻轻托住自己的后背,把她从被窝里捞起来。那双手又给她整了整睡衣的领子,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株刚冒头的小苗。
“来,妈妈已经把温水接好了,还有你喜欢的草莓味牙膏,我们去把小牙齿刷得白白的。”
山衍坐着没动,身子还软软的,眼皮又往下垂。
“妈妈,我还是起不了床。”
王若凝笑了,拍拍她的背,语气里没有半点不耐烦:“山衍是还没睡够吗?那再躺五分钟,妈妈给你讲个小兔子起床的故事好不好?听完我们就去洗漱。”
“好啊!”
山衍重新缩回被窝,往妈妈怀里拱了拱。王若凝把她搂住,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
“从前有只小兔子,和山衍一样可爱,”她顿了顿,手指悄悄探到女儿腰侧,“它也喜欢赖床。有一天,太阳公公对它说——”
她的手指突然挠了挠。
山衍咯咯笑起来,扭着身子躲:“不起床就晒不到太阳了!”
“答对啦!”王若凝捏捏她的鼻子,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兔子一听,赶紧跳起来洗漱,然后它就看到了超级美丽的日出,还吃到了胡萝卜早餐。山衍想不想和小兔子一样?”
“想!”
王若凝站起身,朝床上的小人儿伸出手:“那我们来比赛,看谁先跑到卫生间!妈妈数三二一,就开始哦!三、二、一——跑!”
山衍蹭地坐起来,小腿一甩就要下床:“起床啦,我要自己穿鞋子!”
“太棒了,山衍越来越独立了!”王若凝后退两步,给女儿留出空间,眼底全是鼓励的光,“妈妈就在旁边看着,你一定能把鞋子穿好的。系鞋带需要帮忙吗?”
山衍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鞋子:“没有鞋带的鞋子。”
“对哦,是魔术贴的鞋子。”王若凝点点头,视线落在那双粉色小鞋上,“那山衍自己把魔术贴拉开,把脚放进去,再把魔术贴粘好就可以啦。试试看!”
山衍弯下腰,小手揪住魔术贴,用力一扯——刺啦一声。她把脚塞进去,脚趾头在鞋里拱了拱,又去扯另一只。两只都穿好了,她站起来踩了踩,仰起脸笑。
“好了!我要洗漱了。”
“我的宝贝真能干!”王若凝跟着她走到卫生间,把接好水的牙刷递过去,“来,挤上牙膏,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牙齿都刷到。刷完我们去看看奶奶做了什么好吃的早餐。”
山衍叼着牙刷,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说:“奶奶去公园运动,我去买早餐。我学了数学的认识钱,我会算数,不会被骗。”
王若凝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伸手摸摸女儿的头。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角的细纹都带着笑意。
“山衍真聪明,”她说,“不过妈妈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买早餐。这样吧,妈妈陪你一起去,你负责挑选和付钱,好不好?”
“好啊,那我们出发。”
王若凝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钥匙,又拿上钱包,回头朝女儿伸出手。山衍跑过来,小手塞进妈妈掌心,软软的,暖暖的。
外面果然有点凉。王若凝蹲下来,把女儿的拉链拉到下巴:“外面还有点凉,把外套拉链拉好哦。路上要注意看车,紧紧牵着妈妈的手。”她站起身,握紧那只小手,“你想吃什么早餐呀?”
“妈妈,我还会自己梳头发,扎马尾辫,还会涂面霜,还有润唇膏。”
王若凝低头看女儿,小家伙正仰着脸等夸奖。她忍不住又笑了,眼里盛满了骄傲。
“哇,我的宝贝会这么多事情了!”她捏捏女儿软乎乎的脸蛋,“等买完早餐回家,妈妈就看你自己梳头发涂面霜,好不好?不过润唇膏要小心点,别涂太多啦。”
山衍歪了歪脑袋:“不是要打扮好了才出门?”
王若凝停下脚步,蹲下来,把女儿被风吹乱的衣领翻好。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妈妈觉得山衍不打扮也超级可爱,”她说,“但如果你想打扮得美美的,我们回家再弄。买早餐的叔叔阿姨不会等太久哦。”
“他们又不会跑路。”
王若凝被这句话逗得笑出声来。她站起身,牵着女儿的手轻轻晃了晃,像荡秋千一样。
“山衍说得对,他们不会跑路,”她说,“但是其他小朋友也可能来买早餐呀,我们早点去就不用排队啦。而且一会儿妈妈还要送你去幼儿园呢。”
山衍踩着地上的格子走,一步一格。走到第五格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
“我们幼儿园有讲故事比赛,我得好好想想。奖金有200块钱呢!”
王若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讲故事比赛呀,”她的语气里全是惊喜,“山衍肯定能讲得很好!那我们这几天晚上一起想想讲什么故事,好不好?至于奖金,你想怎么用呢?”
山衍没有马上回答。她盯着前面的路,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小兔子怎么狼口逃生》。”
王若凝低头看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女儿毛茸茸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边。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非常喜欢冒险。有一天,它遇到了一只大灰狼……”
山衍的声音还带着点奶气,但讲起故事来却一本正经。她学着大灰狼的样子,压低了嗓子说话,凶巴巴的;又学小兔子,躺在地上装死,眼睛闭得紧紧的,小胸脯都不敢起伏。
红灯变绿了。王若凝牵着女儿过马路,脚步放得很慢,生怕打扰了她。
“大灰狼就非常的遗憾,把小兔子的‘尸体’拎了出去,大灰狼不死心,还晃了几下……结果小兔子还是双脚耷拉着,一点反应没有。大灰狼就骂了一声:‘真晦气!’就把这个小兔子的‘尸体’抛到远处去了!”
山衍说到这儿,突然松开妈妈的手,自己往前蹦了两步,又转回身,张开双臂。
“小兔子被扔出去之后呢,确保安全之后,就噔噔噔跑回家了!”
她跑回妈妈身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王若凝站在晨光里,低头看着女儿。她觉得自己眼里有点潮潮的,不知道是阳光太刺眼,还是别的什么。
她用力鼓起掌来。
“山衍好棒!”她的声音有点哑,但笑意满满的,“这个故事太精彩了,小兔子好聪明!妈妈觉得你讲得特别生动,比赛肯定没问题!”她蹲下来,和女儿平视,“不过这故事是你自己想的吗?”
“是啊,原创。”山衍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王若凝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把女儿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我的宝贝真是太有创意了,”她轻声说,“这么棒的原创故事,妈妈相信你一定能在比赛中拿到好成绩。”她松开手,看着女儿的眼睛,“那我们要不要再一起练习练习?”
“好啊,你想怎么练习?”
王若凝站起身,牵着女儿的手继续往前走。早餐店的香味已经飘过来了,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甜,暖暖地浮在空气里。
“我们可以先试着把故事讲得更流利一些,”她说,“然后加上一些动作和表情,比如大灰狼说话的时候,你可以装作很凶的样子,小兔子装死的时候,你就一动不动。妈妈来当观众,好不好?”
“好啊,妈妈真有创意诶。”
王若凝被夸得眉眼弯弯,又忍不住捏了捏女儿的脸。
早餐店到了。蒸笼里冒着白气,老板娘正在给前面的客人装包子。山衍松开妈妈的手,踮起脚往柜台里看。
“我要两个肉包,一个菜包,还要一杯豆浆。”她回头看看妈妈,“还要什么?”
“够了,”王若凝笑着摇头,“我们吃不了那么多。”
山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是奶奶昨晚给她的。她把钱递给老板娘,认真地看着对方找零,一枚一枚数清楚,才把硬币攥进手心。
“对了。”她仰起脸朝妈妈笑。
回家的路上,山衍一手提着装包子的塑料袋,一手牵着妈妈。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妈妈,我回家要练习讲故事。”
“好啊,”王若凝低头看她,“妈妈当观众。”
“你要认真听,还要鼓掌。”
“一定。”
山衍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单元门口,她又停下来。
“妈妈,如果我得奖了,200块钱给你。”
王若凝愣了一下。
“为什么给妈妈?”
山衍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你陪我练习啊。”
阳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照过来,落在两个身影上。大的那个蹲下来,把小的那个搂进怀里,很久没有松开。
——
傍晚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糖浆。
五岁的山衍坐在沙发上,眼眶还泛着浅浅的红。她刚刚给妈妈讲完故事——一只小兔子和大灰狼斗智斗勇的故事。讲得很好,妈妈说她讲得比刚才还要生动。
妈妈张开双臂:“来,让妈妈抱抱,我的小宝贝真厉害!”
山衍扑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鼻尖蹭到妈妈衣领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开口:
“妈妈。”
“嗯?”王若凝正在处理工作,听到这声软软的呼唤,立刻放下手机,“宝贝,怎么啦?是不是想妈妈了?”她起身走过来,摸摸女儿柔软的头发,“今天在幼儿园过得开心吗?”
“开心。”山衍仰起小脸,“今天老师给我布置了作业。”
王若凝笑了,牵着女儿的小手走到书桌旁,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五岁的小人儿,抱起来还那么轻,像一团暖烘烘的云。
“是吗?老师布置了什么作业呀?妈妈陪你一起完成好不好?”
山衍看着桌上的作业本,认真地说:“老师问总结一下自己在母亲原型的安全感议题上有什么表现,比如恐惧匮乏,害怕不安,给安全感打分。”
王若凝微微怔住。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张认真的小脸,说着这样郑重其事的词语。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仿佛坐在腿上的不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而是一个正在努力理解这个世界的、小小的灵魂。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温柔地问:“那山衍觉得妈妈给你的安全感有几分呢?你在妈妈身边的时候,会觉得害怕或者不安吗?”
山衍想了想,声音小了下去:“离开妈妈和家,我会害怕。比如爸爸妈妈忙的时候,把我放在外公外婆家,我就会哭,会睡不着,会闹脾气。”
王若凝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她把女儿抱得更紧些,轻拍着她的背:“妈妈知道,宝贝是因为太依赖妈妈了,所以离开妈妈会害怕。”她捧起山衍的小脸,认真地看着她,“那你觉得妈妈以后怎么做,能让你在离开妈妈的时候不那么害怕呢?”
山衍的眼眶又红了,她把脸埋进妈妈怀里,闷闷地说:“不要离开,呜呜呜……”
王若凝亲亲她的额头,柔声安慰:“乖,不哭不哭,妈妈也舍不得离开你。”她想了想,“这样吧,以后妈妈要出门的时候,会提前告诉你,而且会给你打电话或者视频,让你知道妈妈在哪里,好不好?”
“不要妈妈走。”山衍的声音带着哭腔。
王若凝觉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把女儿紧紧搂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妈妈知道,山衍最黏妈妈了。妈妈尽量减少离开你的时间,多陪陪你,好吗?”
山衍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妈妈,我没有安全感,怎么办?”
那目光,像一只找不到归路的小鹿。
王若凝的鼻子酸了。她用鼻尖轻蹭女儿的脸,又拉起她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妈妈在呢。妈妈会一直陪着你,你可以随时告诉妈妈你的想法和感受。”她想了想,“要不……我们做个‘安全小约定’?”
“好啊。”山衍的声音亮了一些。
王若凝牵起女儿的小拇指:“那我们约定,妈妈每次离开前都会跟山衍说再见,还会在离开的时间里给你打电话或者视频。而山衍呢,要试着勇敢一点,相信妈妈一定会回来,好不好?”
山衍点点头,却又说:“我记得我第一天去上学哭得很厉害,老师怎么都哄不好,那时候我真的觉得爸爸妈妈不要我了。”
王若凝的眼睛湿润了。
她把女儿抱得更紧,声音带着歉意和心疼:“妈妈永远不会不要你的,宝贝。第一天上学,妈妈应该多陪你一会儿的。以后再有这样的情况,妈妈会和老师一起,让你慢慢适应,好吗?”
山衍靠在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又问:“那我自己要怎么提升安全感呢?妈妈,为什么女孩子长大要离开父母嫁给别人家?”
王若凝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沉默片刻,轻抚着女儿的头发:“宝贝,提升安全感呀,你可以多和妈妈说说心里话,我们一起做你喜欢的事。”她想了想,“至于女孩子嫁人……那是因为她遇到了很爱很爱的人,想和他一起建立一个新的家庭,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不爱爸爸妈妈了哦。”
“嗯嗯。”山衍点点头,“我觉得男孩子也要离开父母,像那种一直和父母住的人……”
王若凝好奇地看着她:“宝贝觉得那种一直和父母住的人怎么样呀?”
“没长大,”山衍认真地说,“就像我一样离不开父母。”
王若凝被逗笑了,却还是认真地点点头:“宝贝说得有道理呢,一直和父母住的人可能在某些方面还没完全长大。”她捏捏女儿的脸蛋,“不过你现在还小,离不开父母是很正常的,妈妈也很享受和你在一起的时光。等你慢慢长大,就会变得越来越独立啦。”
山衍突然想起什么,急切地说:“我不要上寄宿学校嘛。”
“乖,宝贝,妈妈不会让你上寄宿学校的。”王若凝轻拍她的背,温柔安抚,“妈妈知道你不想离开家,不想离开妈妈。我们就上普通的幼儿园和小学,每天都能回家,好不好?”
“可是爸爸觉得寄宿学校老师更厉害,要我去私立学校。”山衍小声说。
王若凝将女儿耳边碎发别到耳后,唇边漾开柔和的笑意:“爸爸有他的想法,但妈妈更在意你的感受。”她拿起手机,“要不,我们现在就给爸爸打电话,一起说说这件事?”
电话接通了。
丈夫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些许疲惫,却还是温和的:“要上普通学校,那咱们买学区房,方便一点?”
王若凝抬眼望向女儿,一手搂着她,一手拿着电话:“嗯,买学区房是个办法,这样宝贝就能上附近的好学校了。那我们周末一起去看看房子吧,找个离公司和家都近的。”
她放下手机,捏捏女儿的脸蛋:“你喜欢哪里的房子?”
山衍想了想:“妈妈喜欢哪里的?”
王若凝笑了:“妈妈喜欢有大窗户、阳光充足的房子,这样我们每天都能晒到太阳。”她拉着女儿的小手比划着,“还要有一个小院子,种点你喜欢的花,再给你搭个小秋千,好不好呀?”
“好啊。”山衍的眼睛亮起来,却又忽然黯淡下去,“但是,我们家买得起吗?”
王若凝被这句话逗笑了,却又感动不已。她亲亲女儿的额头:“宝贝放心,爸爸妈妈会努力工作,买我们喜欢的房子。而且,买房子是我们一家人的事情,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山衍歪着头想了想:“是不是要像蜡笔小新的爸爸广志一样还三十年房贷啊?”
王若凝忍俊不禁,把女儿抱坐在腿上:“也许吧,不过没关系呀,就算要还很多年房贷,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她点了点女儿的鼻尖,“而且,小新的爸爸虽然要还房贷,但他也有很爱他的家人,我们也是一样的。”
山衍低下头,小声说:“那我不要了,不想爸爸妈妈那么辛苦。”
王若凝眼眶微红,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这个小小的孩子,她怎么会这么懂事?
“宝贝真懂事,妈妈知道你心疼爸爸妈妈。”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坚定,“不过,为了你能有个好的生活环境,爸爸妈妈辛苦一点也没关系的。”她捧起女儿的脸,亲了亲,“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真的吗?”山衍的眼睛里还有不确定。
“当然是真的呀,宝贝。”王若凝指腹描摹着女儿眉眼间的轮廓,眸光似春日融雪般温柔,“你看,妈妈每天工作虽然忙,但一想到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就不觉得累了。而且,买房子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呢。”
山衍却皱起小眉头:“可是深圳房价很贵的,上次我用手机看了,一平方要十几万,有的二十万。”
王若凝惊讶于女儿的了解,随即笑了:“宝贝知道得还不少呢。”她轻叹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压力,但很快又恢复温柔,“深圳的房价确实很贵,不过爸爸妈妈会想办法的,我们可以先买个小一点的房子,等以后条件好了再换大的,你觉得怎么样?”
“我可以不要一栋的,”山衍认真地说,“就算一层,或者很小,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就好。我不要去外公外婆家住。”
王若凝被这句话深深打动了。
她把女儿抱紧,声音有些哽咽:“妈妈知道,宝贝最想要的就是和爸爸妈妈在一起。我们一定会找到一个属于我们的小房子,不管大小,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就是最幸福的家。”她亲亲女儿的额头,“而且,妈妈保证不会让你去外公外婆家住,除非是你自己想去玩哦。”
山衍却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小小的控诉:“骗人,我都听到你和爸爸说要送我去外公外婆家,你们要忙工作。”
王若凝面露愧疚。
她把女儿揽入怀中,轻拍她的后背:“那是妈妈和爸爸在商量特殊情况啦,比如妈妈要出差,爸爸又刚好加班,实在没人照顾你时才会考虑。但妈妈发誓,一定会尽量调整工作,减少这种情况的。”
“骗人。”山衍的声音闷闷的。
王若凝松开怀抱,注视着女儿的眼睛。她的眼里泛起水光:“妈妈没骗你,山衍最乖了,妈妈怎么舍得骗你呢?要不……妈妈和你拉钩?”
山衍伸出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王若凝也伸出小拇指,和女儿紧紧地勾在一起。然后她把女儿的小手贴在自己胸口:“妈妈向山衍保证,以后会尽量安排好工作,多陪你,不会随便把你送到外公外婆家,要是妈妈做不到,就……就再也不能吃你最喜欢的蛋糕了,好不好?”
山衍点点头,笑了。
可是生活的洪流,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五岁孩子的笑容就停止奔涌。
几天后的傍晚,王若凝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抱着哆啦A梦玩偶在客厅里玩耍。她的手机亮了,是一条来自公司的消息。
她看完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女儿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宝贝,妈妈知道你不想去外公外婆家,但这次妈妈真的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处理,实在没办法照顾你。”她轻抚女儿的脸颊,眼神满是愧疚,“外公外婆很爱你,你去他们家玩几天,等妈妈忙完就去接你回来,好吗?”
山衍抱着哆啦A梦,没有说话。
王若凝的心揪紧了。
那天晚上,她和丈夫商量了很久。公司调她去海外进修,升职加薪,还有免费的EmbA课程。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可是……
“公司调你去海外进修,升职加薪,免费让你上百万价值的EmbA。”丈夫看着那封邮件,眉头紧锁。
王若凝沉默了很久。
她走回客厅,山衍还坐在沙发上,抱着她的哆啦A梦。
王若凝在她身边坐下,轻抚她的发顶:“宝贝,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可妈妈放心不下你。”她牵起女儿的小手,“如果妈妈去海外进修,你就要暂时和外公外婆住一段时间,妈妈会每天和你视频,你愿意吗?”
山衍抬起头:“会赚很多钱吗?”
王若凝被这个问题逗笑了,却认真回答:“嗯,升职加薪后,妈妈会赚更多的钱,这样就能给你买更多喜欢的东西啦。”她将女儿抱在怀里,轻声问,“但妈妈要离开一段时间,你会想妈妈吗?”
“会。”山衍看着她,“妈妈那么爱钱,肯定不想放弃工作。”
王若凝心里一阵刺痛。
她把女儿抱得更紧:“宝贝,妈妈爱钱是为了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可妈妈更爱你呀。”她轻吻女儿的额头,“如果去海外进修意味着要离开你太久,妈妈宁愿不要这个机会,留在你身边陪着你,好不好?”
山衍却摇摇头:“不要,妈妈不用为我牺牲自己。”
王若凝听着这句懂事的话,鼻尖泛酸。她把脸埋进女儿的颈窝,深吸一口气。这个小小的孩子,她怎么可以这么懂事?她怎么可以用这样小小的身体,说出这样让人心疼的话?
她抬起头,温柔地注视着女儿:“傻孩子,妈妈不觉得这是牺牲。不过既然宝贝这么说,妈妈会好好考虑的,无论做什么决定,妈妈都会先考虑你的感受。要不我们去找爸爸一起商量商量?”
“好啊……”山衍点点头。
他们一起去找爸爸。王若凝把女儿抱上丈夫的腿,自己坐在旁边,把情况说了一遍。
丈夫沉思了一会儿,说:“实在不行还是让你父母照顾她,我们定期去看她,花销我们全包,还额外给你父母钱。”
王若凝眉头轻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女儿的衣角。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山衍她……”她俯身将脸埋进女儿颈窝,深吸一口气,“宝贝,爸妈要去海外,你去外公外婆家暂住,会乖乖的吗?”
山衍抱着哆啦A梦,轻轻点头:“嗯……你们要每天给我打电话哦。”
“当然啦,宝贝!”王若凝心底泛酸,亲亲女儿的脸颊,柔声细语地承诺,“妈妈不仅会每天给你打电话,还会跟你视频,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没有乖乖听外公外婆的话,好不好?”
“好啊。”山衍低头看着怀里的玩偶,“妈妈,哆啦A梦这里破了一个小洞,你会帮我修补好吗?”
她把哆啦A梦举起来,那个陪伴了她很久的蓝色玩偶,肚子上确实有一个小小的破洞。
王若凝接过玩偶,仔细查看那个破洞。小小的,但确实存在。就像生活中那些小小的裂痕,不仔细看,也许就忽略了。
“当然可以呀,宝贝。”她说,“妈妈找些漂亮的布料,给哆啦A梦缝个补丁,让它变得和新的一样。”她把玩偶搂在怀里,微笑着说,“等妈妈缝好了,再给它洗个澡,这样哆啦A梦就又能陪着宝贝玩啦。”
“好啊。”山衍看着那个玩偶,“哆啦A梦就像爸爸妈妈一样陪伴我,我想你们的时候就抱它。”
王若凝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把女儿和玩偶一起紧紧搂在怀中:“宝贝,爸爸妈妈也会一直陪伴着你的,就算我们在海外,也会每天想着你,念着你。”她轻吻女儿的头顶,“等妈妈回来,给你带好多好多礼物,好不好?”
“好……”山衍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
王若凝红着眼眶挤出笑容,抚平女儿衣服上的褶皱:“乖孩子。妈妈这就去找针线,给哆啦A梦修补小洞,你先和爸爸一起玩一会儿,好不好?”
她站起身,正要去找针线盒,却听见女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们有了弟弟妹妹,会不会就不疼我了?”
王若凝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沙发上的女儿——那个小小的身影,抱着那个破了一个小洞的哆啦A梦,眼睛里带着小小的不安和不确定。
她走回去,拿起针线盒,在女儿身边坐下。
“怎么会呢,宝贝。”她温柔地摸着女儿的头,“爸爸妈妈对山衍的爱是独一无二的,无论有没有弟弟妹妹,你都是我们最爱的宝贝。”她捏捏女儿的脸蛋,“就算有了弟弟妹妹,我们也会一样疼他们,但对你的爱不会减少一分一毫哦。”
山衍看着她,眼睛里还有不确定。
王若凝拿出针线,开始给哆啦A梦缝补那个小小的破洞。
她选了一块蓝色的布料,和哆啦A梦原本的颜色很像。她一针一线地缝着,动作很慢,很仔细。山衍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客厅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暖黄的光笼罩着母女俩,笼罩着那个正在被修补的哆啦A梦。
王若凝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剪断。她把哆啦A梦举起来看了看——那个小小的破洞已经被一块蓝色的补丁盖住了,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好了,”她微笑着说,“哆啦A梦修补好了。”
山衍接过玩偶,仔细地看着那个补丁。然后她抬起头,对妈妈笑了。
那个笑容,像春天的第一朵花。
王若凝把女儿搂进怀里,轻轻摇晃着。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高楼大厦,那些几万一平米的房子,那些需要用三十年房贷换来的家,都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而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一个母亲抱着她的女儿,抱着那个修补好的哆啦A梦。
安全感是什么形状?
也许是补丁的形状。也许是怀抱的形状。也许是那个“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小拇指的形状。
也许是此刻,窗外夜色渐浓,而屋里,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