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嘴角微翘,鼻孔里喷出龙息。
“一代伟人嗟已矣,四朝元老更谁同?呜呼,太师杨文贞——”
话音未落,刘一燝霍然睁眼。“陛下!”
朱慈炅口中吟诵是杨士奇去世时,门生故吏哭送的挽诗。
杨士奇因子杨稷杀人,惊怖而卒;张瑞图之子张起龙,眼下正在押送来南京的路上。
小魔帝这句不仅在损张瑞图,甚至牵连杨士奇。张瑞图和杨士奇都是帝师,都是内阁阁老,都是实录总裁,也都是儿子犯事。
杨士奇之子杨稷那是罪证确凿,直接导致杨士奇吓死。张瑞图之子张起龙现在只是被抓,可还没有罪名。朱慈炅这话,就是在问张瑞图,你怎么不去死。
不过,托泰昌、天启鸿福,大明现在的四朝元老,有点多,以至于朱慈炅与堡宗是如此的像。相比于张瑞图,刘一燝更有资格叫四朝元老。
刘一燝当然受不了朱慈炅这种嘲讽,不管怎么说,张瑞图也是天启帝亲自为朱慈炅选的老师,朱慈炅刚想要当逆子,这马上又要做逆徒。
身为内阁阁老,献替可否就是刘一燝的责任,这么多人看着呢。朱慈炅小孩子犯错可以原谅,他刘一燝不阻止就是好大一口黑锅。
他拿起茶几上的信笺,对王之心示意了一下,直接跳过为张瑞图说话这事。
“这是来阁老的亲笔信,用监国司的信鸽送到内阁的,请陛下御览。”
王之心小心翼翼的把信笺放在朱慈炅面前,朱慈炅微微停顿了一下,还是伸手拉到眼前。在内阁七位阁臣里,来宗道才更像是真正的帝师。
天启驾崩前,将朱慈炅的手放在来宗道手里那一刻,朱慈炅和来宗道就有了解不开的羁绊。
当初孙承宗等人要信王监国时,只有来宗道一个人站了出来,不惜搞出两份遗诏,也要护着朱慈炅,或许他只是不负天启托孤,但朱慈炅永远都得承他的情。
这个干瘦的小老头看起来没啥本事,但朱慈炅心里是真的对他有些莫名畏惧的。这老头就像小时候喋喋不休的老班主任,你明明觉得他奥特了,但他拉你到办公室训话,你还不得不听。
朱慈炅曾经被来老头拉着讲了大半天的古,天可怜见,这老头太能说了,他那双嘴唇简直就是对付朱慈炅的大杀器。
朱慈炅南下,谁都可以带,就是不想带来宗道,但没办法,其间这老头也杀到南京来过。
表面上,朱慈炅对他避之不及;但实际上,内阁七位阁臣中,若说朱慈炅真正舍不得的,也唯有来宗道一人。
来宗道曾经大病过一场,差点就去见天启,朱慈炅那时也是真的慌。抢救回来后,老头的精力明显大幅衰退,说实话,已经不适合继续为官了,但朱慈炅依然需要把他供着。
病愈后的来宗道已经不太管事,给朱慈炅写信,基本上都是在问朱慈炅的身体、学习,反正他就希望朱慈炅是个仁德的君主,健康长大,其他都不重要,对此是各种劝谏。
来宗道每次必提的都是天启真正的遗言,要朱慈炅不管做什么,都不能操之过急。朱慈炅还得每次亲笔给他写几个戒骄戒躁的自省词,表示自己听进去了,虽然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见到来宗道熟悉的文字,朱慈炅脑子里最先反应的就是天启那段话,“做任何事都不要太急,你还小,有的是时间。”
平时虽然觉得讨厌,不耐烦,但真正面对大事的时候,比如此刻,朱慈炅还是很清楚他父皇和来宗道的政治智慧的,他今天的确急了。
来宗道这封信是给刘一燝的,不是给他的,所以其中其实没有这句话。来宗道先是说了北京的事,大骂李朝钦这个阉竖,跟王体乾比起来差远了,只知道杀人,把皇宫搞得乌烟瘴气的。
接着又吹嘘他的威风霸气,提着朱慈炅赐的拐杖,追着李朝钦打,可惜老了,追不上,朱慈炅派到他身边的小太监也拦着他,怕他摔倒。
他希望刘一燝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废了李朝钦,这个人坐镇紫禁城简直是灾难。当然,最佳解法就是朱慈炅回京,只有朱慈炅才能镇压这阉竖破坏国家稳定。
然后他重点讲述了迁都这个问题,他劝刘一燝不能为了私心,而破坏北方大计,丢了祖宗陵寝,你刘一燝就是历史的罪人。引经据典,吧啦吧啦了一大堆。
最后才提起实事,也就是张瑞图请辞这个事。
因为来宗道也不清楚张起龙犯了什么事,他知道张家除了张瑞图父子,都在南京,所以他觉得张起龙的问题应该不大,而张瑞图辞职影响就非常恶劣了。
来宗道认为,废除南京六部这个事虽然长期来看是好事,但短期的政治动荡不可避免,他希望刘一燝承担起大明柱石的责任,一定要稳定来自不易的政治局势。
信的最后,来阁老留下金句:不争而自重,不争而自和,不争而自德!
朱慈炅读完来宗道的信,久久不语。
很明显,来宗道也感觉到政治气氛的不正常,他以为是大明传统党争技能又开始发作,所以给刘一燝写了这封信,不出意外,他肯定和黄立极也有过恳谈。
老头子想要弥合这种矛盾,怪不得开篇就大骂李朝钦,这是哄着东林,老夫也讨厌阉党。如果没有意外,他也一定在黄立极面前,大骂江南奸商。
只是朱慈炅隐隐有种感觉,这一系列的事,恐怕不是什么阉党和东林的内斗,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事。
尤其是户部尚书郭允厚的退场,给他的这种感觉尤其强烈。要知道,之前在吏部,钱士升可以拿捏谢陞,在礼部,温体仁可以拿捏孟绍虞,但在户部,杨一鹏就是郭允厚的下属。
是杨一鹏菜吗,显然也不是,那就只能是郭允厚更强。但更强的郭允厚没有留下政治|遗产,这就有些不正常。
朱慈炅突然提拔都任,就是要打破这种他有些看不懂的政治格局,同时也是平衡。
都任未必是郭允厚的人,但朝中只有郭允厚推荐过他,能够做到地方从三品参政,都任也绝对能够胜任正三品侍郎。
至于朝中没有靠山,哈,这种人朱慈炅最喜欢了,朕就是你的靠山。何况都任和那个史可法一样,都是张太后的老乡。
朱慈炅也想将那个“梦文天祥而孕”的史可法调到南京来,来宗道也两次推荐过他这个学生,朱慈炅倒想看看张太后有没有本事拉起一个真正的太后党。
御书房内噤若寒蝉,刘一燝把信送给朱慈炅后就在假寐。
他把来宗道的私人信件当***上呈给朱慈炅,那是一举多用,表示了公心,也坦然他没有发起党争的意图,同时他也需要朱慈炅给个解释,更重要的来宗道这信有劝谏效果。
涉及到一个阁老辞职,朱慈炅当然应该给内阁一个解释。但看完信的朱慈炅,轻轻折着信纸,还细心的对折整齐,慢慢理着折痕,依然没有开口。
折好信纸,他顺手将李实的早报文书拿到眼前。第一条内容就有些刺目,刚刚李实没有公开说出来,但已经特意摆在了第一条:
加急,杨光旦昨夜不治身亡。另,魏良卿于济南设棉行。杨光旦济南之行,实欲见此人。魏良卿已控,请指挥司示下。
朱慈炅身上的怒火陡然攀升,龙目圆睁,目光如刀般死死瞪着李实。李实一直低着头在数金砖地缝,今天御书房这么多人,这事怎么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