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记错了一个名字,威尼斯共和国是被地中海贸易商控制的国家,真正被银行家控制的国家是热亚那共和国,以及托斯卡纳公国的美第奇家族。
这个时代唯二的中央银行只有大明皇家银行和阿姆斯特丹的卫斯尔银行,大明皇家银行依托的是大明国家体系,而卫斯尔银行和荷兰东印度公司高度联系。
荷兰东印度公司受到大明军事打击和经济封锁,利润大幅下降,卫斯尔银行的信用影响力也远远不如历史。
欧罗巴的私人银行金融业,此时实际上是一种国家高利贷。因为广泛介入欧罗巴战争,目前相当大一部分人都有破产风险,他们看好的西班牙人太拉胯,打仗基本都输了。
不过,如果朱慈炅此时真大量发行大明国债,倒是给这帮人提供了一个解套的良机,就是有点对不起已经和意大利银行家深度绑定的西班牙王国而已。
其实,钱谦益访问欧罗巴的影响力已经在悄无声息的扩散,目前还在南京和上海瞎逛的欧罗巴使者带回去的可远远不止大明的商品,整个世界都在向一个未知的方向运动。
朱慈炅可不是小小的蝴蝶翅膀扇动,那是一条巨龙睁眼,对这个世界而言,绝对不是卷起一场龙卷风那么简单。
当然,大明朝廷没有这方面的意识,朱慈炅也没有这方面的感觉。朱慈炅更警惕的是大明的资本萌芽,或许都不能算萌芽了,已经开始露出獠牙了。
朱慈炅的皇家银行,跨越了时代,承担着货币发行、金融稳定和汇率定价的责任,和卫斯尔银行相比,它并没有信用价值标准裁决的作用。
朱慈炅大薅汇率羊毛,疯狂收割全世界白银的行为解决大明了财政危机,但没有信用定价标准的野蛮生长,迟早是要出问题的。
不过也没有关系,随着全球贸易联系的紧密,就算出问题了也是全世界一起来承担,大明单方面商品输出的经济霸权从来没有出现过。
以现在海洋运力的发展,全球大萧条至少也要三五十年后才会初现端倪,先爽一把,度过小冰期后大明也死不了。
此时的朱慈炅和他的内阁阁老刘一燝、毕自严关注的都不是银行本身,而是关于银行的权谋政治。
当朱慈炅明确拒绝私人银行后,毕自严没有关注朱慈炅提出的“礼利之争”。朱慈炅嘴上一口一个礼,现实却是个逐利之徒,当然,毕自严也没拆穿他。
毕自严面对着一个朝廷悖论,朱慈炅有钱,而太仓没有钱。所谓的皇店司控制的是皇帝个人的工商业,他并不是真正的“官山海”,叫“帝山海”更合适。
当然,因为朱慈炅的带头纳税,朝廷也因此多了不少收入就是了,但朝廷的收支并不平衡。户部银行和工部银行算是重启改革中少有的由朝廷控制半商业机构,但他们的摊子铺得太大,别说纳税了,国库偶尔有几个月不用补贴,大家都欢天喜地了。
两家银行的汇兑业务独家垄断,利润一直见长,但贷款业务就波动太大了。毕自严没法解决这个问题,总不能穷的地方就不开设银行吧。
但是毕自严知道,银行不应该如此半死不活。究其原因,就是商人对朝廷不信任,他们更多宁愿彼此互相拆借也不会向银行贷款。
毕自严的解题思路就是开放私人银行,私人银行不管怎么发展都是要收税的,这样国库自然就增收了。
而且,在商言商,可以开私人银行了,哪个傻子还愿意拆借?商业环境改变,向私人银行借也是借,向两部银行借也是借,两部银行的困局说不定也就破了。
总体而言,开放私人银行对朝廷是有利的,毕自严分析计算了很久,相当确定。但是,当银行和权力混杂在一起后,这个利,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浪费。
毕自严坐在御书房中,只感觉憋屈得难以言说,心里窝火之极。老夫一心谋国,你个小兔崽子拿大口号压人不说,还讽刺老夫卖国。
刘一燝同样对朱慈炅的礼利之说无感,他觉得两部银行垄断金融其实是好事,利润波动很正常,但谁也不能否认整体趋势是向好的。
两部银行中间的浪费是必要付出的行政成本,在刘一燝眼里,银政就是一个新的盐政,这方面,他是支持朱慈炅的。
刘一燝更关注的是两部银行和皇家银行的权力格局,朱慈炅让两部银行同时受皇家银行和户部工部管辖,实际上是一种分权平衡,刘一燝非常讨厌这种制衡,因为内阁直接管不到。
侯恂这个案子,刘一燝虽然觉得侯恂可能有点冤,但能保住官身,应该也保不住户部银行总理这个大金蛋了。现在代理的副总理张有誉略显年轻,资历明显不够嘛。
忧心忡忡的刘阁老神情严肃。
“不管开不开放私人银行,户部银行每天都牵涉南直大量的银钱往来,绝对不能受到侯恂的影响。陛下,户部银行不能乱,如果侯恂需要一直关押,必须要尽快确定继任者。”
朱慈炅面对开放私人银行的要求实际也是有点压力的,他说的话多少也有点为自己打气的意思。
毕自严和刘一燝都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入讨论,相当于默认了他的说法,让他反而有点怅然若失的感觉。他随口回应。
“不是有副手管理吗?”
刘一燝微微摇头。
“那个张有誉是不是太年轻了?好像没当几年官,怕是不稳重吧。”
朱慈炅正迷糊呢,毕自严又开口,很认真的看着刘一燝。
“张有誉四十二岁了,在户部担任过主事,也做过饶州知府,不年轻了,资历也没有问题。他父亲张履正是老夫同年,也算官宦子弟,处理事务的能力很不错的。”
说了那么多,其实只需要同年二字就能解决问题。上面有人和没人的区别一下就出来,如果张有誉他爹没有毕自严这个同年,刘一燝一句话就能让他这次升职无疾而终。
但毕自严发话就不一样了,刘一燝不会跟他冲突,他没有想到毕自严早就布局到户部银行了。同时,他隐隐感觉有些压力,内阁成员多了,有些事不好控制了。
朱慈炅在御座上也看出点东西了,不过,他只是端起水杯遮住嘴唇,眉眼微微弯曲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此时,天工院方向传来钟声,已经酉时正了,监国司的李实恰好进到御书房。他看到刘一燝、毕自严甚至华琪芳都在,微微愣了一下,脚步放缓又加快,把一叠文书递到朱慈炅。
朱慈炅看到他胖脸上都是汗,也是辛苦,一脸温和的仰头望着他。
“什么事?”
李实没有开口,反而看向两个阁老,朱慈炅笑了。
“说吧,有什么事是两位先生不能知道的?”
李实擦了一把汗水,声音很小心。
“康万钟也招了,好像影响太后的人不是侯恂他们那伙人。”
御书房一下沉默,朱慈炅一把抓起文书,刘一燝和毕自严对视一眼,都在想康万钟是谁。刘一燝更是有点恍然,他就说侯恂要弄死杨嗣昌不合理嘛。
毕自严须髯微微颤动。如果侯恂根本就是无辜的,那自己方才用“莫须有”招惹小魔帝,岂不是完全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