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也得到了妥善的修复，当年血腥镇压的痕迹，已经很难再找到，虽不说雕梁画栋，也大方气派。但当裴夏进去的时候，却被人给拦住了。弟子看着面生，恐怕是他离开之后新近招上山的，还没有入行。...裴夏指尖一旋，那截苍白玉色的妖髓便自袖中浮起，在琼霄玉宇微光下泛着冷润寒芒。可他并未停顿，只将妖髓轻轻一推，悬于半空，继而右手并指如刀，在左掌心倏然划开一道寸许深口——血未涌出，灵光已先沸。一滴血珠自伤口浮起，通体赤金，内里竟有细若游丝的银纹流转，仿佛凝缩了一整条星河。那血珠离体刹那，周遭云雾骤然向内坍缩，三步之内，灵气如沸水翻腾，连远处打盹的老者都惊得睁眼，朝这边扫来一眼，又飞快垂首，不敢多看。“这是……”韩幼稚喉头一紧，下意识攥紧裴夏胳膊，指甲几乎陷进他衣袖，“你炼过‘血引’？”裴夏没答，只抬眸望向摊主：“浣海金沙，换我一滴‘祸彘血引’。”摊主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从蒲团上弹起半寸，又硬生生压住身形，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他盯着那滴悬在半空、微微搏动的赤金血珠，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整块烧红的铁炭。“你……你不是灵笑剑宗弟子？”他声音干涩，字字发颤，“你是……巡海神？”裴夏依旧没应，只是指尖微勾，那滴血珠便缓缓旋转起来，表面银纹越发明亮，竟隐隐映出一头盘踞于幽暗海渊之中的巨彘虚影——獠牙森然，脊骨如剑，双目闭合，却似已将摊主从魂魄到命格尽数钉死。摊主额头沁出细汗，手指无意识抠进身下蒲团，指节泛白。他忽然弯腰，从摊位最底层拖出一只乌木匣，匣面无纹无饰，仅以三道青铜锁环扣死。他双手捧匣，额头抵在匣盖上，深深一叩。“前辈容禀。”他声音低哑下去，再不复先前懒散，“小人名唤陆砚，祖上三代为琼霄玉宇守库杂役，至我这一代，才侥幸得了半枚残缺玉琼，混入持玉者之列。这瓶金沙……实非我所有。”他掀开匣盖。匣中无沙，唯有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镜片，边缘参差如被利齿啃噬，镜面布满蛛网裂痕，却仍映出一点幽微金光——正是与瓶中金沙同源的气息。“此乃‘浣海残镜’，昔年浣海龙君崩解神躯时所遗，金沙即其骨髓凝华。镜片本有七枚，散落九州，我祖父拼了性命才抢回这一片，藏于琼霄玉宇三十年，只为等一个能认出它、且敢用它的人。”他顿了顿，额角青筋跳动：“前辈既识得祸彘血引，必知此镜一旦重铸，非但可提纯金沙千倍灵性，更能借镜面反照之能，将御器之术淬入血脉深处——自此以后，韩姑娘无需掐诀、无需念咒，心念所至，长钉即如臂使，瞬息百里，如影随形。”韩幼稚听得怔住，指尖无意识松开裴夏衣袖，又猛地攥紧：“你……你能重铸它？”裴夏终于开口，声如古井无波：“镜片残损太甚，须以‘玄冥蚀火’煅烧七日，再以‘九嶷山阴泉’淬炼三昼夜，最后……需一具天识境修士的完整脊骨为骨胎，方能承住镜中龙君残意，不致炸裂。”话音落，陆砚浑身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韩幼稚却忽地笑了。不是娇俏，不是羞赧，而是极淡、极冷的一笑，像初冬第一片雪落在刃锋上。她松开裴夏，缓步上前，裙裾扫过地面云雾，竟带起一圈细微涟漪。她俯身，指尖拂过那枚残镜裂痕，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陆道友莫怕。脊骨……我来替他。”陆砚愕然抬头。韩幼稚已转身，望向裴夏：“你炼器，我搭骨。这买卖，我认。”裴夏看着她侧脸，那线条比一年前更削瘦些，下颌线却愈发清晰，像一柄收在鞘中的薄刃。他忽然想起浒城陷落那夜，洛勉军报传来时，她坐在石桌旁晃着脚，裙底那只翘起的大脚滴溜溜转圈，仿佛天下纷乱皆是他人戏台上的锣鼓点。可此刻她站在这里，脊背挺直如剑，眼神却沉静得像埋了十年霜雪。“不必。”裴夏说。韩幼稚眉尖一蹙：“你什么意思？”裴夏抬手，掌心灵光一卷，那滴祸彘血引倏然坠入他掌心伤口。血珠融入，皮肉瞬间愈合，不留一丝痕迹。他反手取出一枚青玉匣，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段尺许长的白骨，骨质莹润如脂，通体透着淡淡青辉，隐约可见细密云纹缠绕其间。“青鸾脊骨。”裴夏道，“取自乐扬遗迹深处，聂笙未及带走的战利品。”陆砚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青鸾……竟是真凰遗裔？！”“不是遗裔。”裴夏纠正，“是涅槃失败的幼凰，临死前将最后一丝真火封入脊骨。此骨不惧玄冥蚀火，亦不畏九嶷阴泉，且自带‘凤鸣引律’，能将御器之术化为本能，比龙君残意更契合天识境修士的筋脉走向。”韩幼稚怔怔望着那截青骨，忽然伸手，指尖将触未触：“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裴夏垂眸：“你卖第二根长钉那天。”韩幼稚呼吸一滞。她当然记得。那是她初入幽州，在琼霄玉宇典当法器换丹药的雨夜。她攥着冰凉玉琼站在廊下，雨水顺着檐角滴在手背上，她数着玉琼里仅剩的三颗丹药，想的是如何撑过下一次灵力枯竭，而不是身后某个人，正默默记下她每一次低头、每一次咬唇、每一次把长钉一根根从裙子里掏出来的样子。原来有些事，她以为自己藏得严实，其实早被那人看得通透。“那……”她嗓音有些哑，“你早知道，我要来？”裴夏点头：“楚冯良调兵北上，幽南必然空虚。洛勉若败，南迁之路必经秦州，而秦州如今最缺的，就是能镇住场面的天识境修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耳后一缕碎发：“而你，向来不会让朋友独自赴险。”韩幼稚眼眶忽然一热，忙仰起脸，眨掉那点湿意，又低头狠狠踢了他小腿一脚：“谁是你朋友！”裴夏不躲，任她踢，只从青玉匣中取出青鸾脊骨，指尖灵力轻抚，骨上云纹顿时如活物般游走起来：“明日辰时，灵笑剑宗炼器峰顶，我开炉。”陆砚急忙道：“前辈，玄冥蚀火需借‘北邙地脉’引燃，九嶷阴泉更是远在南疆——”“不必。”裴夏打断他，抬手按向自己心口，“我体内有祸彘熔炉，可吞万火；灵府深处，亦存一泓阴泉残影，乃当年巡海神陨落时，以魂为引，自九嶷山底剜出的泉眼本源。”他看向韩幼稚：“你只需记住三件事——第一，炼器七日，每日子时，需你以天识境灵力灌入脊骨，助其温养凤鸣引律；第二，第三日午时，我会将浣海残镜嵌入骨中，届时镜面反照，会映出你过往最恐惧之事，你不可闭眼，不可移神，须直视七息；第三……”他停住，指尖忽然一挑，一缕金光自他眉心飞出，悬于韩幼稚眼前——竟是半枚金灿灿的鳞片，边缘锋利如刃，内里金纹奔涌如潮。“这是……”“浣海龙君逆鳞。”裴夏声音低沉，“我剖了它三寸，只为今日。待镜骨合一，此鳞将化为你的‘心镜’，从此你御器，不止是隔空驱使，而是以心为匣，以魂为锁，一念生，万钉出，万钉归，万钉即你。”韩幼稚望着那枚逆鳞，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她跪在长鲸门废墟里，十指插进焦土，指甲翻裂，鲜血混着灰烬流进嘴里，咸腥苦涩。那时她发过誓：此生绝不让任何人，再夺走她手中之器。可此刻，有人剖龙取鳞，焚凰炼骨，只为让她手中之器，真正成为她的一部分。她没伸手去接。只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逆鳞的边缘，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好。”她说，“我答应。”陆砚见状，再无迟疑，双手捧起乌木匣与金沙小瓶，恭恭敬敬递到裴夏面前：“前辈，此物既已易主，小人斗胆，求一道‘守镜印’。”裴夏颔首，指尖一点，一缕赤金血线自他指尖游出，绕着匣与瓶转了三圈，随即隐入其中。陆砚如蒙大赦，长舒一口气，又掏出一枚素白玉简：“前辈若信得过小人，此简中录有‘九嶷阴泉’三处隐秘泉眼方位，以及北邙地脉七处薄弱节点……”“不必。”裴夏挥手，“你只需告诉琼霄玉宇所有人——自今日起，韩姑娘所用之物，凡持玉者，不得议价，不得压货，不得拒售。”陆砚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遵命！”韩幼稚却噗嗤笑出声：“喂，你这算不算仗势欺人？”裴夏也笑，眼角微弯：“我若不这么说，明日你去买一块洗剑石，怕是要被讹去三支妖髓。”她笑着啐他一口，却又悄悄将那只翘起的大脚往他鞋面上蹭了蹭，脚踝一勾，像是要把什么无形的东西，牢牢系在他身上。两人转身离去时，云雾自动分开一条窄径。韩幼稚走了几步，忽又回头，冲陆砚眨眨眼：“对了，你摊上那袋‘漏水’，我买了。”陆砚一怔：“啊？”“就当……”她歪头，笑容狡黠如少女，“谢你没骗我们。”陆砚呆立原地，直到二人身影消失在云雾尽头，才低头看看自己摊上那袋平平无奇的海沙，又摸摸怀里那枚刚刻下‘守镜印’的玉简，喃喃道：“我哪敢骗啊……那位爷，可是连祸彘都敢剐的主儿。”琼霄玉宇深处，一处无人踏足的断崖之上，云雾稀薄，露出底下万丈深渊。崖边斜插着半截锈蚀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绸。此刻，那截断剑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绸缎无风自动，缓缓展开——上面墨迹淋漓，写着四个大字：**好汉饶命。**风过，绸缎猎猎，断剑嗡鸣，仿佛一声久违的叹息。而此时，灵笑剑宗山门外，一骑快马踏破秋霜，马背上之人裹着玄色披风，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腰间悬着一柄狭长黑鞘。他勒马驻足，仰头望着山门上“灵笑剑宗”四个鎏金大字，喉结滚动，低声自语：“李卿……你到底，还欠我多少？”话音未落，山门内钟声忽起，悠远绵长，震得檐角铜铃齐响。他抬手，缓缓掀开兜帽。露出一张与裴夏七分相似、却更冷硬三分的脸。左眼之下，一道猩红疤痕蜿蜒而下，如同凝固的血泪。正是裴夏失踪三年的大哥——裴砚。他指尖抚过剑鞘，鞘身微震，隐约有龙吟之声，低沉而压抑，仿佛一头被锁链捆缚太久的凶兽，正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