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当家，你看！”就在此时，身边的心腹小弟指了指江面上的船队。独眼虎收回心神定睛看去，只见一艘船的船舷之上亮起三盏灯笼，灯火虽然昏暗，但在漆黑的江面上，却是异常显眼。独眼虎眼底涌现出一丝激动，说道：“给所有堂主传令，准备行动！”说完，他率先起身，朝着江面摸去。很快，江边的芦苇在夜色中抖动，紧接着，大批身着铁甲的身影从芦苇林中摸了出来，宛如黑夜中贴地飞行的蝙蝠，迅速冲向江面。“砰！”就在此时......那道闪电劈落的刹那，整片江面骤然一暗，仿佛天光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揉碎、吞没。紧接着，白炽的电光顺着萧剑离右手激射而出的剑气洪流逆冲而上，如银蛇狂舞，撕裂长空——轰隆！雷音未散，剑气已炸！不是溃散，而是爆燃。万千剑气裹挟雷霆之力，在半空轰然迸裂，化作漫天银白星火，每一粒星火都是一道凝练至极的剑意，轻盈如羽，却重逾千钧。它们并未四散，反而如归巢之鸟，以不可思议的精准与秩序，纷纷坠向六把水凝巨剑的剑脊正中。“叮！叮！叮！叮！叮！叮！”六声清越交鸣，竟似古钟齐震，余音叠荡不绝。第一声起时，苍烟巨剑自上而下斩落之势猛地一顿，剑尖距离萧剑离头顶不过三尺，却如撞上无形铜墙，剑身剧烈震颤，表面浮起细密蛛网般的冰晶；第二声落，渔火巨剑自下而上的灼烈挑刺骤然熄火，赤光尽敛，剑身竟泛起一层灰白霜色；第三声至，灵虚巨剑横劈之势戛然而止，月白剑光如被抽走魂魄，软塌塌垂落三分；第四声响，青鹿巨剑斜削之势陡然扭曲，翠绿剑身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藤蔓被生生拧断；第五声震，惊鲵巨剑直刺之势硬生生折弯，湛蓝剑锋弯曲成一张满弓，箭在弦上，却再难寸进；第六声彻，玄圭巨剑泰山压顶之势轰然崩解，漆黑剑体寸寸龟裂，裂纹中透出惨白电光，如囚龙挣扎。六把擎天巨剑，六种绝杀之势，竟被六声剑鸣，六道星火，六次点穴般精准的剑气轰击，尽数封死于半途！江风骤停。浪涛凝滞。连飞鸟掠过芦苇丛的振翅声都清晰可闻。沈青梧双瞳黑洞之中猩红光芒疯狂闪烁，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不……不可能！七星引江，万流归宗，此阵借天地之势，合阴阳之变，岂是你区区剑气可破？！”他话音未落，萧剑离已动。他左脚向前踏出一步，足尖点在江面，水波未漾，却有无数细小涟漪以他为中心无声扩散，涟漪所过之处，江水竟自动分开一道丈许宽的笔直水路，水壁光滑如镜，映着天光云影，也映出他肃穆如神祇的侧脸。他右手剑诀不变，左手却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悬于胸前半尺。没有蓄势，没有吟唱，只有一声低不可闻的吐纳——“敕。”字音落地，如金石坠地。霎时间，那六把悬停半空、剑势将溃未溃的水凝巨剑，剑身之上，所有被剑气星火击中的位置，同时亮起一点幽蓝微光。那光初时微弱，继而暴涨，瞬息之间，化作六道幽蓝火焰，沿着剑脊疾速蔓延，所过之处，水汽蒸腾，却不消散，反而凝成无数细小冰晶，悬浮于火焰之外，形成一圈圈旋转不休的寒霜光环。六道幽蓝火焰，六圈寒霜光环，如同六枚冰冷的星辰，悬于江天之间。“寒溟真焰？”沈青梧瞳孔骤缩，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早已将《玄冥九章》修至第七重？！这不可能！当年师尊曾言，此功需百年寒髓淬炼，非宗师巅峰不可窥其门径！”萧剑离依旧沉默，只是缓缓闭上了双眼。再睁眼时，眼底已无悲悯，无痛惜，唯有一片亘古寒潭般的平静。他双手剑诀陡然一变，左手翻转向下，右手高举过顶，双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遥遥相对。“嗡——”一声宏大嗡鸣，并非来自他口中，亦非出自剑器，而是自整条江水深处轰然响起！仿佛沉睡万载的远古蛟龙，在此刻苏醒，掀动脊背，搅动地脉。江面之下，无数暗流骤然改向，不再是奔涌东去，而是如百川归海，疯狂向着萧剑离脚下汇聚。水面之下，一个巨大到无法目测的漩涡正在急速成型，漩涡中心漆黑如墨，深不见底，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漩涡边缘，水壁高耸如山，水色由青转墨，最终化为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幽蓝。那是比寒溟真焰更冷、更沉、更寂灭的色泽。是水之本源，被强行剥离温度、生机、乃至时间之后，凝结出的终极形态——玄冥真水。“玄冥第九章……‘归墟’？！”老者在浮阙楼上失声低呼，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窗棂，指节发白，“他……他竟真的练成了？！此章一出，万物归寂，连空间都会被冻结！沈青梧完了！”锦衣男子脸色煞白，酒杯“啪嗒”一声掉在桌上，酒液四溅犹不自知。江边乱石堆中，王浪只觉浑身血液都冻住了，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作响，眼前景象开始模糊、扭曲，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被拖入那幽蓝漩涡的中心。沈七岁与一禅小和尚更是面色惨白，小和尚急急念诵《大悲咒》，指尖佛珠已被汗水浸透；沈七岁则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江心那道身影，嘴唇无声开合：“掌门师兄……快停手！他撑不住了！”话音未落，异变陡生！沈青梧忽然仰天狂笑，笑声嘶哑破碎，带着血沫喷溅：“好！好！好！萧剑离，你终于肯用这一招了！你怕了！你怕我……怕我毁了你珍视的一切！”他猛地低头，黑洞般的双眼中，猩红光芒暴涨到刺目的程度，随即——他竟主动松开了握着悲风剑的右手！悲风剑脱手而出，悬浮于他胸前。紧接着，他双掌猛然合十，重重拍在自己天灵盖上！“噗——”一口浓稠如墨、散发着浓烈腥臭的黑血，自他七窍之中同时喷出！那血并非飞溅，而是如活物般升腾而起，在半空交织、缠绕、迅速凝聚成一团不断搏动的巨大黑茧，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黑茧表面，无数狰狞面孔浮现又湮灭，全是沈青梧过往数十年所杀之人临死前的怨毒表情，哀嚎、诅咒、哭嚎之声混杂着阴风，从黑茧中丝丝缕缕逸散出来，吹得江面寒气森森。“噬魂炼魄，血饲魔胎？！”萧剑离瞳孔第一次剧烈收缩，声音首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怒，“师弟！你疯了？！此乃蜀山禁典《九幽蚀心录》残篇，练之必堕阿鼻，永世不得超生！”“超生？”黑茧中传来沈青梧扭曲变形、重叠着无数怨魂嘶吼的声音，那声音令人毛骨悚然，“萧剑离，你告诉我，什么叫生？！十年前，你夺我掌门之位，夺我师尊遗命，夺我心中唯一所爱……我苟活至今，何尝不是日日活在地狱？！今日，我便以我之魂，祭我之恨！以我之血，铸我之剑！”话音落下，那搏动的黑茧轰然炸开！没有血雾，没有残骸。只有一柄剑。一柄通体漆黑、剑身布满无数蠕动血丝、剑格处镶嵌着一颗不断跳动、尚在滴血心脏的诡异长剑。它静静悬浮着，没有剑鸣，没有威压，却让整片江域的光线都黯淡了三分。所有看到它的生灵，心底都本能地浮起一个念头——死亡本身，有了形状。“……‘恸’？”萧剑离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疲惫，“原来如此……你这些年，一直在偷偷祭炼此剑……以自身精血为引，以无尽执念为薪，以十年光阴为炉……只为今日，斩我一剑。”黑剑“恸”微微一震，剑尖缓缓抬起，指向萧剑离。就在这一瞬间，萧剑离脚下那巨大的幽蓝漩涡，骤然停止了旋转。不是平息，而是……被强行按下了暂停。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了一息。下一刹那，黑剑“恸”动了。它没有挥动，没有劈斩，甚至没有移动分毫。它只是……“望”了萧剑离一眼。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却比世间最恶毒的诅咒更令人胆寒。萧剑离的瞳孔，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血线。一滴血，自他眼角缓缓滑落。与此同时，他周身那层坚不可摧的护体剑罡，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薄冰，无声无息地消融了一小块。那消融之处，露出下方苍白的皮肤，皮肤之上，赫然浮现出与沈青梧身上一模一样的、正在疯狂蔓延的黑色纹络！“呃……”萧剑离喉头一甜，一丝血线自唇角溢出。他身体晃了一下，脚下那道由玄冥真水构成的幽蓝水路，竟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掌门师兄！”沈七岁失声惊呼，几乎要冲下巨石。“阿弥陀佛……”一禅小和尚双手合十，佛号声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悲怆。浮阙楼上，老者颓然松开窗棂，长叹一声：“以魂为引，以恨为锋……此剑，已不属人间。萧剑离，他挡不住了。”锦衣男子喃喃道：“疯子……都是疯子……”江边，王浪看着那柄悬浮的黑剑，只觉灵魂都在尖叫，他想逃，双腿却像生了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纯粹的黑暗，缓缓笼罩向江心那道孤绝的身影。萧剑离抬手，轻轻抹去眼角血迹。他望着那柄名为“恸”的黑剑，望着剑后那团在虚空中渐渐显形、面容扭曲、浑身缠绕着无数惨白锁链的沈青梧虚影，望着对方黑洞双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光彩，正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静，像冬日里悄然飘落的一片雪花。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结印，不是捏诀，而是轻轻抚过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隔着衣衫，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搏动，与远处那颗跳动的心脏，隐隐共鸣。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阴风怨啸，回荡在每一个人耳畔：“师弟，你错了。”“你祭炼十年，只炼出了恨。”“而我守了十年，守住了……你。”话音落，他并指如剑，不再指向天空，也不再指向大地。而是，直直指向自己心口。指尖，一缕比玄冥真水更幽邃、比“恸”剑更纯粹、却偏偏温暖如春阳的金色剑气，无声无息，悄然亮起。那剑气初时微弱，继而暴涨，瞬间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自他心口冲天而起！光柱所过之处，阴风散尽，怨魂哀嚎戛然而止，黑雾如雪遇骄阳，嗤嗤蒸发。那柄名为“恸”的黑剑，剑身之上，第一道金色裂纹，悄然浮现。沈青梧虚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金色光柱并未攻击，只是静静燃烧，照亮了整片江天，也照亮了萧剑离平静无波的眼眸。他望着那茫然的虚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十年，我从未想过赢你。”“我只想……等你回来。”江风，不知何时，又起了。温柔地，拂过萧剑离的鬓角，拂过他染血的衣襟，拂过那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也拂过沈青梧虚影脸上，那第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黑色纹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