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7章 啊……
辛卫民闻言一抬头,只见一层舱门口左侧站着的水手,正盯着他们。他讪笑着点了点头,低着头进了一层船舱。孙晓天跟着辛卫民进了船舱,缓缓抬起头,顿时愣了一下。眼前的场景,根本不就像是货船的船舱,反倒是像是个超市。只不过,简易了一点。他一眼扫过去,各种港货,从日用品到电器,种类不多,量却不小。尤其是港步,尼龙制品,直接在角落里堆成了一堆。舱内有八个人负责拿票换货。为首的头子,站在进入船舱的正前方,坐......蔡正礼没应声,只默默点头,转身朝外走。他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极沉,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像打鼓似的闷响。走廊尽头窗户漏进一缕斜阳,照在他后颈上,汗珠混着灰扑扑的油光,在光里一闪一闪。良子和康光贴着墙根站着,谁也没说话,可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呼吸都压得极轻。良子喉结上下滑动,手心全是冷汗,刚想抬袖子擦,又怕动作太大惹人注意,只好死死攥着裤缝。康光侧过脸,目光扫过办公室门缝——里头还淌出一缕暗红,蜿蜒爬过门槛,停在离他左脚三寸远的地方,像一条将死未死的蚯蚓。“抬。”常达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不高,却像铁片刮过砂纸。两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人应声而入,一人架腋下,一人托膝弯,动作利落得不像抬人,倒像搬一袋过期的面粉。吴荣脑袋软塌塌垂着,半边脸糊着血,眼皮半掀,瞳孔散得厉害,嘴唇开合几次,没吐出半个字,只有一线黏稠的唾液顺着嘴角拉长、断裂、坠地。良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冰凉的搪瓷水杯架,哐当一声脆响。常达猛地扭头,眼珠黑得发亮,直直钉在他脸上。良子腿肚子一抽,差点跪下去。康光却忽然往前半步,挡在他身前,声音不大,却稳:“厂长,大鼻子家就住在南巷口第三排平房,他媳妇儿前年摔断过腿,一直没好利索。”常达眯起眼,没接话,只盯着他看了三秒,才缓缓收回视线,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腹蹭过眉骨时,带下一小片干涸的血痂。“知道了。”他顿了顿,“你们俩,明早六点,厂门口集合。”“……去哪?”良子声音发虚。“永安县。”常达冷笑一声,“林斌不是待客周到?我亲自去看看,他那罐头厂的白菜,到底炖了几斤肉。”康光眼睫一颤,没说话,只慢慢垂下眼。良子却像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厂长!我们刚回来,身上还带着……”“带着什么?”常达截断他,“带着林斌给的十块钱?还是带着他厂里炖烂的白菜味儿?”他往前踱了两步,皮鞋踩过地上那道血痕,碾得更深,“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十个人,回厂前一天,全在永安县城东老槐树下聚过面,对吧?”良子脸色唰地白了。康光却突然抬头,迎着常达的目光,平静道:“是。我们聚了。”常达愣住。康光继续说:“林斌说,既然来了,总得认认路。他还让刘师傅带我们吃了顿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蘸醋蒜汁儿,一人三大碗。他说,钱潮厂的老师傅们,手艺也不差,只是缺个机会。”常达的手指猛地蜷紧,指甲陷进掌心。“他还说……”康光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楚,“他说,您当年在县农机厂当学徒的时候,也蹲在食堂门口,等着老师傅多舀半勺油渣。”空气骤然凝滞。良子惊得忘了呼吸——这话,林斌怎么可能知道?常达进钱潮厂之前的事,连厂志里都没写几笔!常达脸上肌肉跳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吞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他没发火,反而慢慢松开拳头,抬手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褐色旧疤。“他……还说什么了?”他问,嗓音哑得厉害。康光看着那道疤,忽然想起林斌昨早递给他那张十元钱时说的话:“回去告诉常厂长,疤在锁骨下三分,是1972年冬天,他替师傅扛冻裂的铸铁模具砸的。那时候没人信他能扛,可他硬是咬牙走了三百米,没撒手。”他没说出口,只轻轻摇头:“没再说别的。”常达却懂了。他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干涩,像生锈的铰链在转动。他转身抓起桌上搪瓷缸,仰头灌了一大口凉茶,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淌,浸湿了领口。再放下缸子时,缸底磕在桌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行。”他盯着两人,眼神变了,不再凶,却更沉,“你们回去收拾东西。明早六点,别迟到。”两人退出来,门在身后轻轻合拢。一出楼道口,良子腿一软,扶着墙喘粗气:“他……他怎么知道那疤?”康光没答,只掏出兜里那张皱巴巴的十元钱,对着夕阳举高。纸币边缘被阳光染成淡金,毛主席像章上的光芒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跃动。“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林斌那天?”康光忽然问。良子点头:“当然记得。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可整个人站那儿,像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青竹。”“他让我们脱鞋。”康光说。良子一怔:“啊?”“脱鞋。”康光重复,“每人一只。他说,看脚茧厚不厚,就知道干活实不实在。他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摸,摸完还拿小本子记。我右脚大拇指底下有块老茧,他记了,说‘这人肯吃苦’;你左脚脚弓内侧有个裂口,结着紫痂,他记了,说‘家里缺药’。”良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后来呢?”康光望向远处厂区烟囱,白烟正一缕一缕浮上铅灰色的天,“后来他让刘传喜教咱们绕线圈,教到第三天,刘师傅悄悄塞给我两包蜂王浆,说林厂长让他给的,‘补身子,别让脚裂口溃烂’。”良子怔住,手指无意识抠着墙皮:“我……我那裂口,真没溃烂。”“因为第三天晚上,你就泡了盐水,涂了凡士林。”康光转过脸,直视着他,“可你怎么知道该用凡士林?谁告诉你的?”良子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起来了——那天收工,林斌拎着个旧帆布包路过车间门口,见他蹲在台阶上揉脚,停下来说:“裂口别沾水,盐水泡五分钟就行,涂凡士林比红药水管用。我家老太太就是这么治的。”当时他只当客套话,随口应了句“谢谢林厂长”,根本没往心里去。“他连这个都记得?”良子声音发飘。“他记得所有人的名字、老家哪村、爹妈身体好不好、孩子上学没、老婆有没有胃病。”康光把钱折好,塞回口袋,“咱们十个人,他叫名字时,没一个叫错的。连吴荣,他都记得他闺女今年七岁,在实验小学二年级三班。”良子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他图啥?”康光没立刻答。他望着厂大门外那条土路,风卷着沙尘打着旋儿,远处一辆拖拉机突突驶过,车斗里堆着新割的麦子,金灿灿晃眼。“图咱们活得像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不是工具,不是耗材,不是……随时能扔的破麻袋。”良子没说话,可手指悄悄松开了墙皮。两人默默往宿舍区走。路过食堂,蒸笼掀开,白雾滚滚涌出,裹着玉米面饼子和咸菜疙瘩的微酸气味。良子肚子咕噜一声,他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那里还有早上林斌塞给他的五毛钱,硬币边缘被体温焐热,硌着大腿。“你觉不觉得……”良子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很轻,“吴荣站出来,不是因为怕坐牢。”康光也停下。“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撑不住。”良子望着自己鞋尖上一块洗不净的油渍,“那天在永安,林斌让咱们列队报数。轮到吴荣,他报的是‘七’。可刘师傅纠正他:‘吴师傅,您是第八个来的。’他愣了半天,才说:‘哦……对,是八。’”康光静静听着。“他记错了自己的序号。”良子吸了口气,“一个在厂里干了三十年的人,连自己第几个来报到都记不清了。他耳朵背了,眼睛花,手抖得拧不开罐头盖……可厂里去年检修,他还被派去拧高压阀——拧了三个小时,手抖得螺丝刀都握不住,最后是康师傅替他干完的。”康光闭了闭眼。“林斌知道。”他喃喃道,“所以他让吴荣去学包装流水线——坐着干,不费腰,不费眼,只按按钮,听铃声。”“可吴荣不敢说。”良子苦笑,“他说,‘要是让厂长知道我干不动了,明天就得卷铺盖走人。’”风突然大了,卷起地上几张废纸,打着旋儿扑向两人脚面。良子弯腰捡起一张,是张油印的《永安县罐头厂岗位守则》,边角已经毛糙,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吴荣,包装组,每日8:00—16:30,含20分钟午休,茶水免费。”字迹歪斜,却一笔一划,认真得令人心酸。康光伸手,轻轻从他手里抽走那张纸,对折两次,塞进自己胸前口袋里。“明早六点。”他拍了拍良子肩膀,“别带太多东西。林斌那儿,馒头管够。”良子点点头,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指尖湿漉漉的。他们没再提常达,没提血,没提那句“杀他全家”。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像在墙上凿了洞,风会一直吹,直到整面墙垮掉。回到宿舍,良子推开自己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昏暗,只有窗外一束光斜切进来,照见空气中浮游的无数微尘。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掉了漆的铁皮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张十元钞票,每张都压得平平整整,边角没一丝褶皱。这是他这趟“卧底”挣来的全部。林斌给的“辛苦费”,说是“补交通损耗”,可良子知道,永安县到市里,来回车票不过一块八毛。他数了三遍,十二张。十个人,每人一张,还多两张。多的那两张,他拿出来,一张塞进枕头底下,另一张,他走到窗边,小心撕开窗纸一个细小的口子,将钱纸一角探出去,任风吹着,轻轻晃荡。窗外,一只灰鸽子扑棱棱飞过,翅膀掠过纸角,带起一阵细微的震颤。同一时刻,钱潮加工厂三楼会议室,常达独自坐在长桌尽头。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旧地图,边角卷起,墨线模糊。他指尖夹着一支红铅笔,悬在永安县位置上方,迟迟未落。蔡正礼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浓茶,热气袅袅。“姐夫。”他把茶放在常达手边,目光扫过地图,“查过了,林斌承包的那条罐头生产线,上个月产量是……”“别念数字。”常达打断他,红铅笔尖终于落下,在永安县三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圆。圆圈边缘,墨迹晕开一小片,像一滴迟迟不肯干涸的血。“你记不记得,”他忽然问,“咱爸临终前,攥着我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蔡正礼一愣,随即答:“……‘潮水退了,石头才看得清。’”常达点点头,手指缓缓抚过那滴晕开的红墨。“潮水还没退。”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可石头……已经露出来了。”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远山轮廓。厂区内,第一盏路灯啪地亮起,昏黄的光晕里,细小的飞虫开始围着灯泡盘旋,一圈,又一圈,固执地,撞向那团虚幻的暖光。良子宿舍里,那只灰鸽子又飞回来了,停在窗台上,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映着渐暗的天色,一眨不眨。它脚踝上,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绳。绳结打得极巧,不松不紧,随风微微摆动,像一粒尚未落地的、小小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