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号别墅，地下室。李居胥一脸疲惫从地下室走出来，已经是一天一夜之后的事情了，一直守候在门口的小姐立刻迎了上来，满脸关切。“怎么样了？”她穿着淡紫色的长袖套衫，勾勒出与年龄不相符的雄厚本钱，一条灰色牛仔裤紧紧贴着皮肤，两条腿看起来又长又细，亭亭婀娜。“最危险的阶段已经度过了，不会有生命危险了，剩下的就是养伤了。”李居胥却没有心思欣赏美丽的景色，他现在只想休息。“我现在可以进去看看吗？”小姐期......那扇窗半开着，窗框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过又匆匆修补，灰泥尚未干透，颜色比四周浅了一层。窗缝里垂着半截褪色的蓝布帘，帘角沾着一点暗红，不是血——李居胥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粒干涸的碎屑，在指腹碾开，是凝固的羊脂铁矿粉，混着血丝。这矿粉本不该出现在通州城内街，更不该沾在司徒凤娇常坐的东窗边。大力神喉结一滚，手已按在腰间风暴-77的握把上，指节发白：“她……住这儿？”“不。”李居胥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锥凿进耳膜，“她住西跨院，窗朝南，挂的是青竹帘。这扇窗，是她贴身侍女小满的屋子。小满左耳有三颗痣，说话带三分吴侬软语，最怕打雷——昨夜雍州方向炮声震天，若她在，此刻早该蜷在床底抖成一团。”话音未落，对面巷口传来一阵杂沓脚步。三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拎着空麻袋晃荡而来，袖口磨得发亮，腰间却各别着一把崭新的雷霆-88，枪套皮扣锃亮，与粗布衣裳格格不入。为首那人边走边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青石板上，竟凝成一小片冰晶——这天气，寻常人吐沫早该化了。李居胥瞳孔骤缩。雍州城北山铁矿场的矿工，咳出的痰都是黑的，手心茧子厚如树皮，可这三人指腹光滑，虎口无茧，分明是拿枪多过抡镐的主。更反常的是，他们路过那扇半掩窗时，脚步齐齐一顿，目光扫过窗缝里那截蓝布帘，又迅速移开，眼角余光却像钩子似的往李居胥藏身的阴影里刮了一记。“通州城巡防营，不归司徒凤娇管。”李居胥扯下自己左手腕上沾了硝烟味的皮护腕，反手缠在右小臂上，动作快得只余残影，“归陈家望的七叔，陈砚之。”大力神呼吸一窒：“陈砚之？那个三年前被司徒凤娇亲手打断腿、扔进黑水沼泽喂鳄鱼的老东西？”“鳄鱼没吃他。”李居胥盯着那三人背影拐进巷子深处，巷口悬着的铜铃毫无动静——这不合规矩。通州城内巷每三十步必设哨铃，风过则响，人过亦响，为防刺客翻墙。可那三人进去时，铃舌静垂如死。李居胥突然抬脚，靴跟重重碾过青石板缝隙里一株冻僵的野草。草茎断处，渗出几滴琥珀色汁液，在寒气里迅速结成微小的冰珠。他弯腰拈起一颗，凑近鼻端——甜腥气混着铁锈味，是活血藤汁，专解羊脂铁矿粉尘灼伤肺腑的毒。这草只长在雍州城北三百里外的断魂崖，通州城地界，寸草不生。“有人替她续命。”李居胥直起身，眸底寒光如刃，“小满没死。她在拖时间。”大力神猛地攥紧拳头：“那还等什么？！”“等她开口。”李居胥已转身走向巷口右侧第三户人家，门楣上钉着块歪斜的木牌，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新鲜的刻痕——“陈记药铺”。他抬手叩门，指节敲在朽木上，发出空洞闷响，节奏却是三长两短，恰是雍州城猎人 guild 的紧急联络暗号。门内无声。李居胥再叩，这次是两短一长，尾音拖得极沉。门内终于响起窸窣声，门轴呻吟着拉开一道缝，露出半张枯槁老脸，眼皮耷拉着，浑浊眼球却像淬了毒的玻璃珠，直勾勾钉在李居胥脸上：“抓药？治咳嗽？”“治哑病。”李居胥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边缘磨得发亮，上面“雍州通宝”四字被刀锋刮去一半，只剩“雍州”二字泛着幽光。这是十年前他初入猎人行当，司徒凤娇亲手熔了自己发簪打的信物，全天下独此一枚。老掌柜瞳孔骤然收缩，枯爪般的手闪电探出，一把攥住铜钱，指甲几乎嵌进铜肉里。他喉咙里咯咯作响，像破风箱在抽气，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小姐在‘听雪楼’。巳时三刻，茶凉前。”门砰地关上，木牌晃了晃，簌簌落下几粒冰渣。大力神急得跺脚：“听雪楼？那不是陈家望宴客的绣楼？！”“正是。”李居胥已大步流星穿过两条窄巷，靴底踩碎薄冰，发出细碎爆裂声，“陈砚之当年被扔进黑水沼泽，靠吞食活血藤活命，十年来日日服药压制毒性，身上血腥气早和药气混成一体。小满用活血藤汁画路标，是告诉咱们——她被囚在陈砚之每日煎药的药庐附近。”巷子尽头豁然开朗，一座飞檐翘角的朱漆小楼立在枯荷池畔，檐角悬着十二只铜铃，此刻却鸦雀无声。楼门两侧守着八名黑衣人，腰佩弯刀，刀鞘上缠着褪色红绸——那是通州城旧军“赤翎卫”的遗制。可赤翎卫早在五年前就被司徒凤娇整编进城防营，兵籍册上早已除名。李居胥停在池边柳树下，伸手折下一截枯枝。枝条刚离树，远处忽有锐响破空而来！一支弩箭钉入他脚前三寸青砖，尾羽犹在颤动，箭簇泛着幽蓝冷光——见血封喉的鹤顶红淬炼之毒。“李副城主好胆量。”二楼雕花窗后，一人缓步踱出，锦袍广袖，手持紫砂茶壶，壶嘴正对着李居胥方向，袅袅热气在寒风里凝成一线白雾，“这壶君山银针，泡了整整一盏茶功夫。您若再迟半步，茶凉了，小姐的手指头，可就真要凉透了。”陈砚之。十年不见，他左腿依旧微跛，可右手提壶的姿势稳如磐石，壶底三足点在窗沿，分毫不颤。最骇人的是他双眼——眼白布满蛛网状血丝，瞳仁却黑得不见底，仿佛两口深井，倒映着李居胥身后枯荷池里凝固的冰面，冰下隐约浮动着数具穿赤翎卫旧甲的尸体。大力神怒吼一声就要扑上，李居胥却抬手按住他肩头，力道重得让他膝盖一弯。李居胥仰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寒风：“陈大人，您这壶茶，泡得可真久啊。久到我数清了您袖口绣的十七朵梅花——可雍州织造局的匠人，向来只在贵客礼单上绣九朵。多出来的八朵，是给谁备的？”陈砚之笑容一僵。李居胥继续道，语速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昨夜雍州城外伏击，炮兵阵地设在鹰愁涧东坡，那里土质松软，炮轮陷进泥里三寸才稳住。可我查过通州城三月粮秣调拨记录——鹰愁涧驻军，上个月就因疫病裁撤了。陈大人，您调谁的兵，埋谁的炮？”陈砚之手中茶壶微微一晃，一滴滚烫茶水溅落在他手背，腾起一缕白烟。他竟似毫无知觉，只缓缓放下壶，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绢，慢条斯理擦拭指尖：“李副城主，好记性。可惜……记性太好，有时是催命符。”话音未落，听雪楼顶层陡然爆出刺目火光！不是爆炸，是数十盏琉璃灯同时燃起，灯油里掺了磷粉，火焰呈诡异幽绿色，将整座小楼映得如同鬼域。火光亮起的刹那，枯荷池冰面轰然炸裂！八具赤翎卫尸体破冰而出，手持强弩，箭尖直指李居胥眉心！同一瞬，陈砚之袖中射出三枚透骨钉，成品字形锁死李居胥所有退路，钉尖幽光比弩箭更甚——这是雍州城禁器坊失传的“追魂引”，中者三息之内血脉逆流而亡。李居胥动了。他没有拔刀，甚至没抬手。只是侧身半步，靴跟碾碎脚下一块浮冰，身体借势旋开，快得拉出残影。三枚透骨钉擦着他耳际掠过，叮叮叮钉入身后柳树，树皮瞬间泛起青黑。而那八支弩箭——李居胥右手闪电探入怀中，再扬起时，掌心已托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球。球体表面蚀刻着繁复星图，中央一点朱砂如将熄未熄的炭火。他拇指一按，星图骤然亮起，朱砂点爆开成一朵细小血莲，青铜球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静止的弧线。轰——！无声的冲击波以青铜球为中心炸开，空气扭曲如沸水。八支弩箭在距李居胥面门半尺处硬生生凝滞，箭簇嗡嗡震颤，随即寸寸崩裂！连同八具赤翎卫尸体，自持弩的手臂开始，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森白骨骼，最终轰然坍塌成八堆齑粉，簌簌落入冰窟。陈砚之脸上的从容彻底碎裂：“星陨引？！你……你怎么可能有‘星陨引’？！”李居胥已踏过冰窟，足下所过之处，碎冰自动拼合如镜，倒映出他眼中翻涌的墨色雷霆：“三年前，你在黑水沼泽吞活血藤续命时，可曾想过——那藤根缠着的，是雍州城‘坠星渊’里挖出的陨铁残片？”陈砚之踉跄后退，撞在窗棂上，紫砂壶摔得粉碎，茶水泼在锦袍上，洇开一片深色地图般的污迹：“你诈我？！”“不。”李居胥停在听雪楼门前，仰头望着陈砚之惨白的脸，“我只是想告诉你——司徒凤娇没杀你，是因她早知道，你这条命，连同你吞下的每一根活血藤，都带着雍州城的地脉烙印。你活着，就是雍州城在通州城埋的一颗活棋。”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重：“现在，棋该落子了。”话音落，听雪楼底层三扇大门轰然洞开。门内并非预想中的刀山火海，而是三间素净厢房，每间房内一张乌木案，案上一盏青铜灯，灯焰跳跃，映照出墙上悬挂的三幅卷轴——赫然是雍州城、通州城、凉州城三座巨城的立体沙盘，沙盘之上，无数猩红丝线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缠绕着三城要害，最终全部汇聚于沙盘中央一点：坠星渊。而沙盘之下，跪着三个人。司徒凤娇。她发髻散乱，素白衣襟染着暗褐血渍，左手小指齐根断去，断口处敷着发黑的活血藤膏。可她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目光如刀锋劈开烛火，直刺陈砚之所在。在她左侧，是小满，少女脸颊青紫，嘴角淌血，可右手仍死死攥着半截染血的活血藤枝，藤上三片叶子，其中一片叶脉里，正缓缓渗出琥珀色汁液。右侧那人，李居胥瞳孔骤然缩紧——是诸葛青衫。雍州城首席谋士，李居胥最信任的军师，此刻半边脸覆着狰狞烧伤，左眼蒙着黑布，右手搭在案上，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一枚铜钱——与李居胥手中那枚，纹路分毫不差。陈砚之发出夜枭般的嘶笑：“李副城主，您猜对了开头，却漏看了结局。这盘棋，从来不是我在下……”他猛地扯开锦袍前襟，露出胸口一道蜿蜒如龙的黑色疤痕。疤痕中央，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碎片，碎片上蚀刻的星图，与李居胥手中星陨引如出一辙。“……是坠星渊自己，在落子。”寒风卷着幽绿火光，扑打在李居胥脸上。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拔刀，而是轻轻抚过左腕内侧——那里，一道淡粉色新疤正悄然浮现，形状，恰是一枚微缩的星图。小满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里，混着几粒细小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碎屑。李居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墨色雷霆已然湮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他迈步，踏上听雪楼第一级台阶。木阶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细微裂痕如蛛网蔓延，直通楼顶。“陈大人，”他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风声，“您这壶茶，确实该凉了。”台阶尽头，那扇朱漆大门，正缓缓向内开启。门缝里泻出的，不是烛火，而是浓稠如墨的黑暗，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咽喉。黑暗深处，一点幽绿火苗静静摇曳，像一只等待已久的眼睛。李居胥抬脚，踏入黑暗。身后，大力神咬紧牙关，一步踏碎门前冰面，紧随而入。听雪楼外，枯荷池冰窟里，八堆赤翎卫尸粉随风而起，无声飘散。远处城楼钟声悠悠敲响，巳时三刻。茶，彻底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