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正文 第七百七十五章 :回家
时溥望着东岸的保义军军势,脸色变幻不定。他身后的徐州军将领们,同样是脸色犹疑。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保义军的主力军队,两年前,他们在淮水上会盟,当时只觉得吴藩是水军强盛。而这一刻,...董和站在溪口的土坡上,夜风裹着山间湿气扑来,吹得他甲胄上的铜扣叮当作响。他手里攥着那封由牙兵带回来的简陋帛书,纸角已被汗浸得发软,墨迹洇开,像一滴干涸的血。“骆团……竟敢!”他声音嘶哑,几乎不是从喉咙里滚出来,而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身后,钱镖、董郓、董越等人围成半圈,火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嶙峋山岩上,摇晃如鬼魅。没人接话。连最暴烈的钱镖都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刀柄缠革,指节泛白。董越往前半步,低声道:“骆团是刘汉宏旧部,早年降我父,那时便心不诚。后来驻守天姥山,我父待他厚,授他兵权、田产、婢妾,连他两个儿子的婚事都是我亲自定下的……可如今——”他顿住,喉结上下滚动,“人活于世,所求不过三样:命、利、势。如今保义军势大如天,他若不降,明日便是满门抄斩;若降,说不定还能混个刺史、团练使当当。”董和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枯木:“所以,他连面都不露,只派个亲兵送封信?还写‘奉义归顺,不敢纳逆’?”“逆”字二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每个人的耳膜。火把噼啪炸响,火星四溅。王氏不知何时已站在坡下,没点灯,只借着远处女眷营地的微光立着。她没穿外裳,只披了件素青褙子,发髻松散,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怀里抱着六岁的董信,孩子睡得极沉,小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温热。她没哭。只是静静看着坡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佝偻如老农的男人。董和抬眼望见她,心头一紧,想说句宽慰的话,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一口浊气。他忽然想起白日里王氏那句“不如就留在这里吧”,当时只当是妇人怯懦之语,此刻再想,竟觉那话里似有千钧重担。“叔父。”董和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骆团既拒,天姥山不可去。再往南,翻剡界岭,便是台州地界。刘汉宏虽与我父为敌,但此人反复无常,眼下正与赵怀安对峙于温州,未必肯容我们过境。”董越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台州更险。刘汉宏麾下多山越悍卒,专好劫掠流民。且他性多疑,若见我等携家带口、兵甲未损,必疑为赵怀安遣来的细作。届时不战而诛,反落个死无葬身之地。”“那……去福建?”董郓试探道。“陈岩?”董越冷笑一声,“此人比刘汉宏更精。他早年在岭南为吏,惯会揣摩上意。赵怀安如今占尽大义名分,陈岩若想自保,第一件事便是献上我等首级以表忠心。”火光映着众人惨白的脸。山风忽地一紧,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铠甲上,簌簌作响。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钱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直刺董和:“殿下!末将有一言,不敢瞒。”董和抬手:“讲。”“五百感恩都,三百子弟兵,尚存甲械一千三百副,弓弩三百张,箭矢二万余支,粮秣足支半月。”钱镖语速极快,仿佛怕自己下一瞬便失了勇气,“末将以为——不走!”“不走?”董和皱眉。“对!”钱镖踏前一步,甲叶铿然,“我们不往深山逃,不往敌境钻,就留在这溪口!”众人皆惊。“溪口虽小,却是四明、天台两山夹峙之咽喉。西有剡溪,东倚青山,北通奉化旧道,南入深谷秘径。此地背靠群峰,前临溪水,若筑垒固守,可拒万人!”董越瞳孔骤缩:“你想据险而守?可我们……无城无郭,无积粮,无援兵!”“有!”钱镖猛地转身,指向身后乱糟糟的营地,“有这千五百口人!有车!有牛!有马!有斧凿!有铁锹!更有——”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有活命的急!”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得那双眼睛灼灼如炭:“殿下!您忘了?当年陛下初起石镜镇,不过百人百刀,无粮无饷,靠的是什么?是抢!是夺!是杀出一条血路!我们今日,难道连当年百人之勇都没有了?”董和怔住了。他望着钱镖,又缓缓扫过董郓、董越、甚至远处火堆边几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那些脸上,恐惧仍在,可恐惧之下,竟隐隐浮起一丝久违的、近乎凶戾的光。那是被逼到悬崖边缘,退无可退时,野兽才会露出的獠牙。“钱都头说得对。”董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如磐石落地,“我们不是败军,是孤军。孤军者,不靠城池,不靠援兵,只靠自己。”他看向董和,一字一句:“二郎,你父亲一生,何曾真正倚仗过别人?他靠的是刀,是胆,是命!你若真想活命,就别做逃兵,要做——贼!”“贼?”董和喃喃。“对,贼!”董越眼中精光迸射,“山中无王法,谁拳头硬,谁就是王!溪口荒僻,山民散居,官府鞭长莫及。我们先扎营,伐木为栅,掘壕引水;再遣人入山,寻猎户、采药人、避役民,许以粮盐,招为向导;再令子弟兵分队巡山,收缴山中遗弃刀兵、残甲旧弩;最后——”他指尖用力戳向地面,“在剡溪上游寻处险滩,筑堰蓄水,待保义军若追来,一决而溃!”董和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开混沌。他低头看自己双手——这双手,曾握过笔杆批阅公文,曾执过酒爵宴请宾朋,曾牵过王氏的手步入洞房……可从未真正握过刀柄,直到昨日在山阴城外挥剑砍杀保义军武士。原来,父亲教他的最后一课,并非称帝受贺,而是如何在绝境里,用血肉之躯,重新凿出一条生路。“传令!”董和忽然厉喝,声如裂帛,惊起林间宿鸟,“所有牙兵,即刻卸甲!工匠、力夫、壮妇,全部动员!今夜不眠,伐木!掘壕!运石!”“诺!”钱镖轰然应诺,转身疾奔而去。“四郎!”董和又喊。董郓立刻上前。“你带二十名机敏子弟,沿剡溪两岸搜寻草药、净水泉眼;另拨三十人,连夜赶制简易木筏、浮桥构件;再遣五人,扮作流民,潜入奉化、慈溪,打探保义军动向,三日内必返!”“遵命!”“叔父!”董和转向董越,深深一揖,“烦请叔父主持中军帐,调度物资,编录丁口,划分营区。凡妇孺老弱,按十户为伍,设伍长,配医者、炊妇、守夜人。”董越凝视他片刻,忽而颔首,郑重还礼:“臣,领命。”董和再不言语,转身大步走下土坡。山风卷起他残破的披风,猎猎作响。王氏仍站在原地,怀中孩子微微动了动,睁开惺忪睡眼,迷糊问道:“母亲,父亲要去打仗了吗?”王氏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抚着儿子柔软的头发,目光追随着董和挺直的背影,直到他身影隐入营地喧嚣的火光之中。夜渐深,溪口彻底沸腾。斧斤声、夯土声、号子声、孩童啼哭声、牲畜嘶鸣声……汇成一股粗粝而汹涌的洪流,在群山环抱的狭小平地上奔突冲撞。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赤色长龙,照亮一张张被汗水、尘土和某种奇异亢奋浸透的脸。王氏解下褙子,挽起袖管,露出纤细却异常结实的小臂。她亲自带着春桃和几个健妇,在溪边挖灶、淘米、架锅。米汤咕嘟冒泡时,她舀起一勺,吹凉了喂给董信。孩子咂咂嘴,忽然问:“母亲,我们以后,是不是都要住在山里了?”王氏手一顿,汤勺边缘的米粒滑落回锅中。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将孩子抱得更紧些,下巴轻轻抵着他柔软的发顶。远处,董郓正指挥人将一辆废弃牛车拆解,木料被拖向营地东侧——那里,一座简陋却棱角分明的木栅雏形,已在月光下悄然拔地而起。子时将尽,董和一身泥汗回到营地东侧。他看见王氏正跪坐在溪边一块青石上,就着幽微水光,用一把小刀,仔仔细细削着几根坚韧的山藤。藤条被削得光滑柔韧,在她指间灵巧穿梭,很快编成一只小小的、结实的藤筐。她抬头见他,只微微一笑,将藤筐递过来:“装干粮用。轻,结实,不怕潮。”董和接过,指尖触到藤条上细微的毛刺,粗糙而真实。他忽然发现,王氏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腕骨处蹭破了一层皮,渗着淡淡的血丝。他喉头一哽,竟一个字也说不出。王氏却已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灰,走向不远处一群瑟瑟发抖的幼童:“来,跟母亲学,每人编一只小筐。以后,我们自己的东西,自己装。”孩子们懵懂地围拢过去,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扯藤、绕圈、打结。火光映着她们低垂的睫毛,也映着王氏平静无波的眼底——那里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专注,仿佛手中编的不是藤筐,而是他们即将坠入深渊时,唯一能抓住的绳索。四更天,东方微明。董越披着斗篷走来,将一卷油布递到董和手中:“刚收到的消息。奉化城里,保义军新任刺史已贴出告示——‘凡董氏余孽,藏匿不报者,族诛;主动擒献者,赏钱三百贯,授田五十亩’。”董和展开油布,上面是连夜拓印的告示全文。墨迹浓重,字字如刀。他盯着“族诛”二字,良久,忽然将油布凑近火把。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狰狞的墨字吞噬。灰烬飘飞,如黑色的雪。“叔父。”董和看着火焰,声音平静得可怕,“传我将令,自今日起,溪口改名——‘罗平寨’。”董越身躯微震:“罗平?”“对。”董和抬眼,目光穿透晨雾,投向远处苍茫群山,“父亲登基,国号‘大越罗平’。这寨子,便是罗平最后的根。只要罗平寨不倒,董氏血脉,就未曾断绝。”“哪怕只剩一人?”“哪怕只剩一人。”董和斩钉截铁。就在此时,一名哨兵气喘吁吁奔来,单膝跪地:“殿下!西面山脊,发现烟柱!三处!距此三十里!”董和与董越对视一眼,同时抬头。天光微熹,山岚如纱。在西北方向三座山头的豁口处,果然升腾起三股笔直、灰白、毫不掩饰的狼烟——那是最古老、最残酷的军信号,意味着:敌军已至,距离一日。保义军,来了。董和深吸一口气,山风灌满胸膛,带着泥土、青草与未干的血腥气。他解下腰间佩刀,不是那柄装饰华美的仪仗剑,而是昨夜从阵亡牙兵尸身上捡来的、刃口崩缺却依旧寒光凛凛的实战横刀。他亲手将刀鞘插进溪边湿润的泥土里,然后,拔出刀。刀身映着初升的日光,冷冽如霜。“传令!”董和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洪亮,盖过了所有喧嚣,直刺云霄,“罗平寨,迎敌!”话音未落,西面山脊狼烟之下,大地深处,隐隐传来沉闷如雷的鼓声。咚……咚……咚……不是攻城的急鼓,而是行军的稳鼓。一下,又一下,沉重、缓慢、不容置疑,仿佛大地本身的心跳,正朝着溪口,坚定而来。罗平寨内,刚刚歇息片刻的人们纷纷站起。妇人放下藤筐,男人握紧木矛,孩子停止嬉闹,仰起沾满泥灰的小脸。王氏走到董和身边,没说话,只是默默解下自己颈间一枚小小的银锁——那是董和成婚时所赠,锁面刻着“同心”二字。她将银锁塞进董和染血的掌心,然后,转身走向那群孩子,轻轻拍手:“来,我们唱支歌,给父亲听。”清越的童音,伴着溪水潺潺,在晨光中怯生生响起:“石镜山上月如钩,照我阿兄出征游……”歌声稚嫩,却奇异地压过了远方越来越近的鼓声。董和攥紧银锁,金属棱角深深硌进掌心。他望着妻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望着那些仰起的小脸,望着远处烟柱下隐隐绰绰的黑色人潮……忽然,他笑了。不是绝望的苦笑,不是疯狂的狞笑,而是一种近乎澄澈的、释然的微笑。原来活着,从来不是为了等待一个体面的结局。而是为了,在每一次被命运摁进泥里时,还能用带血的指甲,抠出一道浅浅的印痕——告诉这吃人的乱世:我董和,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