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地方，在吴藩境内地位特殊。其不仅是保义军控扼江淮、连接淮南与江南的枢纽，更是赵怀安苦心经营多年的最大战马培育基地。东南缺马，自古皆然。而要想抗衡乃至压制北方沙陀、以及后面的...赵文辉人马落地，战马前蹄踏碎一名越州军盾牌手胸甲，铁蹄翻飞间那人仰面倒下，肋骨尽断，口中鲜血如泉喷涌。赵文辉未待战马站稳，已弃缰拔刀，反手一记斜劈，将侧翼扑来持矛的敌卒自左肩至右腹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血雨泼洒在青灰色山岩上，蒸腾出腥热气息。垒内三十步见方的空地上，已有十余名保义军牙兵跃入——有的攀着钩索翻过矮栅，有的撞塌腐朽木桩闯入，更有三人以人梯托举，由一名悍卒踩肩跃顶，落地即挥斧砍翻箭楼哨兵。那箭楼轰然歪斜，木柱断裂声刺耳惊心，楼中弓手失衡坠地，未及起身，便被两柄长槊同时贯胸钉死于泥地。赵文辉刀锋尚滴血，忽闻头顶破风锐响——一支鸣镝直射面门！他拧腰侧颈，箭簇擦过额角皮肉，带起一线血丝。抬眼望去，箭楼残骸之上，一员越州都头正张弓再射，身后两名亲兵高举桐油浸透的火把，火光映得他半边脸狰狞如鬼。“烧寨！”赵文辉嘶吼。话音未落，三支火箭已自外围弓弩手阵中呼啸而至，其中一支正中火把，轰然爆燃！烈焰腾起三丈高，浓烟滚滚升天。那都头惨叫一声，发辫引燃，踉跄扑倒，滚入柴堆之中，顷刻化作一团焦黑人形。火势借风势蔓延，迅速舔舐箭楼梁柱与垒墙木架。烈焰噼啪炸裂，火星如红蝶纷飞，灼热气浪逼得守军连连后退。赵文辉趁机抢步上前，单膝跪地，左手猛拽地上一根半埋的粗麻绳——那是越州军昨夜新设的绊马索，此刻被他拽动机关，垒墙内侧三处暗格“咔嚓”弹开，露出三具早已装填完毕的蹶张弩！原来赵文辉早遣斥候混入黄鹤山营区，数日前便探得此寨防务虚实：越州军为防夜袭，在垒内设伏弩三具，皆以绳索机括牵连，本欲诱敌深入后再齐射，却不料反被赵文辉反向操控。只见他右手刀尖猛地挑断三根引线，三具蹶张弩“嗡”地齐震，三支铁脊重矢暴射而出，呈品字形穿透前方五步外三名越州军官胸膛，余势不止，又贯穿其后两名旗手，六具尸体串成血线，轰然倒地。垒中守军肝胆俱裂，再无战意。有人扔下兵器跪地求饶，有人夺路奔向后寨山道，更有一队溃兵竟撞开右侧柴门，欲逃入密林，却被早埋伏于此的二十名保义军弓手迎头攒射。箭雨如织，十息之内，二十七具尸体横陈于林缘乱石之间，血浸湿了新抽嫩芽的蕨类植物。赵文辉喘息未定，忽听山道上传来急促铜锣声——董隋援军终于杀至！但并非整队压境，而是前锋三百轻骑自北坡迂回抄截，马蹄踏得碎石飞溅，尘烟如灰龙腾起。为首一将银盔红袍，手持双刃钺，正是越州军中素有“铁鹞子”之称的都虞候周彦昭。“赵贼休走！”周彦昭遥指赵文辉，声若雷霆，“尔父赵怀安篡逆谋国，今尔等挟伪王号，屠我浙东百姓，天理难容！”赵文辉抹去刀上血垢，冷笑道：“周都虞候，你可知杭州城破之日，钱镠妻儿被缚于西陵门楼，赵王亲赐锦袍、金带，许其全族保全？你可知昨夜皋亭山上，千余杭卒弃甲投诚，只因知董郡王坐视不救，而赵王却开仓赈饥、释俘归田？你效忠的，是董昌还是浙东父老？”此言如锥刺入周彦昭耳中。他手中双钺一顿，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这些事，他确已从逃回的败兵口中听闻一二。杭州城破非战之罪，实因董昌闭门不出，任保义军围城七日，粮尽援绝；而赵怀安入城后，果然未屠一户，反开官仓放米，收殓战死者尸骸，更令医官遍治伤兵。更令人动摇的是，今晨已有三拨杭州降卒被编入保义军辅兵队，人人胸前佩着一枚铜牌，上刻“归义”二字，背面竟是赵怀安亲笔朱砂小篆：“身虽降而心不辱，力虽微而志可彰”。周彦昭喉结滚动，却终究未答，只厉喝：“休逞口舌！今日黄鹤山，唯死战而已！”话音未落，已策马疾冲，身后骑兵如黑潮倾泻而下。赵文辉却未迎战，反而转身跃上垒墙残垣，抽出腰间号角，仰天吹响——呜——呜——呜——三长两短，苍凉激越，直刺云霄。山脚下，埋伏已久的二百名保义军弩手闻声齐动，五十具神臂弓平端而起，瞄准山道弯口；另百名劲卒则猛然掀开枯叶覆盖的草席，露出二十架折叠式床弩——此乃赵怀安督造的新式器械，以牛筋绞盘蓄力，射程达四百步，专为山地设伏所制。周彦昭座下战马刚冲至弯道口，第一波床弩便已轰然怒射！二十支儿臂粗铁矢撕裂空气，如二十条黑蛟扑入骑阵。当先十骑连人带马被钉穿于山岩之上，血雾弥漫，碎骨横飞。第二波神臂弓紧随而至，百支精钢箭矢形成死亡扇面，将后续骑兵尽数笼罩。马嘶人嚎中，二十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卧于狭窄山道，堵死了整条通路。周彦昭胯下战马受惊人立，他竭力控缰，却见前方尸堆之后，赵文辉已率百余牙兵列阵而出，人人甲胄染血，刀锋映日，静默如铁铸。赵文辉左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第三垒守将董元吉，其首级须发犹自颤动，双目圆睁，似犹不信自己竟败得如此之速。“周都虞候，”赵文辉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身后，是董隋最后五千兵。你面前，是我赵家衙内八百锐士。你身后，是困守孤山、朝不保夕的董郡王。你面前，是连克三垒、势不可挡的保义军。”他顿了顿，将董元吉首级高高举起，任血滴落于青石之上：“此头之下，黄鹤山已无越州军旗。你若再进，我便取你首级祭旗；你若退去，我亦不追——只请转告董隋：赵王有言，黄鹤山不是战场，是归途。”周彦昭面如死灰。他望向山下——皋亭山方向，攻山鼓声震天动地，喊杀声如沸水翻腾；再望向山顶——己方大营方向，浓烟滚滚而起，显然已被纵火焚毁；再看左右山林，处处灌木摇曳，不知藏有多少伏兵。他忽然想起昨夜逃回的哨骑所言：“赵王帐下，文有孟楷运筹帷幄，武有张歹摧锋陷阵，而最不可测者，乃三太保赵文辉——此人每战必亲冒矢石，破阵必先登，斩将必手刃，然每克一地，必亲抚降卒，分粮赠药，故其部下视死如归，敌军闻风胆裂。”风过山坳，卷起焦糊气味与血腥浊气。周彦昭缓缓垂下双钺，忽然勒转马头，对身后残部沉声道：“撤！回禀董使君……黄鹤山，丢了。”三百骑兵调头退去，马蹄声渐行渐远。赵文辉并未追击，只命人将董元吉首级悬于黄鹤山最高松枝之上，又令人取来白布三幅，亲笔挥毫，各书八字：“董隋不仁，弃我浙东。”“赵王存恤，活我黎庶。”“黄鹤既破，皋亭何守？”写毕，命人将三幅白幡分悬于山南三处显眼山崖。白幡猎猎，在血色天光下如三道招魂幡，又似三纸檄文，直刺皋亭山上钱镠之心。与此同时，皋亭山东北麓，战况已至白热。孟楷率千人攻第一壁垒，韦金刚攻第二壁垒，胡弘略绕至山后佯动。郭琪亲率三千衙内军为总预备队，立于山脚高坡，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他见钱镠军箭矢果然稀疏许多，前排弓手拉弓时手臂颤抖，显是疲极力竭，心中冷笑：“果然撑不住了。”果然，当胡弘略部在山后点燃三堆狼烟，钱镠误以为腹背受敌，急忙抽调山腰五百守军回援。此举正中郭琪下怀——他立刻下令总攻！号角呜咽，鼓声如雷，衙内军如黑色潮水漫过山道。孟楷部以铁盾结阵，硬顶着零星箭雨推进至第一壁垒前五十步，突然散开，数十名悍卒扛着粗木撞杆，直扑木栅。栅后守军慌忙推下滚石，却被盾阵格挡，碎石迸溅，却未能阻其分毫。“撞！”孟楷亲自执锤，一锤砸在撞杆末端。木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痕如蛛网蔓延。第二锤、第三锤……轰隆巨响中，整段栅栏向内坍塌，烟尘冲天而起！守军崩溃，溃兵如蚁群涌出，却被早埋伏两侧的衙内军刀斧手尽数截杀。孟楷踏着尸骸跨入壁垒，举目望去——第二道壁垒已在视线尽头，山道陡峭处，钱镠军正仓皇搬运滚木，动作迟缓，显是人困马乏。他回首高呼：“传令！缴获之箭矢，尽数补给第二波！此战，不许留一矢于敌手！”消息传至山顶，钱镠正在第五道防线督战。听得黄鹤山失守、董隋援军溃退，又闻东北壁垒告破，脸色骤然惨白，手中青铜酒爵“哐当”坠地，酒液泼洒于地图之上，将“黄鹤山”三字洇成一片模糊墨迹。顾全武扑到瞭望台边缘，手指山下：“使君快看！”只见山道之上，衙内军已突破第一壁垒，正列阵整备，准备冲击第二道。而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南麓张歹部并未真正强攻，却在阵前竖起数十架云梯，又驱赶数百名昨夜投降的杭州军俘虏，迫其扛着沙包、木料，在山道上修筑简易土台。那些俘虏面如死灰，却不敢不从，有人稍有迟疑，便被保义军刀斧手当场斩首，尸首踢入山涧。“他们在筑台……”钱镠声音干涩，“是要架弩，居高临下，射我山腰守军！”顾全武咬牙：“张歹狡诈！此台若成，我军山腰阵地将暴露于弩矢之下，再无遮蔽！”钱镠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竟燃起幽蓝火苗：“传令……弃守第二、第三道防线。”帐内诸将齐惊：“使君！万万不可！”“非是放弃，而是诱敌深入。”钱镠声音低沉如铁，“郭琪贪功，见我连退两线，必以为我军力竭，定会倾巢而上。待其主力尽入山腰险道，我便……”他指尖重重戳向地图上一处隐秘山谷——那是皋亭山北麓与临平湖之间的狭窄隘口，谷底常年淤积腐叶烂泥，人马难行，连当地樵夫都避而远之。钱镠曾派斥候探查，发现谷底深处竟有一条废弃古道，宽仅容两人侧身而过，却可绕行至山腰侧后。“我昨夜已遣五百死士，携火油、硫磺、干柴，潜入谷底古道。只待郭琪主力尽入山腰，我便下令焚谷！”顾全武浑身一震：“谷底腐叶经年累月，遇火即燃，且浓烟必沿山势倒灌……山腰守军将窒息而亡！”“不止于此。”钱镠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笑意，“那谷口上方，我早令人凿出三处悬石凹槽，只待火起，便引燃药线……巨石崩落，断其归路！”帐中寂静无声。众人这才明白，钱镠巡营犒军、提振士气，并非只为鼓舞人心——他早已在绝望中，布下这最后一道杀局。那看似慷慨赴死的九千将士，实则是九千把淬毒的匕首，只待时机，便要剜下敌军心脏。此时，山下鼓声再变——急促、短促、带着催命般的节奏。郭琪亲自擂鼓，鼓槌上缠着染血的白布。衙内军如决堤洪水，涌入第二道壁垒。钱镠站在山顶，望着山道上密密麻麻的敌军黑影，忽然对顾全武道：“老顾，你记得我当年在石镜镇练兵时说过什么吗？”顾全武一怔，随即低声道：“使君说……‘兵者，诡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不错。”钱镠点头，望向山下那支蜿蜒如龙的火把长河，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所以……他们以为我在等援兵。”“其实，我在等风。”话音未落，山风骤然转向——原本自北而来的寒风，竟在谷口处打了个旋，转而向南，裹挟着初春尚未散尽的湿气，呼啸着灌入那幽深山谷。钱镠缓缓抬起手，指向谷口方向，一字一句道：“点火。”三里之外，谷底腐叶堆中，一名杭州军校尉抹去满脸泥浆，将火把狠狠按向浸透火油的麻绳。火苗“嗤”地窜起，沿着药线急速燃烧，钻入黝黑洞穴深处。轰——！！！地动山摇。先是沉闷如雷的轰鸣自谷底炸开，继而浓烟如黑龙腾空而起，翻滚着、咆哮着，顺着山势倒灌而上！黑烟所过之处，山腰守军纷纷捂喉跪倒，双眼暴突，涕泪横流，瞬间失去战力。更可怕的是，烟雾中竟夹杂着刺鼻硫磺味与灼热气浪，触之肌肤生疼，呼吸如吞炭火。几乎同一时刻，三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自谷口上方传来！三块万斤巨石挣脱束缚，轰然崩落，砸入山道，激起漫天烟尘与血雾。郭琪亲率的三千预备队，连同正在冲锋的衙内军前锋，尽数被封死于山腰狭道之中！山风愈烈，黑烟愈浓。皋亭山仿佛被一条毒龙缠绕，哀嚎与咳嗽声此起彼伏。钱镠立于山顶，衣袍猎猎，面容沉静如古井。他望着山下那片沸腾的黑色地狱，终于轻轻吁出一口长气。风起了。火起了。石落了。现在，该轮到他亲自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