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王的皮子卖了三千块,王谦把钱交给杜小荷存着。杜小荷把钱锁进柜子里,钥匙贴身藏着。王小山好奇趴在柜子前面看,杜小荷把他拉起来说别动,这是给你妹妹攒的嫁妆。王小山问俺也有份不,杜小荷笑了说有,都有。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来了。山上的树叶黄了,风也凉了。王谦在家待不住,隔三差五就往山里跑。杜小荷知道他的性子,也不拦他,只是每次出门都要叮嘱一句早点回来。
这天早上王谦正在院子里磨刀,栓柱从屯口跑进来说谦哥,鄂温克那个额尔德尼又来了。王谦放下磨刀石往屯口走,额尔德尼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两个鄂温克猎人,马背上驮着几张皮子。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伸出粗糙的大手:“王谦兄弟,又见面了。”
王谦握住他的手说额尔德尼大哥啥事。额尔德尼说北边又出豹子了,比上次还大,咬死了我们十几头驯鹿,想请你们帮忙。王谦问多大,额尔德尼比划了一下说这么大,比狗大一圈,黄底黑斑是金钱豹。老葛从屋里出来问金钱豹不好打那东西比狼还精,额尔德尼说是所以来请你们帮忙。王谦说行什么时候走,额尔德尼说明天一早。
第二天天没亮队伍就出发了。王谦带了老葛、黑皮、大牛二牛、栓柱、二愣子,还有几个年轻后生,一共十来个人加上八条猎狗。额尔德尼那边三个人加上他们的猎狗。两支队伍合在一起往北走。
额尔德尼走在前面,他走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都要看一遍。走了大半天他突然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指轻轻拨开落叶。落叶底下是一串脚印,比狗的大得多,爪子粗壮印子很深。额尔德尼说豹子昨天刚过去。老葛蹲下来看了看说不小看脚印得有百十斤。王谦说追。
队伍顺着脚印往北走,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前面是一片石砬子,石头层层叠叠的像一堵墙。石砬子上面有一个洞,洞口不大但很深。额尔德尼停下来在里面。王谦问怎么打,额尔德尼说用狗把狗放进去把它赶出来。
他们把猎狗放进去。狗们狂吠着冲进洞里,里面传来一阵骚动,然后是低沉的吼叫声震得石壁嗡嗡响。老葛喊出来了!
一道黄褐色的影子从洞里窜出来,快得像一道闪电。它比狗大得多,身体修长四肢粗壮尾巴长长的。它窜出来的时候正好从黑皮身边掠过,黑皮吓了一跳枪都差点掉了。
豹子窜上一棵大树趴在树枝上低头看着下面的人。它的眼睛是黄绿色的闪着凶光,嘴里露出尖利的牙齿发出呜呜的威胁声。老葛说别开枪打死了皮子就破了。
王谦把枪放下从背上取下弓箭。他搭上箭瞄着豹子。豹子在树枝上蹲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他。风吹过来树枝晃了晃,豹子的身子也跟着晃。
“嗖——”
箭射出去了,擦着豹子的脊背飞过去钉在树干上。豹子吓了一跳从树上跳下来往林子里跑。猎狗们追上去狂吠着。
王谦又搭了一支箭追了几步瞄着豹子的背影。豹子跑得快在树丛间左闪右躲,但雪还没化完有些地方还有积雪跑不快。它跑到一棵大树后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嗖——”
这回射中了。箭钉在豹子的屁股上,它惨叫一声跑得更快了。王谦扔掉弓箭端起枪追上去。豹子跑了几十步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朝他冲过来。它的速度极快在雪地上像一道黄褐色的闪电。
王谦端着枪瞄着它。豹子越来越近,十丈八丈五丈……他能看见它的眼睛黄绿色的像两团鬼火里面全是凶光。
“砰!”
枪响了。子弹打在豹子的脑袋上,它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滑了好几丈远,正好停在王谦脚前。它的眼睛还睁着,黄绿色的光慢慢暗淡下去,最后变成两团死灰。
王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皮毛。黄褐色的又密又软,上面有黑色的斑点像铜钱一样。额尔德尼跑过来看着地上的豹子竖起大拇指:“好枪法!”
老葛蹲下来摸了摸豹子的皮毛说好皮子,黄底黑斑是金钱豹,拿到县里能卖大价钱。黑皮把豹子拎起来掂了掂说不小得有百十斤。
额尔德尼说按规矩谁打死的归谁,这豹子是王谦兄弟打死的归他。王谦说一起打的一起分,额尔德尼摇摇头说规矩就是规矩,豹子归你我只要驯鹿安全了就行。王谦不再推辞。
接下来的活儿比打豹子还累。百十斤的豹子放血开膛剥皮,老葛一个人干了大半天。额尔德尼在旁边看着不时点点头竖起大拇指。黑皮在旁边帮忙累得直喘气。王谦把豹子胆取出来比鸡蛋大一点墨绿色的,他用布包好放进背囊里。
忙到太阳偏西豹子终于处理完了。皮子整张扒下来毛色油亮斑点清晰没有破损。老葛把皮子卷起来递给王谦拿回去鞣一鞣能卖个好价钱。王谦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葛叔。
额尔德尼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袋子递给王谦这是鹿肉干带回去给嫂子尝尝。王谦推辞不过收下了。
太阳落山林子里暗下来。额尔德尼说今儿个别走了去我们营地住一宿明天再回去。王谦说行。
鄂温克的营地在林子深处一条小溪旁边。几顶帐篷用木棍和兽皮搭的圆顶的像一个个大蘑菇。帐篷前面拴着马还有几头驯鹿角叉很多很漂亮。几个鄂温克妇女在溪边洗衣服看到客人来了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洗。
额尔德尼把王谦领进最大的一顶帐篷。帐篷里铺着兽皮暖和得很。一个老妇人正在煮茶看到客人进来站起来从锅里舀了一碗奶茶递给王谦。王谦接过来喝了一口有点咸但很香。额尔德尼说这是我阿妈,王谦叫了一声大娘。老妇人笑了露出缺了牙的嘴,又给他添了一碗奶茶。
晚上鄂温克人在营地中央点起了篝火。火很大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到天上像星星一样。额尔德尼让人烤了一只狍子又拿出酒给每人倒了一碗。
他端起碗说王谦兄弟你们汉人枪法好,往后常来咱们多联手。王谦跟他碰了碰碗说好。
一个鄂温克猎人喝了一口酒站起来唱起了歌。他的嗓子很粗调子很高,在山林里回荡悠长而苍凉。老葛听着也跟着哼起来,哼的是赶山号子。两个调子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最后都笑了。
夜深了火堆渐渐暗下去。王谦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溪水的声音,听着远处传来的狼嚎。白狐趴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他想杜小荷想王小山想王小月。他想等回去了给她带几张好皮子给小月做件小皮袄。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王谦带着猎队往回走。额尔德尼送他们到林子边上骑在马上冲他挥手:“秋天再来带你们打鹿。”王谦也挥手:“一定来。”
队伍走了大半天傍晚时分终于望见了牙狗屯的炊烟。屯口照例有人在等着,杜小荷抱着王小月站在最前面,旁边是王母和杜妈妈,王建国和杜勇军也来了站在后面抽着旱烟。
黑皮老远就喊嫂子我们回来了打着豹子了!
杜小荷没理他眼睛一直盯着队伍后面,直到看见王谦的身影才松了口气。王谦走过来从她怀里接过王小月,小月被胡子扎了一下哇哇哭起来。王谦赶紧哄杜小荷在旁边笑。
王母拉着王谦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问没伤着吧,王谦说娘没事,王母说没事就好。
杜妈妈凑过来看见王谦背上的豹子皮惊呼一声老天爷这么大!
王谦把豹子皮展开铺在地上。整张皮子铺开了足有一人多长,黄褐色的毛在夕阳下泛着光,黑色的斑点像铜钱一样。众人围过来看啧啧称奇。老李头蹲下来摸了摸说这皮子好,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豹子皮。二愣子他妈说这得值多少钱啊,王谦说到县里问问才知道。
王建国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说这是金钱豹,我年轻时候听老人说过金钱豹的皮子稀罕得很。杜勇军也说是打豹子得有大本事。
晚上王谦家又热闹起来。黑皮、大牛二牛、栓柱、老葛都来了,围坐在炕上喝着酒吃着炖鹿肉。王小山坐在王谦腿上啃着一块骨头啃得满嘴油。
老葛喝了一口酒说这趟进山值了,金钱豹的皮子这辈子没见过几回。黑皮问葛叔您打了一辈子猎见过金钱豹吗,老葛想了想说见过一回,那还是我年轻的时候跟着我爹进山碰见过一回,那东西精得很根本打不着,追了三天连影子都没摸着。黑皮说那谦哥这一枪可真准,老葛说不是准是稳,那种时候换个人早慌了。
王谦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酒。
杜小荷在旁边听着没说话。等众人散了收拾完碗筷坐在王谦旁边说当家的下回进山啥时候。王谦说秋天,杜小荷说那还早,王谦说是还早。杜小荷靠在他肩上说你好好歇歇,王谦说嗯。
王小月在炕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脑袋两边。王小山也睡了蜷在杜小荷旁边抱着她的胳膊。
王谦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窗外传来海浪声若有若无的像一首古老的歌谣。白狐趴在门口已经睡着了,月光透过窗户纸洒在炕上银白一片。
杜小荷轻声说当家的你睡吧。
王谦说嗯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特别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