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嘉展开密信,目光扫过寥寥数行谕旨,神色渐亮。
皇上准其择优留用外籍技师,其余合约可依规解除。
曹子嘉收起密信,抬眼看向怀特,语气缓和。
怀特先生,既然贵国执意如此,我也不再挽留。
只是船厂任务繁忙,解约事宜还需循序渐进。”
怀特闻言脸色稍缓,见曹子嘉语气松动,以为对方已然妥协,当即拱手笑道。
“这些技师来华效力多年,承蒙贵厂悉心照料,实在感激。
如今国内造船事务吃紧,正亟需此类熟手归队支撑。
后续若国内局势宽裕,必定再选派得力人手前来相助,延续两国技艺交流之谊。
此番事宜,还望贵厂多多体谅,通融一二,让他们尽数归国,感激不尽。”
曹子嘉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语气沉重。
“怀特先生,船厂事务繁忙,要是此刻把技师尽数遣返,后续工序必然衔接断层,朝廷定下的工期一旦延误,便是杀头之罪。
这般身家性命相关的风险,我实在担当不起啊。”
怀特眉头紧锁,沉声道。
“曹厂长,驻华公使已明确要求在华技师限期归国,意在保障本土造船业的技术梯队建设,断无轻易变通的可能。”
曹子嘉话锋一转,语气平和。
“我已盘点过名册,八成上下的技师所负责工序多已收尾,三日内即可结清薪资与遣散费,不会耽误贵国部署。
余下少数人手,暂需留下支撑生产衔接,避免工期断层,后续返程事宜待局势稳妥后再细议。”
怀特低头思索片刻,心中快速权衡。
若执意强求尽数遣返,恐陷入僵持僵局,反而耽误既定遣返事宜的推进。
怀特抬眼看向曹子嘉,语气缓和了些许。
“既然曹厂长已有稳妥安排,我便不再坚持。
只是还需书面确认剩余人员的留任仅为临时衔接,后续返程事宜不得无故推诿。”
“这是自然。”
曹子嘉当即命人拟写文书,双方核对无误后签字画押。
送走怀特后,曹子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上海造船厂的百余名英国技师中,这暂留的两成恰是真正肯倾囊相授、技艺顶尖的中坚力量。
其余八成多是藏私自矜之辈,要么授课时刻意隐瞒关键步骤,要么消极怠工、轻视中方工匠,此番借着英方主动要求遣返的契机将其清退,既顺了英方之意,又扫清了技术传承的障碍,可谓一举两得。
曹子嘉当即召来管事。
“即刻按名册落实事宜。解约人员的薪资与遣散费务必三日内结清,不得有任何拖沓。”
“属下明白!”
怀特离开船厂,路过外籍技师聚居的洋房区时,几名闲坐廊下的英国技师瞥见了他,当即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哟,这不是怀特先生吗?怎么,没能让曹厂长松口?”
托马斯挑眉笑道,语气里满是戏谑。
“我就说嘛,曹厂长最会打太极,怀特先生怕是白跑一趟了。”
约翰附和着,故意放大了音量,引得周围几人一阵哄笑。
怀特瞥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丢下一句。
“等着瞧。”便径直离去,留下满院面面相觑的技师。
众人面面相觑,只当他是交涉失败后的嘴硬,反倒哄笑得更厉害了。
次日清晨,洋房区的公告栏前突然炸开了锅。
一张盖着上海造船厂公章的解约名单赫然张贴其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铺了满满三页,几乎涵盖了洋房区大半的技师,昨日嘲讽的众人,名字无一例外都在上面。
“上帝!我的名字在最前面!这是真的吗?”
托马斯瞳孔骤缩,反复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好几遍,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约翰猛地后退半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满心都是难以置信。
“这么多人都要被解约?太离谱了!曹厂长怎么敢这么做!”
有人踮着脚在人群中张望,看清名单长度后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满是惶恐。
“我负责的项目明明还没结束,怎么也在上面?”
“完了,完了……”
有人开始焦躁地踱步,双手紧握,脸上写满了慌乱,往日里的傲慢,荡然无存。
正当众人乱作一团,有震惊,有慌乱,有质疑,还有人对着名单低声咒骂时,怀特缓缓走来,神色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乱象,身姿站得笔直。
“诸位,”怀特开口打断了骚动,语气傲然,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笃定。
“正如我昨日所言,遣返事宜已妥善敲定。
名单上的各位,船厂三日内会结清薪资与遣散费,领事馆会协调船只送你们归国。
至于留下的人,是曹厂长恳请协助完成工作衔接,后续返程事宜会另行商议。”
这话刚落,托马斯和约翰瞬间红了眼,猛地挤开人群冲到怀特面前,双目圆睁,怒气冲冲地盯着他,脸上满是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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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是你搞的鬼!”
托马斯指着怀特的鼻子,厉声怒吼。
“我们根本不想回国!在这儿薪资丰厚,日子舒坦,你偏偏要把我们都弄回去,你毁了我们的好日子!”
“就是你!”
约翰也跟着怒吼,拳头紧紧攥起。
“你就是故意的,全然不顾我们的死活,我们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你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
“……”
众人越说越怒,满心的愤怒和不甘彻底爆发。
托马斯率先挥起拳头,朝着怀特的脸上狠狠砸去,嘴里还怒骂着。
“你这个自私的家伙,我跟你拼了!”
约翰也紧随其后,挥舞着拳头,对着怀特撕扯推搡,场面瞬间混乱不堪。
怀特猝不及防被砸中一拳,他何曾受过这般对待,厉声呵斥。
“放肆!这是大英帝国驻华公使的命令,岂是你们能违抗的!
竟敢对我动手,简直胆大妄为!”
愤怒上头的托马斯和约翰早已听不进任何话语,只顾着发泄心中的怨气,厮打在一起,洋房区瞬间乱作一团。
“厂长!不好了!洋房区乱起来了!技师们打起来了!”
“什么?”
曹子嘉猛地搁下笔,起身快步往外走,眉头紧拧。
“怎么回事?”
“是解约名单贴出去了,托马斯他们看到名字,又撞见怀特先生,当场就炸了,说要找怀特算账,现在已经扭打在一起了!”
管事一边跟着跑,一边急声禀报。
曹子嘉脚下不停,沉声吩咐。
“快,带些船厂守卫过去,务必分开他们,别闹出人命!”
一路疾行赶到洋房区,远远就听见怒骂声、厮打声混杂在一起。
只见怀特被死死按在地上,身上满是脚印,脸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淌着血沫,狼狈不堪。
“住手!都给我住手!”
曹子嘉隔着人群厉声怒喝,声音雄浑有力。
随他而来的十几名守卫立刻挤进去,硬生生将扭打在一起的人拽开。
曹子嘉快步走到场中,神色凝重地扫过乱作一团的众人,语气无奈。
“诸位,我刚接到消息就马不停蹄赶来了,实在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
曹子嘉看向满脸愤怒的托马斯和约翰,摊开双手叹道。
“贵国驻华公使再三施压,言明必须让在华技师限期归国,我百般周旋才争取到部分人手暂留,绝非我愿这般行事。”
托马斯指着公告栏上的名单怒极反笑。
“曹厂长,名单上大半人都被解约,这就是你说的周旋?
我们在这儿效力多年,项目还没收尾就被扫地出门,你根本就是顺水推舟!”
“曹厂长,我们不想回国!凭什么要听公使的命令?”约翰跟着嘶吼。
曹子嘉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语气沉重。
“我理解诸位的不满,可领事馆那边态度强硬,我实在不敢冒这个险啊。”
曹子嘉话锋一转,语气诚恳。
“此番解约,我也是迫不得已。解约的诸位,船厂会按合约加倍支付遣散费,后续若有机会,欢迎诸位再来华交流,咱们有缘再会。”
“有缘再会?”
托马斯气得浑身发抖,目光猛地转向一旁整理衣襟的怀特。
“都是你!是你传的命令,是你毁了我们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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