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京城北郊的贫民区。
房屋挤挤挨挨,多是黄土夯就的矮房,院墙残破。
泥泞的土路坑洼不平,几只瘦狗蜷缩在墙角,见人路过只是抬眼一瞥。
王德厚家的小院藏在贫民区深处,院门上的“模范家庭”朱红牌匾,被半旧的白布斜蒙着。
院当心摆着一张缺腿的矮桌,用半截砖头顶着,上面供着“亡媳李兰之位”的木牌。
头发花白的王德厚蹲在墙根,用袖子抹着眼泪,后背佝偻。
老伴张老太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四岁的王小丫,一手拍着孩子后背,一手捂着脸恸哭。
十岁的王大虎和七岁的王二虎站在母亲牌位前,眼圈红肿。
去年冬,王德厚的儿子病重,家里凑不出医药费,只能求着票号胡三借高利贷。
没过多久,儿子还是离世了。
为了拉扯三个孩子,儿媳李兰去聚文斋印刷工坊做工挣钱,工坊突发大火,李兰没能逃出来。
老两口年近七旬,常年病痛缠身,贫民区的人家过得捉襟见肘,邻里自顾不暇,虽有心帮扶,却拿不出多余粮米。
如今家里唯一的劳力没了,王德厚看着孩子们饿瘪的肚子,想起李兰临走前还惦记着给小丫扯块花布做衣裳,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扇虚掩的柴门被一脚踹开。
三个身着锦缎衣裳的汉子闯进来,与贫民区的破败格格不入。
为首的是高利贷主胡二狗,三角眼,塌鼻梁,身后跟着两个跟班,都是常年在贫民区欺压乡邻的恶奴。
“王德厚,欠我的银子该还了!”
胡二狗双手叉腰,脚尖轻点供桌腿,供桌晃动,李兰的木牌险些摔落。
王德厚浑身一哆嗦,拉着张老太挡在孩子身前,声音带哭腔。
“胡老爷,再宽限几日!家里实在拿不出银子……”
“宽限?”
胡二狗嗤笑。
“说好本月初还钱,现在都初九了,还想赖账?”
胡二狗伸出手指。
“本金二十银元,利息十银元,共三十银元。今天要么还钱,要么让我把这两个小子带走抵债,丫头也能送去大户人家做丫鬟,总能抵些银子。”
“不行!”
王德厚急得跺脚,老泪纵横。
“孩子们还小,孩子他娘刚走,你们不能这么狠心!”
张老太抱着王小丫跪下磕头。
“求胡老爷开恩,放过孩子们,我们砸锅卖铁也还银子!”
王小丫被吓得大哭,搂着奶奶喊“娘亲”。
王大虎挺起胸膛,护着弟弟妹妹后退。
“不许碰我们!我娘刚走,你们不能欺负人!”
“毛孩子还敢顶嘴?”胡二狗瞬间火起,扬手就要打王大虎。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喝止。
“住手!”
众人望去,一群身着官服的人站在柴门口,为首的是顺天府知府尹昌运,身后跟着民政、户部官员和十余名衙役。
尹昌运奉弘历旨意,带队慰问聚文斋遇难者家属,刚到院外就撞见这一幕。
胡二狗虽不认识尹昌运,但见其排场,知道是大官,立刻换上一脸谄媚,快步上前拱手。
“不知各位大人驾临寒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说着又转向王德厚,语气带着几分和善。
“这不过是我与王家的一点债务纠纷,不值当劳烦各位大人关注,让大人见笑了。”
尹昌运面色未变,径直走进院中,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老两口和三个孩子,声音沉冷
“债务纠纷?上门逼债,还要掳走孩童抵债,惊扰逝者牌位,这就是你口中的‘小事’?”
尹昌运指着供桌。
“李妇人是聚文斋火灾的遇难者,皇上已下旨优抚其家属,你们还敢上门逼债,还要掳走孩童抵债,真是好大的胆子!”
胡二狗连忙膝头一软,跪了下去。
“大人明察!去年底王德厚儿子病重,他全家跪在我铺门口磕响头,求借二十银元救命!
小人一时恻隐心软,方才应允借予,只定了月息两分,从未多取分毫。
这十个月来,小人念他家境艰难,从未上门催讨过半次。
如今已是逾期多日,小人铺中亦需银钱周转,一时情急,方才口不择言,说了些掳人孩子的浑话,全是气头上的妄语,绝非真心,还望大人明鉴!”
“月息两分?”尹昌运皱眉,转头问王德厚。
“他所言属实?”
王德厚连忙点头,声音苦涩。
“回大人,胡老爷当初确是说月息两分,只是要利息月月清算,也不曾上门催逼。
小人当时只想着先救儿子性命,一时应下,哪曾想这利滚利下来,竟会滚出这么多……”
“月息二分,本金二十,十个月,如何能滚出十银元利息?”
尹昌运面色一沉,不等胡二狗再辩,厉声打断。
“分明是巧立名目、暗行高利贷,还敢巧言狡辩!”
尹昌运示意文书。
“取纸笔来,让他写下借贷明细与利息计算方式,若有半句虚言,按律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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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二狗不敢违抗,接过纸笔,哆哆嗦嗦写下借贷情况。
文书接过一看,朗声念道。
“王德厚借胡二狗二十银元,约定月息二分,按月复利计算,逾期按双倍利息收取……大人,此利息远超朝廷规定,确属高利贷无疑!”
周围的乡邻早已围拢过来,站在院墙外议论。
有人说:“胡二狗这利息太高,就是抢钱嘛!”
还有人说:“王家够可怜了,儿子没了,儿媳又遭难,多亏官府老爷来了!”
胡二狗脸色涨红,还想辩解,尹昌运已厉声开口。
“胡二狗,你放高利贷盘剥百姓,趁人之危欺凌遇难者家属,惊扰逝者,按律当杖责五十,追缴非法所得,所放高利贷本利皆免!”
“大人饶命!”
胡二狗扑通跪倒,连连磕头。
“小人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求大人开恩!”
胡二狗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着跪地求饶。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尹昌运对衙役下令。
“将这三人拖下去,按律杖责五十,押回警察局听候发落!”
衙役上前,将三人拖到院外空地上,棍棒落下,三人惨叫连连,没了往日嚣张,只能不停求饶。
乡邻们纷纷叫好。
“打得好!早就该治治这些恶徒了!”
“……”
王德厚拉着张老太和三个孩子跪在地上,对着尹昌运连连磕头。
“谢大人为民做主!谢大人救命之恩!”
尹昌运连忙上前将二老扶起,语气温和。
“老人家快快请起,圣上派我前来抚恤百姓,本就是要护着你们平安度日。”
尹昌运示意身旁差役,将一袋袋白米、整匹布匹、药材,还有盛着银元的木盒一一摆上供桌。
“这些是朝廷下发的抚恤银钱,专供给遇难家属度日。
往后家中孩子上学,学费杂费也一概全免,不必忧心。”
王大虎紧紧牵着弟妹,上前对着尹昌运深深躬身一拜,声音带着哽咽。
“谢大人恩典!谢朝廷恩德!我们定会好好照料爷爷奶奶,用功读书,将来报效朝廷!”
尹昌运对随行的属官叮嘱。
“把这家人的情况详细登记在册,每月都要派人来看看。
另外,传令下去,在京城彻查高利贷乱象,尤其是针对孤寡老弱的盘剥行为,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属官连忙应诺。
“卑职遵旨,定当严查,绝不姑息!”
尹昌运又看向围在院外的乡邻。
“乡亲们,往后若遇欺凌或难事,可直接到警察局报案,官府定会为你们做主!”
乡邻们纷纷鼓掌称颂。
“皇上圣明!尹大人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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