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成之后,吴淑度立刻将局内一众属官、主事、笔帖式全数召集至正厅,神色肃然。
宗教管理局的班底半数官吏是从礼部划转而来,熟懂礼制典章、文书流程,领头的是主事吴文藻、笔帖式张景贤。
另有少数精干之人,是北京大学人文学院毕业的学子,以袁枚、刘一明二人为最,通晓诸多教义典籍。
“诸位同僚,皇上设立宗教管理局,意在统合教务、澄清乱象、防微杜渐,绝非虚设衙门。
从今往后,天下教派不再是无主之物,更不许借教滋事、蛊惑人心、图谋不轨。”
话音一顿,吴淑度抬手示意身旁书吏展开图册与章程,逐条部署任务。
“第一桩事,也是眼下最要紧的,全面清查天下宗教。
不论佛道旧宗,还是民间新起教派,一律登记造册。
每一个教门,都要写明教名、教义、创教之人、出身背景、立教缘由、信众规模、活动地域、常行仪式、有无违禁行为。
一项不许漏,一字不许虚。
第二,以省、府、县为界,分片负责。
各地主事暗访明查相结合,只许查实,不许收贿、不许瞒报、不许挟私报复。
凡查到隐情不报者,以同罪论处。”
第三,所有信息统一汇总至本局,逐一核对、归档上锁,呈递御前。
今后哪一教、哪一地出了乱子,一查册籍便知源头,绝不许再像从前那般,等酿成叛乱才后知后觉。
第四,凡教义中有煽动造反、妖言惑众、敛财害命者,一律标记为‘违禁邪教’,先行警示,再行取缔。
对安分守己、劝人向善、不涉朝政者,准予正常活动,但仍需受本局监管。”
吴淑度语气陡然加重。
“还有一条,乃为铁律。
天下教派,必须将‘炎黄子孙、同属一脉’纳入教义根本准则,敬祖归宗,认同华夏一体。
凡阳奉阴违、抗拒不从者,一律视为邪教,即刻取缔,绝不姑息。”
“属下遵命!”
吴淑度微微颔首,语气沉定。
“此事关系国本、民心、安定,皇上亲自盯着。
诸位好自为之,即刻办差。”
一声令下,整个宗教管理局迅速运转起来。
依照事先划定的片区分工,各主事携属官分批离京,携带统一文书与调查册籍分赴各地。
……
直隶南部一处乡间僻静院落,是八卦教震卦在当地的传教据点。
屋内灯火昏沉,十余名教内骨干、卦头与传习者围坐一处,气氛沉肃。
主位坐着的是卦头王鑫,祖籍山东单县,与八卦教创教之人刘佐臣同乡,常年在直隶乡间暗中传教。
八卦教自刘佐臣初创,宣称修习内丹导引之术,可以祛病强身、延年益寿,以此吸引乡民入教。
教内收取“根基钱”“种福钱”,银钱逐级上交。
此次聚会,只因不久前大乘教被朝廷查办,一干为首者治罪,教众溃散。
消息传到直隶,同为民间教门的众人不免心生警惕,有兔死狐悲之感。
王鑫缓缓开口,语气沉稳。
“大乘教出事,给咱们提了醒。我等在地方传教、炼身、收取香火钱,本就不宜张扬。
往后各处分点,聚会从简,行事收敛,不可招摇生事,以免引来官府注意。”
一旁有人点头。
“卦主说得是。咱们只以修身养生、劝善安分示人,不聚众、不生事,官府便无由拿问。”
“山东那边也有话过来,”
王姓卦头又道。
“让各地安分守己,静观时变。
先安稳度过这一阵,再作打算。”
众人低声应和,再不多言,各自按规矩闭目调息,屋内很快只剩下均匀绵长的呼吸之声。
……
直隶省大名府元城县一处简陋农舍内,数十名普通信众盘膝静坐,依八卦教内丹法门吐纳练气。
这些人深信“捐财越多、功德越厚、炼功越灵”,为凑齐根基钱与种福钱,不惜抛家舍业,变卖田产,更有甚者典妻鬻子,将家中一切值钱之物尽数献出,只为求得所谓祛病长生、来世福报。
领修弟子王通在一侧轻声导引,口诵《五圣传道书》炼功要诀。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呼吸与轻声诵经之音,气氛沉闷而虔诚。
附近村庄一处农户。
丈夫田守业入教半年,家徒四壁,缸里连一粒米都没有了,两个孩子饿得直哭,小儿子更是发起了低烧,没钱请大夫。
周桂兰几次上门劝说田守业回家,都被教众拦在门外,还被斥责“凡心太重,耽误丈夫修行”。
眼看秋收在即,地里的活计没人打理,家中无粮无钱,孩子再不进食就要出人命,周桂兰咬了咬牙,奔向了县城的警察局。
“大人,求求你们管管吧!”
周桂兰嗓音嘶哑,泪水淌在脸上。
“我男人田守业,被那八卦教迷了心窍,入教半年掏空了家底,现在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了,孩子快饿死了,再不管,我们娘仨就要活不成了!”
警察局局长董磊一听,脸上立刻露出喜色。
近日朝廷刚下严令清查天下教派,宗教管理局的文书才刚发到各县,正愁没处找线索,没想到竟有功劳主动送上门来。
董磊当即点齐二十余名警员,带上清查文书与登记册籍,跟着周桂兰直奔那处农舍。
农舍内,诵经声依旧。
直到官兵的马蹄声踏碎村口的宁静,领修弟子王通才惊觉不对,慌忙示意众人噤声,想要收拾经书四散逃窜。
不等他们起身,农舍的木门已被踹开,官兵们手持警棍冲入屋内,喝令所有人原地不动。
“所有人出示身份码,如实供述入教缘由、教内事宜!”
董磊高声喝道,目光扫过屋内痴迷未醒的信众,眉头微皱。
周桂兰冲进屋内,拉住田守业的胳膊哭喊道。
“你醒醒啊!家里米缸都空了,小石头烧得快撑不住了,还炼什么功!”
田守业愣在原地,看着妻儿憔悴的面容与围上来的官兵,一脸茫然与惶恐。
董磊不再多言,挥手示意手下搜查。
警员们迅速散开,很快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一沓沓记载“根基钱”“种福钱”的账簿,还有收缴的零散金银、未分发的教义册子,尽数打包封存。
“所有人排队站好,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讯问!”
周桂兰见状,连忙扑上前拉住董磊的衣袖哀求。
“大人,求您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他也是被人蛊惑,猪油蒙了心,不是故意要作乱啊!”
董磊面色一沉,抽回衣袖冷声道。
“此事关乎地方安稳,非同小可!必须带回警局详细讯问,逐一核实,任何人不得干涉!再敢阻拦,就按同党论处!”
周桂兰浑身一颤,泪水汹涌而出,只能眼睁睁看着田守业被官兵押走,绝望地瘫坐在地。
董磊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此次不仅一举端了八卦教的传教据点,还搜获了账簿、金银等物证,这可是妥妥的政绩,上报上去必然能得到上司赏识,说不定还能借着这股势头升迁几步。
董磊瞥了眼瘫在地上的周桂兰,从裤兜摸出一块银元扔在她面前,语气随意。
“拿着这笔钱,先给孩子看病买粮。你丈夫的事,等带回局里审讯清楚,自有定论。”
说完,董磊不再多言,大手一挥,带着押解的人犯、缴获的账簿与财物,昂首阔步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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