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京城从不缺热闹,北征结束后便是秋闱,不过这期间,还有一个小插曲,太孙纳妃。
国子监,彝伦堂。
三天了。
郑琮坐在偏厅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盏茶,茶已凉透,自离开周府,他就再也没有回客栈。
关于“新”、“人”二字,郑琮说的很慢,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想很久,再继续说。
叶松也不催,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
整整三天,茶添了无数盏,蜡烛换了无数根,可郑琮的精神头,却越来越好。
此刻,叶松睁开疲惫的眼,看着他,“郑先生…老夫都听明白了,但老夫仍要问,你是否考虑好了?”
郑琮目光坚定,“叶祭酒放心。”
叶松虽并非世家出身,但学问摆在这儿,郑琮等人在他面前,都得乖乖收着性子。
叶松微微颔首,“堂堂荥阳郑氏的家主,来当国子监博士,传出去,不怕人嚼舌头?”
郑琮笑了笑,“叶祭酒不必试探,郑某既然做了决定,便不会临阵退缩。”
叶松又道:“你一旦入了国子监,就不能轻易辞了,朝廷用人,不是儿戏。你今日来,明日走,朝廷面上不好看,你面子上也不好看。”
郑琮点点头,道:“郑某已去信荥阳,让族中子弟将细软送来京城。”
叶松艰难地站起身,三日听讲,于他而言,实在太费心神,“其实首日,你说出‘郑某要开新路,哪怕这条路窄,哪怕这条路难走,哪怕走不通,郑某也要蹚一蹚’时,便能算过关了,只是老夫觉着你意犹未尽,便没拦着。”
郑琮满脸的愧疚,“叶祭酒辛苦。”
叶松摆摆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苦一点无妨,老夫守着国子监十几年,自然是盼着有才之士能加入。”
“如今老夫老了,以后还得靠你们。”
这个“你们”,不包括其他几位家主。
崔敬、卢雍、王通、林鹤四人哈欠连天,一听,困意瞬间一扫而空。
什么?!
崔敬张着嘴,“郑兄,你没喝多吧?”
郑琮理了理衣袖,单手附后,“崔兄,今后可以称呼郑某一声郑博士。”
崔敬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当博士?你?”
郑琮原地转了一圈,自我欣赏了一番,“有何不妥吗?”
卢雍急道:“郑兄,你疯了?你入国子监,岂不是跟林嗣升同品级?”
郑琮装作才反应过来,朝着林鹤作了一揖,“林兄,记着跟嗣升提一句,让他照顾照顾老夫。”
林鹤喷出一口茶水,几天前,对方还对国子监博士嗤之以鼻,怎地转变如此之快?
要知道,各大家族于乱世中,往往是出人不出力,在各国担任一些瞧着清贵的“要职”。
那么,天下一统后,他们在朝廷里自然就没什么深厚根基。
科举,他们不怵,可一步步从小官做起,直到执掌大权,那得耗费多少时间?
照理而言,景明初年,朝廷就该礼贤下士,请诸多世家出山,他们再顺水推舟,最终入主六部九寺五监,再不济也是一州刺史,或者别驾。
然,朝廷并未这么干,他们也不急,他们等得起。
直至草原臣服,他们开始坐不住了。
海内安定,治学一途迟早会遍地开花,届时,他们藏着的那些东西,便显得无关紧要。
可即便是自降身价,主动登门,也不该只求个国子监博士啊!
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
王通等四位家主自知劝导无用,随即拱手告辞。
“废了,郑氏算是废了。”
“好端端一个人,突然得了失心疯。”
“哎,我本以为郑兄是豪杰,京城郑明允是厉害,可怎能比得上郑琮郑瞻山。”
“郑氏,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他们一边往外走,一边偷偷往后探头,盼着某人能回心转意。
郑琮也不恼,双手拢袖,笑眯眯地默数:一,二,三…
蓦地,崔敬脚底下像生了根似的,迈不动。
卢雍觉着奇怪,“崔兄,你…”
崔敬没理他。
卢雍又唤了一句。
崔敬转过身,挪到叶松面前,“叶祭酒,国子监还缺人不?”
卢雍三人大惊失色,王通急忙赶上,“崔兄,你家崔澹学问不低,不怕的!”
最后三个字,也不知是跟谁说。
叶松愣了愣,点点头。
崔敬再问,“治殿下,日后会不会进国子监读书?”
叶松未曾直接回答,而是道:“沈氏宗亲,基本都会。”
崔敬一把推开王通,长舒一口气,“行了,那崔某也不走了,国子监内风景秀丽,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王通险些咒骂出声。
卢雍嘴角抽搐,“崔兄,你不是说,国子监博士这种七品小官,根本不值得世家家主亲自下场吗?”
崔敬干咳道:“老夫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卢雍鄙夷道:“三天前!你在客栈亲口说的!”
崔敬脸不红心不跳,“你记错了。”
“我记错了?”卢雍被气笑了,“我亲耳听见的!”
“哦~”崔敬大大方方道:“当时年轻,难免气盛。”
“你!”卢雍表情僵硬,“三天前,不是三十年前!”
王通在一旁幸灾乐祸,“崔兄,你这脸变得够快的啊。”
崔敬看了他一眼,“王兄,你少说风凉话。你敢说你没想过?”
王通气结,嚎道:“想了又如何?!”
在场唯二没有表态的卢雍和林鹤,一齐噔噔后退几步,“尔等…尔等…”
林鹤拽着卢雍的袖口,“卢兄,我们走!”
他是最不能接受这一事实的,若自己也成了国子监先生,那岂不是跟儿子担任同一官职?
卢雍站着不动,思虑再三道:“林兄,要不就遂了殿下的愿?”
“嗯?”林鹤五官都快挤到了一起,“卢兄,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
卢雍哀叹道:“形势比人强,趁着现在有选择的机会,赶快选…”
“殿下可以给咱们机会,也可以不给。”
郑琮悠悠道:“林家跟咱们可不一样,有嗣升托着呢。”
“也对…”卢雍站到了叶松身后,“林家主,打扰国子监这么久,祭酒先生也累了,告辞不送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