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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狗咬狗
    朝廷之前为了稳住世家大族,会分出一些职位,把官帽子抛给他们。

    譬如花州刺史,便是岭南林氏的子弟在担任。

    这里面没有感恩戴德,只是双方的一种妥协。

    林嗣升跟他父亲一样,原本对苍梧没什么信心,三百年乱世看似终结,但实则依旧暗流涌动。

    国战遗族、柔然、半岛、倭国、各地豪门,谁也不好对付。

    这个新生的大一统王朝,能走多远,说不准…

    政权更迭,与世家大族无关,无论谁上位,都得有人帮着牧民…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平息内忧外患的、能够开创百年太平的“真龙天子”。

    如此,朝廷借他们的才,他们附朝廷的势,方算得上“双赢”!

    真正让岭南林氏产生动摇的,首先是魏仙川带着国战遗族进京。

    那半年,没几个世家大族能睡得安稳。

    缺了国战残兵的威慑,各地豪门再怎么嚣张,也不过是一群没了牙齿的丧家犬。

    朝廷若真想拿他们开刀,即便明面上不好动手,私下里悄摸摸组织一场“马匪夜袭”总是不难的。

    百姓不扰,专杀世家。

    之后朝廷下旨追责,还能连同豪门子弟的官身一并夺去,一箭双雕。

    当时他们唯一可以倚仗的,唯有学识…

    他们在赌,赌朝廷或许抽调不出那么多官员,来管理地方。

    同时,如果山南沈态度强硬,他们也已经做好了给朝廷当狗的准备。

    但沈凛并未选择这种堪称“无解”的方式,不由地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是朝廷攻下柔然。

    世家大族这才真急了,猜忌似瘟疫般疯狂蔓延,信件往来密切。

    “诶,咱们可说好了,再磨一磨朝廷的性子,你不要偷偷跑去京城参加科举哈。”

    “我们两家什么关系,你不去,我保证不去!”

    “河南郑好像出了点问题,京城郑氏明允,调入中书省了,他们想让那小子认祖归宗。”

    “谁是祖?谁是宗?别是河南郑去认京城郑当祖宗吧?”

    “不能吧…”

    “你去么?”

    “我不去!”

    山南西道的官道上,多家相逢。

    “你他妈不说你不来吗?!”

    “你有资格嘲笑我?你这拉车的马匹,花了大价钱吧?怎地,早一日进京,便能让自家子侄荣登金榜?”

    …

    沈皓默默读了几遍考题,“啥意思?”

    叶望舒狠狠踩了丈夫一脚,“刚刚还在府里夸你…不懂就少说话,丢人!”

    沈舟笑眯眯道:“瞧着是问礼,其实是问变。”

    “三代之礼,损益可知;后世之礼,归向何处…是要他们作答,咱们苍梧的礼,该怎么定。”

    林嗣升心脏突突的。

    既然岭南林氏选择融入朝廷,那《大戴礼记》、《大宸礼记》的注解,肯定是藏不住的。

    但怎么用,又是一门学问。

    他此番竞争国子监博士之位,是为了给父亲铺路。

    沈治殿下年岁尚小,目前只有一个启蒙先生周文襄…周老头算是走了狗屎运!

    待小殿下大些,朝廷肯定会为他寻找新的先生。

    那时,岭南林氏家主,才会带着《大戴礼记》和《大宸礼记》的注解闪耀登场!

    并借此入主礼部!

    秋闱?春闱?呵呵…真正有本事的人,行的都是登天路!

    谁有那空闲跟一帮小崽子在六七品的官场里厮杀?

    林嗣升不愿破坏父亲的计划,遂道:“此题果然精妙,林某不才,愿试言之。”

    江茶抬手道:“请。”

    林嗣升清了清嗓子,“礼者,天地之序也。三代之礼,其本一也,其末异也。”

    “夏尚忠,其礼质;殷尚敬,其礼文;周尚文,其礼繁。此三代之异也。”

    “然其本,则一也。何为本?亲亲、尊尊、长长、男女有别,此四者,礼之本也。三代虽异,其本未尝易也。”

    “故圣人曰:‘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可知者,其本也;不可知者,其末也。末可变,本不可变。”

    “后世之礼,当归何处?当归于本。本立而道生,道生而礼行。礼行于上,化于下,则天下治矣。”

    几位国子监老博士不予置评。

    江茶点了点头,“林兄所言,中正平和,深得礼之本意,诸位以为如何?”

    郑文约上前一步,“郑某亦有愚见。”

    江茶又说了个“请”字。

    郑文约挺了挺腰杆,声音清朗:“礼者,理也。理者,分也。分之所在,礼之所存。”

    “三代之礼,其变在于分。夏之分,在君;殷之分,在神;周之分,在亲。此三代之异也。”

    “然分之为道,则一也。何谓分?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此五者,分之大端也。三代之变,不过变其所以分之者,非变其分也。”

    “故后世之礼,当明分。分明则礼行,礼行则天下定。若分不明,则礼不行;礼不行,则天下乱。此千古不易之理也。”

    说罢,郑文约昂首退后一步。

    江茶轻笑道:“郑兄所言,亦自有理。”

    崔澹笑眯眯作了一揖,“那崔某也凑个热闹。”

    “礼者,人情之节文也。三代之礼,其变在于人情。”

    “夏之时,人情质朴,故其礼简;殷之时,人情渐繁,故其礼文;周之时,人情已备,故其礼备。此三代之变也。”

    “然人情者,有常亦有变。”

    “其常者,喜怒哀乐爱恶欲,七者不变;其变者,所以发之情者,随时而异。”

    “故后世之礼,当因人情而节之。不因人情,则礼不行;不节人情,则礼无制。因之节之,则礼行而天下安。”

    接下来,又有几人发言。

    卢晏论的是“礼者,履也”,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李延论的是“礼者,体也”,说得滴水不漏。

    王徽论的是“礼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中规中矩。

    高谅论的是“礼者,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是老生常谈。

    沈皓打了个哈欠,“感觉差不太多。”

    沈舟听得昏昏欲睡,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在国子监上课的时候,“本来就是差不多。”

    “尽是经义讲解,全是圣人之言,没啥新鲜玩意儿。”

    沈皓拖过几张凳子,“那答得如何?”

    沈舟嗤笑一声,“答得漂亮,每个字都对,每句话都通,挑不出半点毛病。”

    江茶依旧端坐,眼底的失望一闪而逝,“所言皆深得经义之旨…”

    “且慢。”沈舟慢慢走上前,“江司业,场面话就不用说了,没必要。”

    下方众人面容僵硬,林嗣升问道:“殿下是觉着我等答得不行?”

    世家大族的底蕴,沈氏应该最清楚,那些关乎今后“命运”的学问,是真的不能堂而皇之地表露出来。

    今夜所谓的“考校”,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那些学问,最多只能说给皇室成员听,因为不会外传,等苍梧覆灭,又会变成一家之言。

    但沈舟不这么想,或者沈氏一族不是这么想的!

    世家之患,甚至不逊色于草原游牧民族。

    它藏在经卷里,藏在书简里,藏在一代一代口口相传的“家学”里。

    它不杀人,不放火,不攻城,不掠地,它只是等着。

    等一个王朝初立,百废待兴,需要读书人治理天下的时候,它便施施然走出来,递上一张名帖,领走一顶官帽。

    等一个王朝鼎盛,万邦来朝,需要有人歌功颂德的时候,它便笑眯眯地献上几篇赋、几首诗,换来更多的田地、更多的荫封。

    等一个王朝老了,病了,走不动了,内忧外患接踵而至的时候,它便退回自己的庄园里,关起大门,守着那些经卷、那些书简、那些“家学”,静静地看着。

    它不急。

    它有的是耐心。

    三百年的乱世,不就是这么来的么?

    乱世是他们造成的吗?不是。

    但他们确是推手之一。

    越是乱,世家越会被重视!

    百姓没有钱读书,能读书的,全是自己人!

    齐、楚、燕、赵、魏、韩、苍梧、后梁、南越、西蜀…那么多皇帝又如何?管理这片土地的,不依旧是世家子弟?

    他们的学问,不为天下,只为自己!

    自私,算不得大罪,但对于苍梧而言,却是一个隐患。

    苍梧万万年,沈舟觉着不太可能,苍梧总会有虚弱的一天,那时,本应该和朝廷一起收拾烂摊子的世家大族,却躲回了家中,受苦的还是百姓。

    既然他们今夜自己送上门,沈舟就要逼着他们,把肚子里的“酸水”一股脑倒出来!

    多一个人学会,说不定乱世就能少几天。

    沈舟摇头踱步,“我对你们很失望…”

    “这番言论,别说博士,就算国子监内就读的学子,也能讲出个一二三来…”

    林嗣升等人闭口不言,太孙是在诈他们!

    都是修行了千年的狐狸,此等行径,无甚意义。

    “太孙殿下所言不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左侧角落里,一个身穿倭国服饰的年轻人缓步上前。

    圣德皇子。

    “外臣之弟海津,曾出使苍梧,对中原之学问赞不绝口,每晚睡前都要跟外臣念叨几句。”

    “外臣此番渡海,目标亦是国子监,不过如今,却与殿下感受相同。”

    他走到堂中,朝江茶微微躬身,又朝众人拱了拱手,用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道:“江司业,诸位先生,在下倭国圣德,冒昧打扰,有一事请教。”

    江茶眉心一紧,“圣德公子请讲。”

    圣德皇子笑得温和,“方才诸位先生所言,在下都听了。句句经典,字字珠玑,实在令人敬佩。”

    “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

    沈舟摆摆手,“尽管喷粪,他们担待得起。”

    圣德一愣,继续道:“诸位先生所论,皆三代之礼、圣人之言。”

    “可三代之礼,毕竟三代之礼;圣人之言,毕竟圣人之言。”

    “今时今日,苍梧立国,北定柔然,南抚百越,东平海疆,西通西域,疆域之广,物产之丰,百姓之众,皆三代所未有。”

    “以三代之礼,治今日之天下,其可得乎?”

    林嗣升顿觉不妙,这位倭国皇子,是要踢馆啊!

    他们的言论,可以不如国子监博士,没关系,但输给倭国人,那意义又有不同!

    林嗣升偷偷瞟了眼沈舟,难不成,这也是殿下计划的一部分?

    郑文约面色微变,崔澹的笑容僵了僵,卢晏微微睁开了眼睛。

    沈皓悠悠道:“有点意思哈,就这官话,说得可比林嗣升好多了。”

    沈舟直言不讳道:“我还收拾不了他们?”

    江茶心中既喜悦,又忧虑,喜的是有殿下在,很多问题都不算问题;忧的是,今夜之事若传开,学子们有样学样…

    佩剑读书一事,已经让很多先生看不惯了,再加上“精修学问,却懒于举止”,他都不敢想,叶祭酒等人会被气成什么样。

    殿下啊,管管你自己吧!有些话,能憋着就憋着!

    没人回答,圣德皇子又道:“在下斗胆,再问一句。”

    “若三代之礼不可尽用于今日,则今日之礼,当归何处?诸位先生方才所言,皆言礼之本、礼之分、礼之情,然则礼之用,究竟如何?礼之变,究竟何在?”

    堂中落针可闻。

    他们不是不会答,而是不能答,不敢答!

    江茶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借此忍住笑意,“公子这一问,倒是问到了关键处。”

    这种局面下,谁都不如倭国人好使。

    尔等不是自诩世家大族吗?不是放言说学问正宗吗?来呀,解惑呀!

    总不能连一个蛮夷外邦都能把你们问住吧?

    那这世家之名,趁早摘去为好,免得贻笑大方。

    林嗣升沉默良久,“公子此问,非三言两语可答,容我等思量思量。”

    郑文约冷哼一声,“公子远来是客,何必咄咄逼人?”

    圣德皇子微微一笑,“非是我咄咄逼人,苍梧乃天朝上邦,倭国乃边陲小国。”

    “急天朝之所急,想天朝之所想,念天朝之所念,是我等小国的本分。”

    沈舟身形一晃,再次出现时,面前已摆了一堆吃食。

    好戏,可以慢慢看。

    世家众人依旧不语。

    沈舟嗑着瓜子,火上浇油道:“公子既然这么说,想必心中是有答案的,不妨跟大家分享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