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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苍梧群星(一)
    承天钟响过九声,余韵仍在京城上空回荡,明德门缓缓洞开。

    最先涌入的,是十六卫的铁骑。

    战马皆是清一色的河曲马,高大雄骏,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如闷雷滚过天际。

    士卒们身披明光铠,赤色战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万胜!万胜!”

    百姓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十六卫之后,是各地府兵。

    陇右道的健卒,个个虎背熊腰,背负长弓,腰悬箭袋;河东道的精骑,马术精湛,阵列整齐;江南道的步卒,身披轻甲,手持长戟;剑南道的山地兵,背上插着短刀,脸上涂着油彩,眼神锐利…

    一队队,一列列,从明德门一直延伸至太极宫内的广场,塞满了整条朱雀大街。

    紧接着是突厥游骑。

    他们自带一股剽悍之气,骑术精湛到可以一边纵马狂奔,一边向两侧的百姓抛洒各种小件战利品。

    铜镜、骨饰、小刀,引得人群阵阵哄抢。

    阿史那匹黎策马走在最前,那张满是虬髯的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笑容。

    再之后,是水师。

    “水师?水师也能打柔然?”

    “怎么不能?他们也是苍梧的兵!”

    北海水师都统孟威,扯着嗓子跟沿途百姓解释道:“没了船,上了马,我麾下的儿郎们亦不输任何人!”

    可他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不值一提。

    最后压阵的,是辎重车队。

    柔然王庭的金帐、可汗的狼头大纛、堆积如山的刀剑弓矢、成箱的皮毛药材、以及一串串垂头丧气的柔然贵族俘虏,被尽数展示在百姓眼前。

    朱雀大街上的茶楼酒肆,探出无数颗脑袋。

    有华服公子,有布衣百姓,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翁,有扎着冲天辫的孩童,有涂脂抹粉的姑娘。

    一卖糖葫芦的小贩本想趁机抬价,可一晃神,糖葫芦便少了大半,他索性双手抱胸,嚎道:“吃吃吃!随便吃!明儿可得给钱了啊!”

    满城沸腾。

    太极宫的广场上,早早搭建了数十座观礼台,台上座无虚席。

    右侧是沈氏宗亲。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王爷端坐前排,身后是家里的年轻晚辈。

    左侧则是赶来的封疆大吏。

    河东道巡察使、陇右道节度使、江南道观察使、剑南道处置使…一张张威严的面孔,此刻也难掩激动之色。

    各州刺史、各府府尹、各县县令,乌压压地聚在一块。

    人群中,有个穿着绿色官服的中年人格外紧张。

    他不停擦拭着额角的汗珠,惹得身旁同僚频频侧目。

    “老王,放松些,又不是让你上台领赏。”

    此人正是河北道易州五回县县令,王明府。

    他闻言苦笑。

    景明四年,王明府金榜题名,便去了五回县,至今已有十一年…

    整整十一年,他先后带领百姓,抗击柔然游骑十九次,战死乡勇二百三十七位…其余那些被屠戮的普通人,更是千余不止…

    今日封赏,王明府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死于草原弯刀之下,被埋在边境的五回县百姓…如今,这日子终于是到头了…

    他也能跟自己说一句:王明府此生,不愧圣贤书!

    承天门上,钟声再响,全场肃静。

    “吉时已到!祈天告祖!”

    广场内外,百万军民齐齐跪倒。

    一队礼官鱼贯而出,他们身着玄色祭服,手持玉圭,神色肃穆。

    礼官之后,是六十四名青衣童子,手捧香炉、烛台、玉璧、帛书等祭器。

    沈凛头戴十二旒冕冠,腰佩玉具剑,步履沉稳。

    五位三省老臣,腰杆笔挺。

    众人行至广场中央那座高达三丈的祭天台前。

    祭天台以黄土筑成,四面台阶各三十三级,台上设着天地神位和苍梧列祖列宗的灵位。

    香烛已燃,青烟袅袅。

    沈凛拾级而上,待登上台顶,他面南而立,接过礼官呈上的玉璧,双手高举过顶,声音沉浑:

    “维景明十五年,岁次壬寅,十月庚子朔,嗣天子臣凛,敢昭告于皇天后土、苍梧列圣之灵…”

    祭天祷文冗长而庄严,追述苍梧立国以来之艰难,历数先辈创业之不易,陈述北征之始末,感谢天地祖宗之庇佑。

    沈凛念完最后一句,将玉璧投入焚炉,后退一步,再次跪倒。

    礼毕,他起身,退下祭台。

    接下来,该是太孙代天子宣读告祖祷文,现场却不见沈舟身影。

    沈凛面色不变,他就没想着沈舟能来,当然,来了也不会让臭小子上,他有更好的人选!

    没了那艘“破船”,苍梧还不走了?!

    一道极小的身影,被独孤皇后抱出太极殿,那孩子穿着一身缩小的祭服,玄衣纁裳,头上戴着一顶三旒冕冠。

    全场愕然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骚动。

    “治殿下?”

    “小殿下不是才过完一岁生辰吗?走都走不稳,话都说不利索…如何能登台念祷文?”

    然而那孩子被独孤皇后放在台阶上后,竟奇迹般的站住了。

    沈治抬头望了望,一步,两步,三步…淡定登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治学着太爷爷的模样,面向南方,个头还没有香案高,但浑身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仪。

    “维景明十五年…”

    奶声奶气,吐字却清晰无比。

    “十月庚子朔,嗣天子臣凛,率文武百官、凯旋将士,昭告于皇天后土、苍梧列圣…”

    在场围观者无不动容,这是一岁?

    沈治继续念,语气稚嫩,节奏丝毫不乱。

    祷文洋洋洒洒数百言,从苍梧立国念到十二国归附,从十五年生聚念到北征大捷,从战死将士念到归降俘虏…

    “…扬威万里,拓土千里,柔然归命,海内一统。此皆天地之所佑,祖宗之所荫,将士之所用命。臣凛敢不惕厉?愿以此战,告慰先灵;愿以此功,永固邦基…”

    良久,沈治再道:“太爷爷,念完了…”

    台下沈凛眼眶一热:瞧瞧,这才叫会带孩子!承璟,承烁、承煜…什么玩意儿都?!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接踵而来!

    “天佑苍梧!天降圣人!”

    “实乃真龙之种!一岁就能告祭天地!”

    观礼台上,沈氏宗亲们面面相觑,沈诠瞪大眼睛,“上梁不正,下梁不歪…离了个大谱!”

    几位族老捋须点头,主脉人丁稀薄,却总能出人意料。

    “治儿…治儿…名字起得好!大治天下!”

    沈凛上前抱起缓缓爬下祭台的沈治,宠溺一笑,“今后少跟你爹学…太爷爷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江左晦低声提醒道:“陛下,该封赏了。”

    沈凛被吸引了注意力,未曾察觉沈治嘴边狡黠的笑意。

    两位内侍少监展开一张长达三丈的圣旨。

    内侍监高亢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北征一役,江湖豪杰踊跃从军,或冲阵陷敌,或斩将夺旗,或救援同袍,或刺探敌情,功勋卓着,不可不赏。”

    “兹依苍梧旧制,敕封有功武者以武号,赐玉制小红鱼,以彰其功,以励其志。”

    武者们顿时激动起来。

    武号,是苍梧独有的荣耀。

    不是官职,不领俸禄,却比官职更难得。

    获封武号,便能载入《苍梧英烈录》,名传天下,子孙后代皆可引以为荣。

    内侍监拖长了声音,“青冥剑宗宗主孤鸿,剑斩柔然空明境一人、云变境五人…敕封武号:”

    “青冥!”

    孤鸿朝着大殿方向,深深一揖。

    内侍监继续念,“漱玉剑庭天枢长老,率剑庭弟子斩杀空明境一人,雷躯境七人,敕封武号:”

    “漱玉!”

    天枢长老颤颤巍巍地行了一礼。

    “追风剑柳无痕,身先士卒,斩柔然空明境两人、云变境四人,敕封武号:追风!”

    柳无痕微微一笑,其实上次他就有机会得到封号,可惜没来京城,不然河北“镇雷刀”和剑南“断峡客”,得排在他后面才对!

    “玉面罗刹薛娘子…”

    内侍监念到此处,一顿。

    “斩柔然空明境一人、雷躯境三人,尤为难得的是,身陷重围之际,以一人之力牵制柔然空明境两人,为我军破阵赢得时机,敕封武号:”

    “红妆!”

    薛娘子抿着唇,挑衅地看了一眼柳无痕。

    接着,又有几位掌门获封:

    涉川盟盟主陆白,敕封“横江”;

    铁枪门门主铁浮屠,敕封“贯日”;

    佛门旁支释大师,敕封“慈悲”;

    …

    有几位,例如南楚北谢,还有观如寺寂音大师等,都跟朝廷提前通过气,拒绝了武号封赏,沈凛也不好强求有功之臣。

    张太乙翘首以盼,脸上的期待越来越浓。

    “五花门主张太乙…”

    张太乙精神一振。

    “救治伤兵七百七十三人,配制金疮药三千余剂…”

    张太乙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自己干的!

    “赏金千两,绢五百匹,五花门弟子每人赏钱千贯。”

    没了。

    张太乙愣住,诶?

    能开宗立派的人物,谁是穷鬼?他要的是武号啊!

    身旁,有人低声议论:

    “五花门?就是那个坑蒙拐骗的门派?”

    “听说门主之前还想偷殿下的玉佩来着…”

    “这也能有赏赐?朝廷也太宽厚了。”

    张太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前人不干好事,苦果却要他这个后人来担…哎~

    “苍梧太孙妃温氏絮…”

    “破血祭大阵一座,斩柔然空明境七人、云变境十三人、雷躯境二十六人,敕封武号:”

    “剑仙!”

    胖道士泫然欲泣,这要不是太孙殿下的手笔,他“张太乙”三个字倒过来写!

    “苍梧太孙侧妃洛氏清…”

    人群呼吸又轻了几分,另外一位太一归墟,若再加上殿下,大明宫里就有三位天人境武者了…

    “破血祭大阵一座,斩柔然空明境五人、云变境十四人、雷躯境十九人,敕封武号:”

    “漱雪!”

    漱,是漱玉剑庭的漱;雪,是冰清玉洁的雪,也是剑气如雪的雪。

    …

    武号敕封完毕,接下来是朝臣和武将。

    内侍监换了一卷圣旨:

    “魏王魏仙川…”

    “率十万旧部,于饮马河畔阻截柔然斛律·明二十万大军,血战七昼夜,斩敌三万,为西线战场赢得转机,后弃西行复国之念,举部归附苍梧,忠义可嘉。”

    “封…”

    出身旧十二国的臣民,一个个满怀期待。

    “魏王爵位世袭罔替,赐金册,入宗人府玉牒,位在诸王之后,其部十万将士,悉数编入十六卫,将士各有封赏。”

    魏仙川行了一礼。

    世袭罔替,他不在乎,但入宗人府玉牒,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魏仙川和十万旧部,彻底融入苍梧,不再是客军,不再是降卒,而是真正的苍梧子民。

    “镇军大将军萧钺…”

    “破斡难城,身先士卒,后于狼山战场,率军驰援,解突厥王帐之围,功勋卓着…敕封…”

    “辅国大将军,加金紫光禄大夫,赐紫金鱼袋,食邑三千户。”

    萧钺松了口气,跪地谢恩。

    辅国大将军,比镇军大将军又高了一级,是正二品。

    封王,他不奢望,也不敢,他这个年纪,能有此番成就,放眼苍梧,也是独一份。

    “大都督谢玄陵…”

    “先赴半岛,以计破倭国新罗联军,使其三十万众葬身鱼腹,后返北疆,破拔延灼八万金帐军,斩敌两万,复于木末城北,率军冲锋…”

    内侍监声音愈发庄重:

    “谢氏一门,世代忠烈,玄陵承其志,光耀门楣,敕封…”

    “镇北大都督,加银青光禄大夫,赐金鱼袋,食邑二千户,许开府建衙。”

    镇北大都督,不是虚衔,是实职,此后北疆的军务,有一半要交到他手里。

    开府建衙,谢氏一门,又将重回荣耀巅峰!

    谢玄陵深吸一口气,叩首道:“臣,谢玄陵,叩谢皇恩。”

    “突厥王乌恩其…”

    “率三十万突厥游骑,为苍梧北征前驱,木末城北,亲冒矢石,擂鼓助战,其忠可嘉,其勇可佩,敕封…”

    “突厥王爵世袭罔替,赐金册,入宗人府玉牒,位在诸王之后。加封忠勇王,赐紫金鱼袋,食邑五千户。”

    “突厥一族,领地扩充至木末城以西,金山以北!”

    …

    之后,内侍监又念了一长串名字,周云戟,王震野,段思勇,暴习,王崩岳,安修仁…

    最后,一个特殊名字,让众人呆滞了片刻…

    “河北道易州五回县县令,王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