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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同僚
    眼泪混着血水,在王氏脸上纵横:“后来我怀了孕,你说,生下来,这是咱们在草原立足的本钱。”

    “这些年,我在那些贵族府邸间周旋,你觉着我很开心?你觉着我喜欢被旁人唤作‘烂货’?”

    “每一次,都是谁亲自送我上门?是谁在门外等着,等我出来,再扶我上马车,还笑着问‘今日可还顺利’?”

    多年的委屈一股脑涌上心头,王氏眼底燃烧着怨恨,“没有我,你能当上户曹侍郎?没有我一次次‘委曲求全’,你能攒下这份家业?”

    “如今大难临头,你倒想起自己是个男人了?”

    陈子方被逼得后退一步,脸上青红交替。

    “我祖上…”他挺直腰背,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祖上乃颍川陈氏旁支,诗礼传家三百载!我陈子方,十二岁便考上了蜀国进士,若不是国破家亡,若不是…若不是…”

    “若不是什么?”王氏惨笑,“若不是你自己贪生怕死,北逃草原?陈子方,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和我,和这满城的南人官员,都是一路货色!”

    “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卖。你卖妻,我卖身,咱们谁也不比谁高贵!”

    陈子方张口欲言,却又无从辩驳。

    他收回目光,冲向其中一口樟木箱,从里面翻出一个锦缎包袱。

    “你…”王氏已经料到会发生什么了,“畜生!你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陈子方将包袱系在背上,头也不回,“我方才想起,马车车厢太小,只够一人,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他快步离开后院。

    苍梧幅员辽阔,只要寻个偏僻地方,改名换姓,重娶一门妻妾算得了什么大事?

    待过几年,说不定还能“认祖归宗”!

    陈子方钻进车厢,急促道:“快!南门!”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

    陈子方掀开车帘,木末城的街景飞速后退。

    那些他曾熟悉的酒肆、商铺、官署,此刻都笼罩在不安的寂静中。

    偶尔有狼师骑兵列队驰过,弯刀碰撞声格外刺耳。

    陈子方紧紧抱着怀中的包袱,掌心全是冷汗。

    快了,就快到了。

    南门守将是他用重金打点过的,答应今夜会开小门放他出去。

    出了城,往南三十里,有他早就备好的快马。只要天亮前能抵达斡难河上游的一处渡口,就有机会摆脱汗庭的追杀!

    之后还不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马车忽然停下。

    陈子方眉心一紧,问道:“何事?”

    车夫没有回答。

    暮色中,陈子方看见车前站着三个人。

    三人皆穿玄色劲装,外罩无袖狼皮马甲,腰间佩弯刀,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黑色面具。

    面具的额头处,用银漆画着一枚獠牙图案。

    狼庭暗牙!

    陈子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陈侍郎…”为首那人开口,“很着急?”

    “我…我…本官…”陈子方上下牙床疯狂碰撞,又被他竭力稳住,“本官奉可汗金令,需去城外探查一番,明日一早便回,可否放行?”

    三人沉默不语。

    陈子方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恶狠狠道:“若是误了大汗的事情,你们谁担待得起?”

    “巧了…”为首那人笑道:“我等也是奉了可汗金令,请陈侍郎走一趟金帐。”

    陈子方咽了口唾沫,怀中包袱滑落,金银散了一车厢。

    两名暗牙上前,将他从车内拖了出来。

    “陈侍郎,莫要让我等难做。”

    陈子方没有反抗,或者说,他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只能被人架着往前走。

    “大人…”陈子方指着车厢,艰难开口,“这些东西,都是您的,烦请放我一条生路…”

    为首那人拿起一块玉佩,在身上蹭了蹭,又放回原地,“烫手。”

    陈子方的双腿,在地上犁出两条痕迹,近期汗庭不曾下雨,故而很浅。

    看着越来越近的金帐,他想起了王远山。

    三天前,那位白发老臣也是这样被押着…

    不同的是,王远山走的时候,腰背挺直,意气风发。

    而他陈子方,则像一条丧家之犬。

    …

    城东另一处宅邸。

    吏曹员外郎李文谦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一本《春秋》,正提笔批注。

    烛火稳定,映着他平静的面容。

    书房陈设简朴,除了满墙书籍,便只有一桌一椅一案,以及墙上一幅他自己手书的条幅:守节持正。

    每每看见这条幅,李文谦都会羞愧难当,却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来草原的时候,他还太小,带他来的父亲,死的太早。

    老仆推门而入,略显慌张道:“老爷,外面…狼庭…”

    李文谦手中的笔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轻轻放下笔,将那张纸挪到一旁,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未拆的信。

    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没有署名,封口处火漆依旧,漆印是苍梧皇室的蟠龙纹。

    这是半个时辰前,悄无声息出现在他书案上的。

    李文谦知道,只要他打开,就能活,甚至一家老小都能活,但他没有这么做。

    李文谦将信放在烛火上,火焰舔舐着纸面,迅速蔓延,转眼化为灰烬。

    “请他们稍候,”李文谦对老仆道。

    他起身走进内室,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官服,这是他父亲的遗物,隶属于旧齐国。

    官袍有些旧了,但浆洗得挺括,没有一丝褶皱。

    李文谦又面朝铜镜,把头发束好。

    走出内室时,妻子带着两个儿子等在厅堂。

    长子十二岁,次子八岁,都穿着读书人的青衫。

    妻子眼中含泪,只是强忍着没有落下。

    “父亲…”长子开口。

    李文谦摇摇头,走到妻子面前,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我去去就回。家中诸事,照常即可。”

    “老爷…”妇人声音哽咽。

    “不会有事的。”李文谦语气温和,“苍梧大军不日将至,可汗此刻召见南人官员,无非是安抚人心。我去去便回。”

    说罢,他又看向两个儿子:“我不在时,好生读书,照顾母亲。”

    两个孩子重重点头。

    李文谦松开妻子的手,转身走向大门。

    门外站着三名狼庭暗牙,与带走陈子方的是同一批人。

    “李员外郎…”为首那人恭敬了不少,“可汗有请。”

    “劳烦带路。”李文谦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