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览说的义正词严，麴义却听得心中难言。袁尚弃城而逃之事，辛评、崔琰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他，就连这位魏王最偏爱的公子，都要逃遁那所谓的来援，所谓的坚守，这座邺城真的还有希望吗？“麴将军，...沮授沉吟片刻，目光如铁铸般凝定，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声如裂帛：“王上，事急矣，然不可乱！并州已失，非战之罪，实乃天时、地利、人和皆丧于术贼之手。今若再分兵北击曹仁，孔明孤城难守，大河防线一旦洞开，袁术主力渡河，河北七州尽成齑粉——此非救幽州，实是自掘坟墓！”他顿了顿，抬眼直视荀谌，一字一顿道：“故臣请——弃幽州，固孔明，收残卒，清内奸，而后……与汉王议和。”满堂寂然。郭图霍然起身，袍袖带翻砚池，墨汁泼洒如血：“沮授！你疯了？！议和？与那弑君篡统、伪托黄天之贼议和？！袁氏四世三公，清流领袖，岂可屈膝于一寒门逆种、伪汉奸雄脚下？！”“四世三公？”沮授冷笑一声，竟不避不让，迎着郭图怒目而立，“郭公可知，如今洛阳太学藏书楼中，已重刊《袁氏家训》三卷，首卷即录先祖袁安公奏疏十篇，末卷却赫然题曰：‘袁氏忠烈谱·附术公正传’？汉王亲题‘天下至忠，唯术一人’八字于卷首，命史官日夜抄录，分赐各州郡县学，令童子日诵三遍！”他猛地转身，袍角如刃劈开殿中沉滞空气，指向殿外苍茫暮色：“诸君且听——今日孔明城中，粮仓所储，半数为汉国所产‘千穗粟’；军中箭矢，三成出自洛阳工坊‘玄机弩院’；连守城士卒脚上麻鞋，都印着‘汉制·豫州织造局’朱砂戳记！河北士卒，吃着汉粮，用着汉器，穿的汉履，读的汉书，拜的汉庙……而我等犹抱残图，高呼旧号，岂非笑谈？！”荀谌面色灰败，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亦不觉痛。他忽然想起半月前，有老卒夜巡城墙，见月光下石缝间钻出几株嫩绿麦苗，竟伏地捧土而泣：“这……这是洛阳春耕图里画过的‘龙脊麦’啊！俺娘说，三十年前，她嫁到冀州时，就盼着有一日能种上这麦子……”那老卒次日便投了汉营——不是为利，是因他看见汉军运粮车辕上，刻着一行小字：“麦熟之日，天下归心。”殿中死寂如墓。忽有侍从疾步入内，双手捧起一封火漆密信，指尖微颤：“王上……幽州八百里加急，曹仁……已破蓟城。”“什么？！”荀谌踉跄一步，扶住案角。“不止。”那侍从喉结滚动，声音发干，“曹仁未杀刘虞之后人，反将其奉为‘幽州监国’，开府设署，更颁《幽燕新政十条》——废奴籍、均田亩、减赋税、禁私斗、立义学……檄文末尾，盖着一方新印：‘汉王特敕·幽州安抚使印’。”沮授缓缓闭目，再睁时眸中竟有泪光：“王上，曹仁不是叛将……他是汉王埋在您骨子里的最后一根钉。他每占一县，便开仓放粮，每破一城，便焚契毁券。幽州百姓扶老携幼，持帚扫街以迎汉旗……那不是叛乱，是倒戈。”郭图如遭雷殛，颓然坐回席位，喃喃道：“……倒戈？我郭氏在幽州三十六坞堡，昨夜……昨夜有二十九座坞堡，连夜拆了寨墙，换了汉帜……”此时，殿角阴影处，一直静默如石的曹操忽向前一步，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过头顶，剑鞘朝上，剑锋朝下，行的是最古拙的“降礼”。“王上，”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臣非劝降，是献策。今河北存者，唯三策可择：其一，效刘璋故事，开城纳降，尚可保宗庙、存族姓、列星君；其二，效马腾之法，遣质入洛，表忠称臣，换十年喘息；其三……”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惨白面孔，终落于荀谌眼中：“……效曹仁之志，举幽州、冀州、青州三州之地，共推汉王登基，以‘代汉’为名，行‘禅让’之实——如此，则袁氏非亡国之裔，乃开国元勋；王上非败军之主，实为佐命之相！”“放屁！！！”郭图暴喝，掀翻案几，“禅让？！袁氏受汉室厚恩四世，岂能助贼篡汉？！”“厚恩？”曹操忽而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枭，“郭公还记得当年何进召董卓入京时，袁隗公在洛阳宫门前，亲手将传国玉玺交予董卓副将李傕之手么？！记得初平元年，酸枣盟誓，袁绍公割据渤海，拒发一兵一粮救天子于长安火海么？！记得建安三年，袁术僭号称帝，袁氏宗族竟无人出面讨逆，反多有密使往来寿春么？！”他猛然抽剑出鞘，寒光映得众人面如金纸：“所谓厚恩，不过是刀架在脖子上时，对方暂未落刀罢了！汉室早腐，如朽木承梁；袁氏久病，似膏肓缠身。今汉王以雷霆手段劈开混沌，以黄天正道重铸纲常——这不是篡汉，是替天伐罪！不是夺位，是拨乱反正！”殿外风起，卷着枯叶撞上朱漆门扉，砰然作响。荀谌久久伫立，终于长叹一声，解下腰间紫绶金鱼袋，置于案上，金玉相击，清越如磬。“传令……”他声音嘶哑如砂砾摩擦，“命各郡太守、各县令长，即刻誊抄《汉王诏书》全文，悬于衙门照壁；命各州学官，三日内刊印《黄天经义》千册，分发乡塾；命所有屯田校尉，开仓验粮，凡存汉国‘千穗粟’者，免今年田租三成。”他顿了顿，望向沮授：“沮公，烦你拟一道《谢罪疏》，不必提降字……就说——‘臣谌，伏读圣谕，恍如梦醒。昔者昧于大道，执迷不悟，今观汉王施政，始知尧舜之治，不在三代，在于今日。愿倾河北七州之力，助陛下肃清寰宇，重立乾坤。伏惟陛下，俯察愚诚。’”沮授深深一揖，额头触地：“臣……遵旨。”郭图瘫坐在地，望着那方紫绶金鱼袋，忽然嚎啕大哭，声震殿梁：“袁氏……袁氏四百年清名，今日……今日尽毁于吾等之手啊！”荀谌却已转身，缓步踱至殿后屏风之前，伸手拂开垂落的鲛绡帷帐——后面竟是一幅丈余高的巨幅绢画：画中洛阳皇宫巍峨如岳，汉王袁术端坐丹陛，头戴十二旒冕，身着玄衣纁裳，左手执圭，右手按剑；其身后，并非文武百官，而是千百农夫、工匠、商贾、学子、妇孺，人人面带笑意，手持五谷、织机、算筹、竹简、纺车……画卷右下角，题着八个朱砂大字：【朕非取汉，实代汉受苦。】荀谌凝望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刀尖轻点画中袁术冠冕：“术兄……你赢了。不是赢在我兵少，是你赢在我心先死。”他转身，对满殿呆立臣僚，平静道：“传我军令——即日起，孔明城头，尽换汉帜；全军将士，改着汉式玄甲；所有文书，改用汉王新颁‘太平篆’；另……”他目光扫过曹操，又掠过沮授，最终停在殿角一面蒙尘铜镜上：“命尚方监，赶制九鼎新纹样——鼎腹铭文，须刻‘苍天未死，黄天永昌；天命在术，万民安康’十六字。”话音未落，殿外忽闻惊雷炸响！众人奔至殿门，但见漫天乌云裂开一道金光，暴雨如注中，一道巨大虹霓横跨孔明城上空，七彩流转，竟如拱桥般直指洛阳方向。雨幕之中，有白鹤成群掠过城垣，羽翼沾着水珠，在虹光下熠熠生辉。沮授仰首，任雨水灌入衣领，忽然跪倒，重重叩首：“天降祥瑞！此乃黄天应命，真主临凡之兆！臣……愿为前驱！”曹操亦随之伏地，额头紧贴湿冷青砖，口中高呼：“黄天应命！真主临凡！”霎时间，满殿文武，无论悲愤者、惶恐者、茫然者、绝望者，皆如潮水般跪伏于地，额头触阶，声浪滚滚，冲散漫天雨声：“黄天应命！真主临凡！”“黄天应命！真主临凡！”“黄天应命！真主临凡！”……洛阳，南宫宣德殿。袁术正展阅孔明密报，指尖抚过“黄天应命”四字，忽而搁笔，问侍立一旁的陈琳：“文举，你说……这‘黄天’二字，最初是谁写的？”陈琳躬身：“回陛下，是当初在宛城，您亲书于军旗之上。”“哦？”袁术轻笑，取过朱砂笔，在奏疏空白处批道：“黄天者，非色也，乃民心所向之光；非旗也，乃天下苍生所擎之炬。朕不过执炬者耳，何敢称天？”他搁下笔，望向窗外——暴雨初歇，晚霞如燃，映得整座洛阳宫阙金碧辉煌，仿佛熔金浇铸而成。远处，传来稚子清越歌声：“黄天亮，黄天亮，麦子熟了粮满仓；黄天亮，黄天亮，娃娃上学不用娘……”袁术听着，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被袁隗斥为“不成器”的少年，在汝南老家麦场边，看农妇教孩子辨认麦芒朝向，说：“娃呀，麦子低头，是因穗子沉；人要抬头，是因心里有光。”那时他不懂。如今他懂了。所谓黄天，从来不在天上。它就在千万双捧起新麦的手心里，在万千双推开学堂门的手心里，在万千双擦干眼泪、重新拿起犁铧的手心里。袁术起身，缓步走向殿外高台。风拂玄衣，猎猎如旗。他遥望北方，声音不大，却似穿透万里山河，直抵孔明城头那道未散的虹霓：“传旨——封荀谌为‘开国辅政大司徒’，食邑万户；封沮授为‘护国镇北将军’，节制幽冀青并四州军务；封曹操为‘谏议大夫’，专理律法革新；另……”他微微一顿，目光沉静如古井：“幽州既定，即日启动‘北疆垦荒令’。凡自愿赴幽州屯田者，赐良田五十亩，免赋十年，配耕牛一头、铁犁一副、千穗粟种三斗。另设‘幽燕义学’三百所，延聘中原饱学之士任教，束脩由国库支给。”内侍高声应诺。袁术却未回头，只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低声道：“朕这一生，最恨两件事——一是有人饿死，二是有人不读书。”“现在……该让他们吃饱饭，再好好读读书了。”晚风浩荡，吹动他玄衣下摆，露出腰间所佩之剑——剑鞘古朴，无纹无饰，唯在剑柄末端，嵌着一枚小小铜牌，上面只刻着两个极细的篆字：【忠良】风过，铜牌轻响，如磬如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