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一场大战，楚天舒舞剑发功，剑气时时刻刻向外散射，规模堆积扩张，最后弥漫天空海洋数十里。任何位置的剑气被抵消掉，出现大片空白，他立刻就要补上。这消耗之猛烈，让他的心弦在整场战斗中都...黑泥海深处，回阳尊者身形一顿，骤然悬停。他右掌摊开，掌心浮起一缕浊煞之气，如锈铁熔浆般缓缓旋转。那气流之中，竟隐隐映出七道扭曲人影——正是此前在竹屋中被千帆宗断剑斩灭的四片金光残魂所化。每一道影子都泛着将熄未熄的猩红，嘴唇无声开合，分明是在重复同一句咒言：“……汝骨为引，汝身为坛，三更漏尽，百骸俱反。”回阳尊者瞳孔骤缩。这不是诅咒生效的征兆，而是……反噬已成链。他猛然抬头，望向黑泥上方——那里本该是现实天幕，此刻却浮动着一层薄薄灰雾，雾中隐约有山峦起伏、城郭错落，甚至还能听见市井喧哗、更鼓敲响。可那声音忽远忽近，时而清晰如耳语，时而沉闷似隔棺听叩。“虚界叠影？！”他喉头一紧，浊火瞬间暴涨三尺，将周身黑泥逼退丈许，“还没到这一步？！”不，不对。他倏然闭目，以尸妖独有的阴神内观之法扫过己身：脊椎第三至第五节之间，原本被抠去的颈椎骨虽已再生七分，但断口处竟浮着一层极淡的金箔状纹路，细看竟是无数微小篆文，密密麻麻，组成一枚倒悬的“赦”字。那字非金非玉，亦非符非印，更像是某种被强行烙进血肉深处的律令残片。——是《上巫赦令雷精秘咒》的余韵，已由外而内，蚀入本源。回阳尊者猛地睁眼，眼中血丝暴绽：“原来如此……轩辕集那厮，根本没想杀我。他是在用我当‘渡劫桩’！借我尸躯之僵滞、死气之顽固，把百年来东晋天地间所有魔道埋下的隐患，全数引向我这一具‘活祭坛’！”他喉结滚动，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干哑如砂纸刮过朽木。“好啊……好一个‘以魔制魔’的局。”话音未落，他左肩陡然炸开一团墨绿脓血，腥风扑面。脓血落地即凝，竟化作一只半尺高的小鬼，赤身裸体，头顶生角，额上还嵌着半枚断裂的青铜铃铛。那小鬼甫一落地，便仰天嘶嚎，双臂猛挥，竟将周遭黑泥撕扯成数十条黑蛇，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去！——这是当年婴魔岭镇派之宝“万婴哭铃”的残灵，早已在黑泥海中疯癫千年，只待一个活物靠近，便要夺舍寄生。可它刚撞上回阳尊者，便被那“赦”字余韵震得魂体皲裂，本能地将自身怨毒与残存神通尽数反哺于宿主，妄图借尸躯重铸真形。回阳尊者却纹丝不动，任那脓血小鬼在肩头翻滚哀嚎。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黑泥海中，无数细碎白骨自泥浆深处浮起——有兽骨、有人骨、有断剑残甲、有焦黑符纸，更有半截尚未腐烂的蟒尾、三枚染血的龟甲、一只空荡荡的眼窝……它们绕着他掌心旋转，越聚越多，越旋越疾，最终轰然坍缩，凝成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惨白的骨珠。骨珠表面，浮现出七道血线，蜿蜒如脉，正与他颈后那枚倒悬“赦”字遥相呼应。“你替我引劫……”他喃喃道，声音冷得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那我便替你承劫。”话音落，骨珠陡然爆裂！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咔嚓”，仿佛蛋壳初破。刹那间，整片黑泥海为之一静。所有翻涌的泥浪停滞半寸，所有游荡的阴魂僵在原地，连那些被小鬼甩出的黑蛇，也在离体三尺处凝成漆黑石雕。紧接着，一道灰白色光晕自骨珠碎裂处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黑泥蒸腾为雾，雾中浮现无数幻象：一座崩塌的道观，檐角铜铃兀自摇晃；一柄插在坟头的断刀，刀身锈迹斑斑，却渗出血珠；一片枯死的桃林，枝干扭曲如人手，树根下埋着七具抱在一起的孩童尸骨……这些都是东晋天地间，魔道修士昔日所造之孽——或炼邪丹而致整村痴傻，或布血阵以延寿百年，或盗龙脉致使江河改道、旱涝频仍……桩桩件件，皆未受天谴，亦无人追责，只如沉渣坠入深水，静静沉淀。而今，全被那灰白光晕照彻，一一显形。回阳尊者立于光晕中央，长发无风自动，衣袍猎猎翻飞。他颈后“赦”字骤然亮起，七道血线如活物般游走全身，最终尽数汇入他左眼瞳孔。左眼瞬间化作纯白，再无一丝黑瞳。白瞳之中，映不出任何实物，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七颗星子明灭不定——正是东晋七州命格所系的“地脉星枢”。“原来如此……”他嗓音变得异常平缓，仿佛在诵读一本早已熟稔的经卷，“你们怕的不是天罚，是因果闭环。只要劫气不归源，恶缘不结果，便永远只是潜伏的隐患，而非切实的灾祸。”他缓缓抬手，指尖轻点自己左眼白瞳。“既然如此……”“那就让果，先于因而落。”“让劫，早于业而至。”“让我——代你们，尝一尝，什么叫真正的……七衰九劫。”话音未绝，他左眼白瞳中，七颗星子骤然熄灭一颗。与此同时，现实天地，鹦鹉洲西境，一座名为“青芦镇”的小小渔村，正笼罩在蒙蒙细雨之中。村口老槐树下，三个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划着歪斜的符咒，嘴里咿咿呀呀唱着童谣。忽然间，其中最小的那个孩子，手臂上浮现出一道细微裂痕，裂痕中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粒粒细小的、泛着灰白光泽的骨粉。孩子咯咯笑着，伸手去抓那骨粉，指尖刚触到，整条手臂便无声无息化为齑粉，随风飘散。他甚至没来得及哭出声。其余两个孩子愣了片刻，才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可哭声刚起，他们脚下的青石板便如酥脆糕饼般寸寸龟裂，裂缝中钻出的不是草芽，而是一簇簇惨白细小的骨刺，迅速蔓延，眨眼间覆盖整条街巷。青芦镇，自此再无活物。同一时刻，东晋腹地，寒武魔宫地下第七层密室。一名正在调和“玄阴养魄膏”的魔道长老，手中玉杵突然崩断。他低头一看，掌心赫然浮现出七道细如发丝的灰白裂纹，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手臂蔓延。他慌忙掐诀欲封，可法诀刚出口，舌尖便簌簌剥落，化作一捧灰白骨屑。他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向地面。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撞击，额骨便凹陷一分，每一次凹陷，便有更多灰白骨粉从皮肉缝隙中簌簌溢出。不到十息，此人已成一具披着人皮的、簌簌作响的骨架子，瘫软在地，犹自抽搐。而远在罗刹海边缘，一座孤悬于雾中的礁石之上，盘坐着一位闭目吐纳的老僧。他本是雪国皇寺高僧，奉太后密令，常年坐镇此地，监察两界波动。此刻他忽然睁开眼，眼中金光湛然，正欲开口示警，却见自己伸出的右手食指，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可阻挡的姿态，一节一节……化为灰白粉末。老僧面色不变，左手迅疾掐诀，指尖燃起一点琉璃佛火。佛火灼烧之下，那灰白粉末竟发出“滋滋”轻响，冒出缕缕黑烟。可烟雾散尽，指骨依旧在消融，速度分毫不减。他缓缓收回手，目光投向鹦鹉洲方向，唇边泛起一丝悲悯笑意：“阿弥陀佛……劫，来了。”黑泥海中，回阳尊者左眼白瞳，第二颗星子悄然熄灭。他并未去看那幻象中接连崩塌的村镇、湮灭的修士、枯萎的山川。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仿佛托举着什么无形之物。掌心之下，黑泥翻涌，渐渐浮现出一幅微缩的舆图——东晋七州，罗刹海，鹦鹉洲，乃至更远处的雪国边关，皆纤毫毕现。舆图之上，七处光点正剧烈闪烁，正是方才那七颗熄灭星子所对应之地。而在舆图最中央，一枚由无数灰白骨粉凝聚而成的、微微搏动的心脏，正悬浮于他掌心之上。“这便是……你们埋下的‘因’。”他声音平静无波，“而我，亲手把它，锻成了‘果’。”他五指缓缓收拢。那颗骨粉心脏，应声攥紧。就在这一瞬——现实天地，千帆宗驻地，轩辕集正在案前铺开一张新绘的舆图，手指正要点向鹦鹉洲西南一处山谷。指尖未落，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喉头一甜，竟喷出一口鲜血，溅在舆图之上，血迹蜿蜒，恰好勾勒出一条狰狞的骨刺形状。寇天师正在打坐调息，忽觉丹田一凉，仿佛有冰锥刺入。他豁然睁眼，只见自己按在膝上的双手，手背上正浮现出七道细微裂痕，裂痕中，灰白粉末正簌簌渗出。云诵书香炉中，几缕青烟蓦然扭曲，化作七个模糊人影，齐齐对着炉鼎躬身一拜，随即消散无踪。而远在岛屿竹屋废墟之上，楚天舒拄剑而立，断剑剑尖垂地，剑身微微震颤。他忽然抬头，望向黑泥海方向，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惊疑。——他分明看见，自己握剑的右手小指，指甲盖边缘，正悄然浮起一点灰白。那点灰白，细若芥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一切的冰冷意志。风，忽然停了。海雾凝滞在半空，如乳白色的墙。整个鹦鹉洲，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轻轻按下了暂停。回阳尊者悬于黑泥中央，白瞳幽邃，俯视着掌中那颗搏动渐弱的骨粉心脏。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怨毒，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疲惫。“你们设局困我……”“我便以身为饵，反钓诸魔。”“你们想借我之衰，证你们之劫……”“那我便借尔等之劫，成我之……道。”他缓缓抬头，白瞳穿透层层黑泥，直抵现实苍穹。“诸位道友，且看好了——”“这第一波‘虚空之浪’，究竟会拍向何方？”话音落，他左眼白瞳，第三颗星子，倏然熄灭。黑泥海，骤然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