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阳光照进云台峰。
山间的晨雾尚未散尽,被阳光染成淡淡的金色,在殿宇楼阁间缭绕。
远处群峰连绵,在雾海中若隐若现,恍如仙境。
这本该是华山派最美的时候。
可此刻的正殿前,却是一片狼藉。
昨夜的血迹已被匆匆冲洗过,但青石板的缝隙里,却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几根被箭矢射穿的廊柱来不及修补,上面还插着箭杆,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两百余名华山弟子被抓,他们集中被看管在殿前空地上,或蹲或跪,挤作一团。
华山派上下,从二代弟子到刚入门的小厮,尽数被押至此地,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有人衣衫不整,显然是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有人脸上带伤,那是昨夜反抗未遂留下的印记。
还有人瑟瑟发抖,低着头,不敢看周围那些黑衣人。
而赵敏带来的五百精锐,则是分列四周,刀枪出鞘,寒光凛凛。
神箭八雄立于高处,手中弓箭虚搭,瞄准着广场上每一个人。
华山派的正殿大门敞开,阳光照进去,落在那张高高在上的掌门座椅上。。
殿内,赵敏高坐在掌门之位上,手中折扇轻摇,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鲜于通则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垂手而立,神态恭谨。
她的身后,阿大抱剑而立,身形笔直如松。
两侧,阿二、阿三、苦头陀一字排开,个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
鲜于通站在赵敏身侧稍下的位置,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他的目光扫过殿外那些华山弟子,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那情绪一闪即逝,快得几乎不存在。
赵敏敲击扶手的手忽然停住。
她抬起眼,看向鲜于通,微微一笑。
“都到齐了?”
鲜于通连忙道:“回郡主,华山派上下,除昨夜……昨夜不幸身亡的外,其余尽数在此。”
“既如此.........”
赵敏抬头看着鲜于通,笑道:“鲜于掌门,该你说话了。”
鲜于通连忙躬身,应道:“是,郡主。”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殿门。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张笑容满面的脸。
他站在殿前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蹲在地上的华山弟子,目光缓缓扫过。
有人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他的眼中满是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期待。
他似乎在期待掌门说些什么。
期待掌门告诉他们,这些人是谁,为什么要来,接下来该怎么办。
鲜于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
“诸位华山派的弟子。”
“昨夜之事,你们受惊了。”
话音落下,蹲在地上的华山弟子们面面相觑。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眼中露出喜色。
掌门开口了,掌门说他们受惊了。
这是要安抚他们,要帮他们?
那个年轻的弟子甚至微微直起身,脸上露出笑容。
可鲜于通的下一句话,让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本掌门今日要宣布一件大事。”
鲜于通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带着某种义正辞严的意味。
“华山派,从今日起,顺应天命,归附朝廷!”
轰.........
此言一出,人群轰然炸开了。
“什么?”
“归附朝廷?”
“掌门,你疯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霍然站起,有人瞪大眼睛,有人脸色惨白如纸。
那个年轻的弟子愣在那里,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鲜于通皱起眉头,挥了挥手。
“安静。”
没人安静。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猛地站起身,指着鲜于通怒喝。
“鲜于通,你身为华山掌门,不思抗元也就罢了,竟敢投降鞑子!”
“你对得起历代祖师吗?”
“就是!你这么做,跟汉奸有什么区别!”
“我们不干!我不投降!”
“华山派的清誉,不能毁在你手里!”
.........
又有几个人跟着站起来,群情激愤。
鲜于通脸色一沉,这些家伙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啊!
都这个时候了,当然是先活下来再说啊!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身旁一道黑影已经冲了出去。
那冲去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阿二。
他那魁梧的身形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冲到那中年汉子面前。
那汉子也是华山派的老弟子,一身武功已入二流,反应极快。
见阿二冲来,他下意识抬手格挡,使出武功,封住身前。
咔嚓!
然而,只听得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那汉子的手臂毫无阻碍,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
尚未收招,阿二的大手已扣住他的脖颈。
然后........
用力一拧。
咔嚓。
那汉子的身体软软倒下,头颅歪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滴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全场死寂。
那些还站着的人,僵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道。
那个年轻的弟子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二收回手,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转身走回原位。
他的神情很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捏死了一只蚂蚁。
鲜于通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干咳一声,继续道:“还有谁想说的?”
无人应声。
那些刚才还群情激愤的人,此刻一个个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鲜于通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道:“六大门派,不识时务,聚众抗元,实乃乱臣贼子!”
“我华山派行正道,识天命,从今日起,便是朝廷的忠臣!”
“日后,在郡主麾下,我华山派必能发扬光大,再创辉煌!”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殿前空地上,两百余名华山弟子低着头,无人应声。
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鲜于通说完,转身走回殿内,朝着赵敏深深一揖。
“郡主,属下已宣告完毕。”
赵敏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挂着那淡淡的笑容。
“鲜于掌门深明大义,本郡主很欣慰。”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这武林盟主之位,空悬已久。”
“鲜于掌门既有此心,本郡主倒可以做个保人。”
鲜于通眼睛一亮,猛地抬头。
“郡主此言当真?”
赵敏微笑看着他,微抬下巴,自信道:“本郡主说话,从不食言。”
鲜于通大喜过望,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叩首。
“多谢郡主!多谢郡主!”
“日后但有所命,鲜于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的声音里满是谄媚,脸上笑开了花。
赵敏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鲜于通,望向殿外那片沉默的人群。
阳光正好,照在他们低垂的脸上。
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
有人死死咬着嘴唇,咬得渗出血来。
还有人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赵敏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天空。
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
这些羊儿真好。
她在心里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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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华山派后面的密室中。
说是密室,其实也就是一间位于华山派驻地边缘的院子,平日没什么人来而已。
赵敏坐在密室中央的石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这几日陆续发往各处的英雄帖底稿。
鲜于通站在一旁,脸上堆着笑,不时偷眼去看赵敏的表情。
阿大依旧抱着剑,立于赵敏身后,沉默如石。
赵敏头也不抬,轻声问道:“英雄帖都发出去了?”
“发出去了,全都发出去了!”
鲜于通连忙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少林、峨眉、昆仑、崆峒、武当,还有丐帮、点苍、青城那些小门小派,一个不落!”
“属下用的是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最迟半月,各派就能收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嘿嘿,郡主,我帖子上说的是邀请他们前来华山,共商抗元大计,匡扶武林正道。”
“而且,属下还特意提到,明教势大,若不联合应对,六大门派危在旦夕。”
“这话戳他们的肺管子,他们肯定坐不住。”
赵敏微微点头,笑着说:“少林那边,有消息吗?”
“郡主所料不差,少林虽然当初在邱白的逼迫下,宣布闭寺十年,但是他们暗中早有异动。”
鲜于通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若是所料不错,少林派为了不损名声,必然是会空闻方丈闭关,然后让达摩院首座空性着莽和尚来。”
“如此一来,他们对武林也说得过去。。”
“那老秃驴嘴上说闭寺十年,心里哪放得下?”
“明教势大,他们怕得要死,能不来?”
“好,很好,就这么做。”
赵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笑着点头。
“峨眉呢?”
“郡主,参考上次的事情,我觉得灭绝师太这次肯定会亲自出山!”
鲜于通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脸上露几分得意的笑容。
“那老尼姑跟明教有仇,恨杨逍入骨。”
“只是……她那个大弟子丁敏君,据说跟邱白有些不清不楚。”
丁敏君……
听到这个名字,赵敏嘴角微微勾起。
她想起当初在少林寺里,那个站在峨眉队列最前,当众斥责少林的女子。
那女子看向邱白的眼神,她记得很清楚。
那是女人看心上人的眼神。
“武当呢?”
“武当派……”
鲜于通犹豫了一下,道:“武当闭山半年,至今未开。”
“但属下打听到,邱白的那个小师弟张无忌,如今就在武当,由张三丰亲自教导。”
“这次英雄帖,张无忌那孩子……或许会来。”
赵敏眉头微挑,潭口微张,轻声念叨。
“张无忌........“
邱白的师弟,殷素素的儿子。
她想起张三丰百岁寿宴那天,在武当山那个中了玄冥二老一掌的孩子。
依着玄冥二老的实力,张三丰应该解决不了寒毒的,可如今既然依然活着,那么肯定是找到解决办法了。
“那孩子如今怎样?”
“据说寒毒已解,武功大进。”
鲜于通道:“张三丰亲自教他,一年多的功夫,已入了二流之境。”
“再过几年,这小子必是一流高手。”
赵敏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来了正好。”
她抬眼看向鲜于通,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眼眸微微眯起。
“此物,名为十香软筋散。”
“它无色无味,若是溶于水酒,中者十二个时辰内内力全失,形同废人。”
“便是先天高手,若不运功抵抗,也难察觉。”
“郡主,你的意思是.........”
鲜于通看着那个瓷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恍然大悟,狞笑着说:“接风宴上,属下亲自敬酒,保证让他们一个个都喝下去!”
赵敏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确定能让他们都喝?”
“郡主放心,这些就交给属下!”
鲜于通拍着胸脯,语气笃定。
“六大门派那些人,属下都打过交道。”
“他们自诩名门正派,最重礼数。”
“接风宴上敬酒,那是规矩,他们不会推辞。”
“就算有个别不喝的,属下也有办法,比如说,他们不喝就是不给我鲜于通面子。”
“那些人碍于情面,怎么也得喝上一杯。”
他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早已想过无数遍。
赵敏微微颔首,沉默片刻。
然后她抬眼,看向鲜于通,开口勉励。
“鲜于掌门,你做得很好。”
鲜于通大喜,连连躬身。
“为郡主效劳,是属下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