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晚风燎燎。
汝阳王府的书房中,烛火依旧亮着。
赵敏说完那番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着父亲和哥哥的反应。
王保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敏敏,你这计策……太过冒险了。”
“冒险?”
赵敏直视着王保保,笑着说:“哥哥,你也是长于战阵,难道还不知道打仗本就是在走险棋?”
“邱白杀我们的人,难道就不冒险?”
“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保保摇头,开口解释道:“我是说,你亲自去华山派,万一有个闪失——”
“哦,原来哥哥是怕我出事啊!”
赵敏听到王保保这话,不由没忍住,出声打断他,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哥哥,你放心,妹妹我心里有数。”
“鲜于通那个人,贪生怕死,见了我这张脸,只怕比见了他妈还亲,他不敢动我。”
王保保眉头紧锁。
“我不是担心他敢不敢动你,我是担心万一走漏风声——”
“不会的。”
见哥哥如此,赵敏也是收敛了笑容,语气认真的说:“哥哥,妹妹在武当山下差点死在邱白手里,在少林寺眼睁睁看他破掉金刚伏魔圈。”
“这一路走来,妹妹想得很清楚!”
“要杀邱白,不能用武,要用谋。”
“这步棋,必须妹妹亲自走。”
“妹妹,你........”
王保保看着她,张了张嘴,目光复杂。
自己这个妹妹,从小聪明伶俐,心高气傲,从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然而,自从遇到邱白之后,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一而再,再而三的败在那个人手里。
以至于如今,她的眼里只有那个人。
那个让她寝食难安的人。
那个让她日夜琢磨怎么对付的人。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缓缓说:“那你告诉我,万一事败,你如何脱身?”
赵敏微微一怔,随即看向坐在上首的父亲汝阳王,见他也是如此,不由笑了。
“哥哥,你就和爹爹放心吧,女儿早就想好了退路。”
“鹤翁二位虽然没了,但是阿大和阿二、阿三,以及苦大师他们,可不是鲜于通能够招惹的。”
“既如此,你心里有数便好。”
王保保盯着她看了良久,缓缓点头。
“保保,让你妹妹把话说完。”
汝阳王朝王保保摆摆手,笑着说:“敏敏,你继续说。”
“是,爹爹!”
赵敏点点头,继续道:“这计策分几步走。”
“首先,我们必须拿下华山派。”
话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向父亲仔细解释说:“爹,鲜于通这个人,女儿还是了解的清楚的,用汉人的话来说,他就是典型的见小利而忘义,遇大事而惜身。”
“当初,他为了陷害明教,可是冒着明教的旗号,在江湖上干了不少的坏事。”
“这事若捅出去,他在江湖上就身败名裂了。”
“就凭这个把柄,谅他不敢不从。”
汝阳王点头,沉吟着说:“那你派谁去?”
虽然之前王保保问过,但是他还是想确认下,毕竟这是自己的女儿。
“女儿亲自去。”
赵敏神色丝毫不变,笑道:“华山派那地方,女儿熟。”
“上次在少林寺,女儿就混在华山派的队伍里,跟他们那几个弟子都混了个脸熟。”
“所以,在搞定华山派以后,接下来就是以华山派名义,举办武林大会,邀请六大门派赴会,地点就定在华山。”
“至于说,理由嘛……”
赵敏摸着下巴仔细的想了想,眼睛忽的亮起,笑着说:“就说商议对抗明教之事,实在不行,就说商议对抗俺们朝廷,反正得想办法让他们来华山。”
王保保皱眉,若有所思的说:“他们会来吗?”
“哥哥,这个是毋庸置疑的。”
赵敏语气坚定,笑着说:“六大门派自从邱白为教主以来,被邱白压得太久了。”
“少林闭寺,武当闭山,峨眉态度暧昧,他们心里早就不痛快。”
“现在有人挑头,他们巴不得呢。”
“况且,华山派是六大门派之一,鲜于通又是掌门,他出面邀请,没人会怀疑。”
汝阳王对女儿的想法颇为认可,笑着点头说:“不错,那第三步呢?”
“第三步,当然是在大会上用十香软筋散。”
赵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
“此物无色无味,中毒之后,十二个时辰内内力全失,形同废人。”
“到时候,把这些人一网打尽,押回大都,关进万安寺。”
王保保盯着那个瓷瓶,沉默片刻,却又是摇了摇头,迟疑道:“万安寺……那里是皇家寺院,关人合适吗?”
“正因是皇家寺院,才合适。”
赵敏眉头一挑,笑道:“万安寺高塔耸立,易守难攻。”
“把那些人关在塔里,派重兵把守,邱白就算来了,也未必能救走。”
“况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万安寺离皇宫近,百损道人就在宫中。”
“万一邱白真的杀进来,他随时可以出手。”
“嗯,敏敏,你的想法很是完善,但是有一个最大的问题,你没有解决!”
汝阳王听到这里,终于开口,沧桑的眸子盯着赵敏,摇了摇头说:“敏敏,你考虑过那百损道人……肯出山吗?”
“毕竟,他是在深宫闭关,深宫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爹爹,此事女儿自有办法。”
赵敏嘴角一挑,露出自信的笑容,压低了声音说:“爹,玄冥二老死在邱白手里,这事你也知道吧?”
“既然是知道。”
汝阳王点头,对于女儿遭遇的最大失败的经历,他还是很清楚的,而且玄冥二老也是在这场冲突中,被邱白杀死的。
所以,如此重要的事情,他怎么能不知道。
“爹爹,不管玄冥二老如此,他们始终是百损道人的徒弟。”
“他虽然隐居在深宫,不问世事,但徒弟被人杀了,他心里能没想法?”
“女儿去见他,就说杀他徒弟的人,就是邱白。”
“以百损道人的性格,能不为徒弟报仇吗?”
汝阳王听到这话,不由眼神一闪,迟疑道:“敏敏,你确定如你所言?”
“女儿确定。”
赵敏语气坚定的说,脸上露出浅浅笑容,思索着说:“这些话,是鹤翁和鹿翁活着的时候告诉女儿的。”
“他们说自己师父之所以投靠我们朝廷,就是因为朝廷有能让师父更进一步秘籍。”
“这些年来,百损道人靠着朝廷密藏的秘籍,武功越加深厚,连着传授给他们的玄冥神掌,那也是他在皇宫领悟的。”
“可以说,鹤翁和鹿翁就是百损道人的武功验证,这时候邱白杀了鹤翁和鹿翁,不就是断百损道人的武道,他岂能容下邱白!”
“妹妹,你真敢想啊!”
王保保听完赵敏的话,沉默良久。
他看着妹妹,目光中既是心疼,又是骄傲。
“敏敏,你长大了。”
赵敏闻言,不由微微一怔。
但随即,她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哥哥,妹妹当初在武当山下,差点死在邱白手里。”
“也在少林寺里,眼睁睁看着他破掉金刚伏魔圈,看着他震慑群雄,看着那些原本恨他入骨的人,一个个对他俯首帖耳。”
“美美想了很多,想了一路,想了很久很久。”
话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父亲汝阳王,一字一句的说:“女儿终于想明白了。”
“以邱白的武功,要想对付他,以我们自己的吏员,根本就做不到,所以不能用武,要用计谋。”
“敏敏,说得对,既然你想明白了,就去吧。”
王保保望着她,忽然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身上却按发出浓郁的煞气。
“若有闪失,哥哥亲自带兵去接你。”
赵敏眼眶微微一热,别过头去。
“哥哥放心,妹妹才不会输。”
汝阳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敏敏,你这计策……有几成把握?”
赵敏想了想,缓缓竖起一个手掌。
“五成。”
“这么低?”
“爹,就这五成,还是别人的呢!”
赵敏摇了摇头,迟疑道:“女儿这五成,都是建立在邱白知道我们抓了六大门派的人,他会来大都救人的前提条件下。”
“所以,五成把握,已经很高了。”
“当处,武当山一战,他一人杀穿怯薛军。”
“少林寺一战,他一人破金刚伏魔圈。”
“江州一战,他一人杀穿万人营盘。”
“这人每次出手,都比上一次更强。”
“所以面对邱白,女儿不敢说有十成把握,但五成........”
她眼中光芒闪烁,紧紧握着拳头。
“值得一试。”
汝阳王点点头,握拳一锤桌面,语气发狠。
“那就试试。”
他看向王保保,吩咐道:“保保,你那边继续调兵,给江州施压,让邱白以为咱们只会用笨办法。”
王保保抱拳,凝重道:“是!”
汝阳王又看向赵敏,嘱咐道:“敏敏,华山派那边,你亲自去,要多少人手,尽管说。”
“爹,不用那么多人。”
赵敏摇头,笑着说:“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有阿大他们就够了。”
“好。”
汝阳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
月色清冷,星光稀疏。
他忽然想起札牙笃说的那些话。
一人一刀,杀穿万人营盘。
从子时杀到天亮。
浑身是血,眼神平静。
他想到这些,都不禁握紧了拳头。
邱白……
希望女儿这次,能真的杀了他。
身后,赵敏的声音响起。
“爹,女儿还有一件事。”
“说。”
“万安寺那边,得先布置起来。”
“多囤粮草,多备弓弩,多设几道防线。”
“万一邱白真的来了,咱们得有万全的准备。”
“好,你尽管去做。”
汝阳王点头,语气凝重的说:“这些,为父会安排。”
赵敏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与他并肩望着窗外。
“爹,女儿这次……”
她眼眸微微眯起,声音放得很轻。
“一定会赢。”
汝阳王转头看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爹信你。”
窗外,夜风吹过。
烛火摇曳。
远处传来更鼓声。
-----------------
十月初九,寒露已过。
残月如钩,挂在天边。
月华如水,清冷地洒下。
华山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险峻。
千尺幢如一道笔直的裂痕,将山体劈开。
峭壁上偶有夜枭啼鸣,在山谷间回荡,更添几分幽寂。
赵敏勒马而停,静静的隐藏在山脚一处隐蔽的林间空地,仰头望向那插入夜空的山峰。
清冷的月光洒下,落在在她的脸上,像是镀了层银边,那双眸子却比月色更冷。
“郡主,就是这里了。”
阿二在她身边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在他们的身后,五百精锐默然肃立。
这些人都是汝阳王府出来的精锐,此刻勒马在后面,却是一言不发,没有半点声响。
若是观察得详细点,就会发现他们战马的蹄子用厚布包裹,刀剑入鞘,弓弩上弦。
完全是一副战备状态,就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五百人聚在此处,竟无一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阿大抱着剑,立于赵敏身侧稍后的位置。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身形瘦削,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
可若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眼底深处,有着比夜色更沉的凝练。
阿二阿三站在另一侧,两人皆是身材魁梧,膀大腰圆,手背上青筋虬结,一看便是外家功夫练到极致的横练高手。
苦头陀站在稍远处,那张满是疤痕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偶尔转动,目光在周围山林的暗处扫过,警惕而沉稳。
再往后,是神箭八雄,不过此刻却只有七人。
他们皆是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精悍,背上负着形制统一的硬弓,腰间箭壶里箭矢满满。
他们是元军出身的神箭手,都是从十万,甚至是数十万人之中挑选出来的,每人皆有百步穿杨之能。
八人齐射,便是绝顶高手也难全身而退。
“郡主,登山的路有两条。”
赵一伤从前方摸黑回来,单膝跪地,压低声音禀报。
“一条是正道,经千尺幢、百尺峡、老君犁沟,过苍龙岭,沿途有五处关卡,每处约十人值守。”
“另一条是小道,从山阴攀岩而上,陡峭难行,但可直接绕到云台峰后侧,避开所有关卡。”
赵敏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山影。
华山。
奇险天下第一山。
她曾在书中读过无数次,却从未亲眼见过。
今夜见了,却是以这种方式。
“华山派有多少弟子?”
赵一伤听到赵敏的询问,也没有多做思考,显然是做足了功课的,当即答道:“回郡主,华山派自鲜于通接任掌门以来,日渐衰落。”
“如今山上弟子约莫三百余人,但真正能打的,不过百人,其余皆是些混吃等死的货色。”
“守卫如何?”
“稀松得很。”
赵一伤嘴角露出一丝不屑,但却没有表露出来,而是沉声说:“华山派这些年被明教压得抬不起头,又跟昆仑、崆峒那些门派明争暗斗,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
“弟子们多是敷衍了事,夜里巡逻的,也就那么二三十人,还经常偷懒躲酒喝。”
赵敏微微一笑,嘴角却露出几分不屑。
怕的不是对手强大,而是对手认真。
既然对手不认真,那便好办了。
“再等一个时辰。”
她抬头看着漆黑的夜幕,轻笑道:“等他们睡得再沉些。”
虽然如赵一伤所言,华山派不堪一击。
但是,这些精锐都是他们汝阳王府的家底,也不是可以随便浪费的。
约莫一个时辰后。
此时,月已西斜,云层更厚。
“赵一伤,你们八人带队走正道。”
赵敏看向赵一伤,吩咐道:“无需强攻,只需按部就班的攻上去就行。”
赵一伤抱拳,领命道:“是!”
他一挥手,八人带着百名精锐,悄然没入通往千尺幢的山道。
赵敏转向阿二阿三,又看向苦头陀。
“阿二阿三,你们带三百人,从小道上山。”
“到了云台峰,第一件事是控制各处要害,不许走脱一人。”
阿二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郡主放心,一个也跑不了。”
赵敏最后看向阿大。
“阿大和大师,你们跟我走。”
阿大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头。
他的剑,依旧抱在怀里。
苦头陀微微颔首,算是领命。
夜色更浓,深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山阴的小道极为难走,但对于汝阳王府的这些精锐而言,却也是算不得什么的。
阿二阿三虽然身材魁梧,在这等险峻之处却丝毫不显笨拙,毕竟武功在那里摆着。
他们攀爬的速度,甚至比那些精锐还快几分,粗大的手指扣进岩缝,一拉一提,便蹿上一大截。
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建筑。
云台峰,到了。
阿二翻身跃上平台,蹲在阴影中,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月光下,华山派的建筑群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正殿在最前方,两侧是偏殿,后面是弟子寮房、伙房、库房。
院墙不高,几处角楼上有值夜的弟子,正抱着长枪打盹。
一切都静悄悄的。
阿二见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这样的门派,若是在西域,早就被人给灭了,哪会传承这么久。
“果然是一群废物。”
他朝身后一挥手,三百精锐如潮水般涌出,无声无息地散向各处。
与此同时,千尺幢方向也传来喊杀声。
那是赵一伤带着神箭七雄动手了。
箭矢破空声,惨叫声,惊呼声,杂沓的脚步声,在夜空中炸开,瞬间打破了华山原有的寂静。
“有敌袭!”
“什么人!”
“快敲钟!敲钟!”
.........
关卡上的华山弟子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抓起兵器,却不知敌人从何而来。
黑暗中箭矢如雨,一发接着一发,压得他们根本抬不起头。
当当当.........
示警的钟声终于响起,在山谷间回荡。
云台峰上的华山派彻底乱了。
寮房里的弟子们披着外衣冲出来,有人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们茫然地四顾,有人往山道方向跑。
有人往后山跑,有人提着剑却不知该往哪里去。
正殿里,灯火次第亮起,人影绰绰。
阿二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他抬起手,猛地挥下。
“动手!”
刹那间,黑暗中箭矢齐发。
埋伏在各处的神箭手同时放箭,那些奔跑中的华山弟子还没反应过来,便纷纷中箭倒地。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在月光下迸溅,染红了青石板。
“有埋伏!”
“后山也有!”
“快跑!”
剩下的弟子彻底慌了,四散奔逃。
阿二阿三带着精锐冲入人群,如虎入羊群。
他们也不杀人,只是将他们全部打倒。
毕竟,华山派的弟子若是死伤太多,那么接下来的大戏,就没法唱了。
所以阿二和阿三出手,都是有所收敛。
阿二蒲扇般的大手抓住一个弟子的脖颈,轻轻一提一甩。
那人便飞出两丈,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阿三更是直接,一拳一个,拳拳到肉,却只打晕,不打死。
三百精锐紧随其后,刀背、剑脊、枪杆,专往要害以外的部位招呼。
不过盏茶功夫,院中的百余名弟子已倒了七七八八。
剩下的几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再动。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
后殿,掌门居所。
鲜于通从睡梦中惊醒时,外面的喊杀声才刚刚响起。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光着脚跳下床,抓起床头的长剑,却忘了剑没出鞘。
“来人!来人!”
他推开房门,朝外嘶声喊道。
然而,却没人回应。
外面脚步声杂沓,惨叫连连,越来越近。
听到这些声音,鲜于通的脸色白了。
他提着剑,踉跄着跑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光下,无数黑衣人正涌入院中。
他的弟子们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毫无还手之力。
鲜于通的腿软了,浑身颤抖。
他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势力,能够如此轻而易举的拿下他们华山派。
是明教?还是武当派?亦或是少林派?
然而,已经没有时间给他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