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象沉稳有力,如江河奔涌!”
俞莲舟探手搭上张无忌左腕脉门,三指轻按,闭目凝神细察。
片刻后,他猛地睁眼,眼中爆出慑人精光,惊喜道:“内气中正平和,再无滞涩!”
“那股阴寒歹毒、如跗骨之蛆的气息……当真没了!”
张松溪听到这话,不由抚掌大笑,笑着笑着,可以看到他的眼角有晶莹的泪珠。
“好!好啊!天佑我武当,天佑翠山!”
“无忌,你可算挺过来了啊!”
莫声谷更是直接,一把抱起张无忌转了个圈,哈哈大笑。
“好小子,你爹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知该有多高兴!”
张无忌被转得晕乎乎的,却也跟着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滑下来。
一片欢腾中,殷素素悄悄侧过身,用袖角拭去眼角涌出的泪花。
邱白则静静立在一旁,含笑看着这一幕,目光温和。
良久,众人情绪稍平,宋远桥这才看向邱白,整理衣袍,郑重抱拳躬身。
“邱白,此恩此德,武当上下没齿难忘!请受宋远桥一拜!”
“大师伯言重了!”
邱白连忙侧身避礼,伸手托住宋远桥手臂。
“你如此,岂不是折煞邱白!”
“无忌是我师弟,是师父之子,我出手相助乃分内之事,岂敢当谢!”
俞莲舟走上前,重重拍了拍邱白肩膀,眼中满是欣慰,笑着说:“你如今已是明教教主,统率百万教众,事务何等繁杂?”
“可你却仍为无忌奔波劳碌,耗费心血。”
“这份情义,武当记下了。”
众人回到殿内重新落座,自然少不了一番详谈。
张无忌将自己如何修炼九阳神功、如何突破第三层、如何驱尽寒毒的过程简要说来。
他谨记邱白叮嘱,略去了昆仑洞天的细节,只说是邱白寻得全本九阳,带他在昆仑山中找到朱武连环庄,在那里闭关修炼。
即便如此,也听得武当五侠连连惊叹。
“九阳神功……果然是旷世奇学。”
宋远桥感慨万千,捋须叹道:“难怪当年觉远大师圆寂前背诵经文,引得少林、武当、峨眉三派高人暗中默记,各得部分传承。”
“只可惜,三派所得皆非全本,数十年来无人能将其补全。”
“未想今日,竟在无忌身上重现全貌。”
俞莲舟看向邱白,目光深邃如古井。
“邱白,你既得全本九阳,却不私藏,反传于无忌。”
“此等胸襟,江湖罕见。”
“翠山有你这般弟子,九泉之下也该含笑。”
“二师伯过誉。”
邱白微微摇头,谦逊道:“神功虽好,也需有人传承。”
“无忌心性纯良,资质上佳,又是师父血脉,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何况……”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着几分洒脱。
“武功秘籍,终究是死物。”
“若因私藏而令绝学失传,才是真正罪过。”
这番话听得张松溪连连点头,殷梨亭眼中更是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谈完张无忌之事,邱白话锋一转,正色道:“大师伯,二师伯,此次带无忌回山,其实另有一事相商。”
宋远桥抬手:“但说无妨。”
“无忌如今寒毒已清,正是打牢根基、精进武学的最佳年纪。”
邱白看向身侧的少年,缓缓道:“武当武功博大精深,蕴含道家至理。”
“我想……将无忌留在武当,随诸位师伯系统修习本门武学。”
他顿了顿,补充道:“九阳神功虽强,终究偏重内力修为。”
“可武当剑法、拳掌、轻功、阵法,皆是江湖一流。”
“唯有内外兼修,方是正道。”
此言一出,殿内静了静。
“此事何须商议!”
俞莲舟第一个开口,拍着胸膛,斩钉截铁的说:“无忌是五弟的骨血,是我武当嫡传弟子,留他在山上学艺,天经地义!”
他转向张无忌,目光慈蔼却郑重。
“无忌,从今日起,你便跟着二师伯。”
“我会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你爹所擅长的倚天屠龙笔法,我虽未得全部真传,却也知七八分,正好一并传你。”
张松溪抚须点头,微笑到:“算上四师叔一份,你爹跟我年龄相仿,很多东西我也知道。”
殷梨亭揽住张无忌肩膀,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温言道:“你六师叔剑法不如二师兄精妙,但胜在轻灵迅捷。”
“你若想学,我随时教你。”
莫声谷拍着胸脯,豪爽道:“七师叔的剑法最重气势,大开大合!”
“你要是喜欢这种路子,随时来找我!”
“保管把你教成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既如此,便这么定了。”
宋远桥含笑点头,一锤定音。
“无忌,你便在武当安心住下。”
“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开口。”
“武当就是你的家。”
张无忌听到这话,眼圈又红了,起身朝五位师伯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无忌……谢过各位师伯师叔!”
“无忌定好好练功,不负师门厚望!”
“那便有劳诸位师伯费心了。”
邱白见此,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朝着几位师伯拱手道:“无忌年幼,若有顽劣之处,还请严加管教。”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宋远桥摆摆手,目光却转向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殷素素,温声问道:“素素,你是翠山媳妇,如今无忌留在武当,你……有何打算?”
殿内目光齐聚殷素素身上。
殷素素缓缓起身,敛衽一礼,声音轻柔却清晰。
“大师兄,诸位师兄。”
“素素虽是翠山之妻,但如今翠山已去,我若长居武当,名不正言不顺,反给师门添扰。”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邱白,眼中闪过一抹坚定。
“我本是天鹰教出身,家父殷天正如今亦是明教护教法王。”
“现今明教在邱白统领下,整顿教规,约束部众,已非昔日江湖所言魔教。”
“邱白曾与我说,欲整合明教之力,联络天下义士,驱逐鞑虏,还天下太平。”
“此志甚伟,素素虽为女子,亦愿尽绵薄之力。”
她转回目光,看向武当五侠,神色坦然。
“故而,我决意回归明教,随邱白一同做些实事。”
“一来不负此生所学,二来……也算替翠山看看这江湖,替他走一走他未走完的路。”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俞莲舟深深看了殷素素一眼,又看向邱白,目光复杂。
良久,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
“邱白,你能收束明教,导其向善,这是大功德。”
“只是……明教树大招风,江湖上对其成见已深,行事务必谨慎,莫要再落人口实。”
“二师伯教诲,邱白铭记于心。”
邱白肃然拱手,沉声说:“明教如今教规重整,麾下五行旗、各地分坛皆以抗元为要务,严禁滥杀无辜,不劫掠百姓。”
“若有违者,依教规严惩不贷。”
虽然这里面很多其实并非是明教所为,但是当年明教群龙无首,混进来很多心思不存的,也属正常。
毕竟,你复兴汉服,都还有人想以尸字襟,黄马褂假冒自己是汉服呢。
“明教若真能如此,倒是天下百姓之福。”
张松溪闻言,捻须沉吟,点头道:“只是江湖上对明教成见已深,扭转非一日之功。”
“你们行事,切记润物细无声,莫要操之过急。”
“四师叔放心。”
邱白目光沉静,语气坚定的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明教究竟如何,时间会证明一切。”
“眼下当务之急,是联络各地义军,共抗元廷暴政。”
殷梨亭轻叹一声,看向殷素素,温言道:“素素,你既有此志,六师弟我是支持你。”
“只是江湖险恶,刀剑无眼,你务要珍重自身。”
“若有难处,随时回武当来。”
“五嫂,武当永远是你的家!”
莫声谷也道:“若在外受了委屈,别忍着,回来告诉我们!”
“咱们武当七侠,永远是兄弟,照样给你撑腰!”
殷素素眼眶湿热,用力点头,声音哽咽。
“谢谢……谢谢各位师兄。”
正当殿内气氛渐趋温和,众人皆有些感慨之际,邱白忽然眉头微皱,侧耳倾听,沉声道:“各位师叔师伯,你们可曾感觉……方才似有一阵微风拂过?”
俞莲舟闻言,神色一动,霍然起身。
“不对……不是风!”
邱白紧皱眉头,脸上表情既是凝重,又带着几分疑惑,这个感觉太奇怪了。
他嚯的站起身来,快步走向殿门,迎着扑面而来的凉风,衣袍无风自动。
他的眼睛缓缓亮起,亮得惊人!
“是炁机!”
“天地气机在变动!”
就在邱白声音落下的同时.......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浩荡威压,毫无征兆地自武当山最高处。
金顶方向,轰然降临!
那既不是杀气,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浩瀚如海,苍茫如天的磅礴气息。
仿佛沉睡了万古的神明缓缓睁眼,又似整座山脉的灵韵在瞬间苏醒。
仅仅是无意识的自然流露,便让整座武当山的空气为之凝滞!
殿内众人感觉到这股气息,齐齐色变!
张无忌修为最弱,只觉呼吸一窒,仿佛胸口压了千斤巨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两步。
殷素素亦是身形一晃,体内真气紊乱,幸得邱白及时伸手扶住她肩头,一股温和醇厚的九阳真气渡入,才稳住气息。
宋远桥、俞莲舟等武当五侠虽功力深厚,此刻也觉气血翻腾,需全力运转武当九阳功方能站稳。
唯有邱白,在最初那瞬的压迫感过后,眼中骤然爆发出璀璨精光!
他猛地抬头,望向金顶方向,脸上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震撼与狂喜。
“这是……天地共鸣?!”
“太师父他……老人家成了?”
话音未落,那股威压骤敛。
仿佛潮水退去,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殿内众人身上压力一轻,却个个心神激荡,面色潮红,半晌未能回神。
莫声谷扶着椅背,声音发颤。
“大师兄……刚才那是……”
宋远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死死盯着金顶方向,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是师父……出关了!”
武当山,金顶。
此处是整座山脉的最高处,一块天然形成的巨大平台,方圆百丈,平坦如砥。
平台边缘便是万丈悬崖,云海在脚下翻涌,仿佛置身仙境。
平台正中,一座简朴的石殿静静矗立。
殿无匾额,无雕饰,只有青石垒砌的墙壁,历经风雨已呈深褐色。
这便是张三丰闭关之所。
此刻,石殿紧闭的厚重石门,正缓缓向内开启。
没有机关转动声,没有人力推动的痕迹。
那两扇重逾千斤的石门,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轻柔推开,动作舒缓而平稳。
门开处,一道身影迈步而出。
此人看不出具体年岁,面容清癯,皱纹深如刀刻,记录着百年沧桑。
他白发如雪,在头顶简单绾成道髻,插一支木簪。
身上一袭洗得发白的道袍,宽大朴素,山风拂过,衣袂飘飘。
最奇异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眸初看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浑浊,仿佛寻常耄耋老人。
可若细看,便会发现眼底深处似有星辰流转,宇宙生灭。
目光所及,空气微微扭曲,光线都似乎变得柔和。
张三丰抬头,望向南方天空。
此刻正值午时,日头当空。
忽的,几只胆大的白鹤发出清丽的啼鸣,落在平台边缘,曲颈长鸣,姿态优雅。
张三丰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嗡!!!
空气中响起奇异的共鸣声。
以他掌心为中心,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荡漾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空间仿佛水面般微微波动,光线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彩。
若是邱白在此,定会震惊地发现!
张三丰这一手并不是真气外放,也不是内力激荡,而是……
以自身气机引动天地元气,使之产生共振!
此等境界,已完全超越了寻常先天高手真气外放,隔空伤人,真气护体的范畴,触及到了天人交感、引动自然的玄妙层次。
张三丰收回手,掌心处,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凭空凝聚,悬浮半寸之上,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他看着那滴露珠,目光悠远,轻声自语。
“原来如此……”
“先天之上,便是天人合一。”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大道至理,与天地共鸣。
张三丰笑着摇摇头,缓缓转身,望向南岩宫方向,嘴角浮现出一丝温和笑意。
“孩子们都回来了……”
“也好,该见见了。”
脚步轻抬,一步迈出。
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南岩宫前。
宋远桥那句话刚落下,众人还未及反应,平台中央的空地上,空气忽然如水面般泛起涟漪。
一道灰色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那里。
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众人方才未曾看见。
“师、师父!”
宋远桥第一个认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武当五侠齐齐跪倒,朝着来人高呼。
“弟子恭迎师父出关!”
张无忌愣了一瞬,也连忙跟着跪下。
殷素素盈盈下拜。
唯有邱白,怔怔看着那道灰色身影,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作深深一揖。
“徒孙邱白,拜见太师父。”
张三丰目光扫过众人,微微一笑,袖袍轻拂。
“都起来吧。”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所有人托起。
宋远桥等人起身,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师父。
这一看,众人心中皆是一震。
闭关一年零三个月,张三丰的外貌并无太大变化,依旧是那副清癯老者模样。
可气质却已截然不同!
以往的他,虽也是道骨仙风、深不可测,却终究还能感受到那份属于人的气息。
然而此刻的他,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里,却仿佛与整座武当山融为一体,与四周的松涛、云雾、清风浑然无间。
那是一种天人合一的玄妙境界。
即便是他们这些弟子,也都能够明显的感受得到,那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师父,您……您可安好?”
俞莲舟声音干涩,问出了所有人都最关心的问题。
张三丰含笑点头,轻声说:“好,前所未有的好。”
他目光转向邱白,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邱白,你很好,天赋高绝。”
邱白连忙躬身,谦逊道:“全赖太师父当年指点,徒孙方能有所成就。”
“不必过谦。”
张三丰摆手,目光又落到张无忌身上,笑容更温和几分。
“无忌,过来让太师父看看。”
张无忌快步上前,在张三丰身前站定,仰起脸,眼圈又红了。
“太师父……”
张三丰伸手轻抚他头顶,三指顺势搭上腕脉。
片刻后,他眼中精光一闪,抚须长笑。
“好好好!寒毒尽除,根基扎实!”
“邱白,你做得很好!”
张三丰的笑声中气十足,震得屋檐瓦片轻响。
笑罢,张三丰收回手,看向殷素素,目光温和。
“素素,这些年,苦了你了。”
殷素素眼眶一热,低下头。
“太师父,我……我........,翠山他........”
“生死有命,非你之过。”
张三丰轻叹一声,随即话锋一转,叹息道:“你方才所言,老道都听见了。”
“你想回归明教,随邱白为江湖为天下做些实事,很好。”
“翠山若在,他也定会支持你。”
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邱白,神色郑重的说:“邱白,素素交给你了,莫要让她再受委屈。”
张三丰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邱白意味深长。
邱白心头一震,抬眼迎上张三丰的目光。
在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中,他看到了然,看到了默许,更看到了嘱托。
他深吸一口气,肃然拱手。
“太师父放心,邱白定不负所托。”
张三丰满意点头,不再多言,转而看向宋远桥等人。
“远桥,这一年多,辛苦你们了。”
宋远桥连忙道:“弟子无能,未能为师父分忧,反让师父挂心。”
“闭关修行,本就是个人之事,何来挂心。”
张三丰摆摆手,忽然问道:“老道闭关这些时日,江湖上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众人对视一眼,皆是将目光转向邱白。
邱白也不客气,当即上前一步,将这一年多来发生之事简明扼要道来。
从武当山分别后,他带殷素素母子前往昆仑,寻得朱武连环庄落脚,为张无忌疗伤;期间遭遇昆仑派西华子挑衅,出手震慑;张无忌寒毒尽除后,前往光明顶接掌明教;恰逢少林擒拿韩千叶父女,召开除魔大会,他率明教精锐前往嵩山,揭穿少林与元廷勾结,击溃伏兵,救出人质;最终少林闭寺十年,圆真被废……
一桩桩,一件件,听得武当五侠神色变幻,时而紧张,时而振奋,时而唏嘘。
待邱白说完,殿前一片寂静。
良久,张三丰长叹一声,不甚唏嘘。
“少林……终究是走上了歧路。”
他看向邱白,眼中透露着欣慰,也点头笑着说:“你做得很好。”
“揭穿阴谋,救人性命,又不赶尽杀绝,给少林留了余地。”
“你这份手腕,已是一教之主的气度。”
话到此处,他话锋一转:“只是,经此一事,你与明教已成众矢之的。”
“元廷不会善罢甘休,江湖上心怀叵测者也会趁机生事。”
“往后的路,会更难走。”
邱白神色凝重的点点头,沉声道:“徒孙明白。”
“但既已走上这条路,便不会回头。”
“驱逐鞑虏,还天下太平,这是明教历代先辈之志,亦是我心中所愿。”
“好志气。”
张三丰颔首,忽然问道:“你如今武功到了哪一步?”
邱白略一沉吟,实话实说:“九阳神功已至大成,乾坤大挪移练至第七层,另习得独孤九剑、一阳指、降龙十八掌等绝学。”
邱白这也是头一回,将自己的底牌说出来。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武当五侠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武功绝学,邱白竟然全部掌握,这简直就是变态!
他们练武这么多年,都没这么多绝学。
更恐怖的是,邱白今年才二十出头,竟已走到这一步!
然而,张三丰却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微微皱眉。
“邱白,你所学太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