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咻!咻!咻!咻!”
箭如飞蝗。
数千名匈奴骑兵,在高速奔驰的马背上,以一种近乎于杂耍般的、不可思议的姿态,不断地扭转身体,向着圆阵之内泼洒出箭雨。
这些箭矢,并非来自一个方向,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每一个角度。
盾牌,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
他们可以挡住正面的箭,却挡不住来自侧后方、甚至是从头顶掠过的冷箭。
“噗嗤!”
“啊!”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一名秦军百将刚刚用盾牌格开一支迎面射来的利箭,下一刻,三支箭矢便从他的左侧、右侧与后方,同时贯入了他的身体。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三个血淋淋的箭头,带着无尽的错愕与不甘,轰然坠马。
而他座下的战马,亦在瞬间被数支箭矢射中,悲鸣着倒地。
这,只是一个开始。
秦军那尚在收缩、试图结阵的两千骑兵,在这铺天盖地的箭雨之下成了最完美的活靶子。
他们精湛的个人武勇,他们那足以在中原战场上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在这套纯粹的、以机动力和远程打击为核心的、毫无人性的绞杀战术面前,显得是那样的无力而又悲壮。
不断有骑士中箭落马,又被身后混乱的马蹄踩成肉泥。
不断有战马悲鸣倒地,将背上的骑士掀翻,然后被无数只马蹄踏过。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两千名秦军精锐骑兵便已伤亡过半。
他们甚至连敌人的衣角都未曾摸到,便在一种憋屈、愤怒而又绝望的情绪中,被一一蚕食。
“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芈盛双眼血红,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只有全军覆没一个下场。
他挥舞着长剑,率领着身边仅存的百余名骑士,试图向着一个看似薄弱的方向,发动一次决死的冲锋。
然而,狡猾的匈奴人根本不与他硬拼。
看到他冲来,那个方向的匈奴骑兵立刻向两侧散开,同时用更密集的箭雨招呼着他们。
待芈盛的冲锋之势稍竭,那些散开的匈奴骑兵再次围拢上来,继续那永无休止的、死亡的盘旋。
而就在秦军骑兵陷入绝境之时,后方的五千步卒,也终于赶到了这片修罗场。
然而,他们看到的,是早已被分割、包围、即将被全数歼灭的己方骑兵。
迎接他们的,是同样的、来自四面八方的箭雨。
“结阵!举盾!强弩反击!”
那名军侯嘶声下令。
五千步卒,不愧为秦军精锐,虽惊不乱,迅速结成一个更为庞大、也更为密集的龟甲圆阵。
前排的士兵将巨盾插在地上,形成一道铁壁,后排的士兵则将盾牌举过头顶,层层叠叠,试图抵御那从天而降的箭雨。
阵中的强弩手,则开始透过盾牌的缝隙,向外还击。
然而,这套在中原战场上无往不利的防御阵型,在草原之上,再次暴露出了它致命的弱点。
匈奴人依旧不与他们正面接触。
他们只是保持着高速的机动,如同盘旋在尸体上空的秃鹫,不断用手中的弓箭,消耗着这个龟甲圆阵的生命力。
秦军的强弩虽威力巨大,射程更远,但其上弦速度慢,且需要稳定的射击平台。
在面对这些高速移动、忽东忽西的骑兵时,他们的命中率低得可怜。
往往一轮齐射之后,不等他们完成第二轮的准备,匈奴人的箭雨便已再次倾泻而来。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血腥的消耗战。
秦军的步兵方阵在连绵不绝的箭雨之下,被一点点地消磨、腐蚀。
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圆阵之上出现一个又一个的缺口。
而一旦缺口出现,便会有数十名匈奴骑兵立刻脱离大队,从缺口处一冲而入,用弯刀与套索,在阵中掀起一阵血雨腥风,进一步扩大混乱。
恐慌与绝望在秦军阵中蔓延开来。
他们的纪律,他们那坚不可摧的意志,在这从未见过的战法面前,终于开始崩溃。
终于,当一名百将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眼睁睁看着袍泽一个个倒下,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折磨,发出一声怒吼,脱离阵型,挥舞着长戈冲向敌阵,然后瞬间被数十支箭矢射成刺猬时。
整个秦军步兵方阵的士气,彻底崩盘了。
“跑啊!”
“打不了了,快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士兵们扔掉盾牌与长戈,开始不顾一切地向着来路,向着长城所在的方向仓皇逃窜。
阵型,瞬间崩溃。
............
四月二十三日。
当芈盛在数十名亲兵的死命护卫之下,带着不足两千名残兵拼死杀出重围,狼狈不堪地逃回雁门关时。
他身后,留下了近五千具秦军将士的尸骸,以及匈奴人那充满了嘲讽的狂笑。
这场秦军北伐的初战,以一种最耻辱、最惨烈的方式,宣告了完败。
它将这些中原霸主们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自信,连同那五千条鲜活的生命,一同埋葬在了这片冰冷而又残酷的草原之上。
当夜。
雁门关,北伐中军帅帐。
先锋军惨败的消息,瞬间吹散了秦军大营中那股因即将到来的大战而产生的狂热与亢奋。
当秦臻带着王翦、蒙骜、麃公等一众核心将领抵达这座临时帅帐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捷报,而是数百名从前线抬回来的、哀嚎不止的伤兵,以及那足以让任何一名将领都感到心惊的战损报告。
帅帐之内,气氛压抑。
芈盛一身甲胄早已残破不堪,脸上、身上满是血污与伤口,他卸去兵刃,双膝跪在帐中,此刻泣不成声,将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
“末将…末将无能,轻敌冒进,致使我大秦锐士,折损近五千员,末将…罪该万死,请主帅、请诸位将军,将末将…军法处置,以谢三军。”
他的身旁,几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幸存校尉亦是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眼中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对那场噩梦般战斗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