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认识姜文哲到现在，她从未见他如此虚弱过。
要是让其他姐妹进来，肯定会打扰姜文哲休息的。
她低下头用自己额头抵着姜文哲的手背，闭上眼睛。
三天来，她第一次流泪。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那冰凉的手上，沿着指缝缓缓流淌。
“小坏蛋......。”
她的声音哽咽的小声道：“说好的活着回来，你就这么活着回来的吗。”
“躺着一动不动，你知道我们有担心你吗？”
姜文哲依旧沉睡着，没有回应。
但他的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霁雨霞猛地抬头，看向那自己怎么看都感觉看不够张脸。
依旧苍白，依旧没有血色，依旧双目紧闭。
但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
“你.....！”
霁雨霞怔怔看着，泪水流得更凶了。
但她却笑了起来，那笑容中有泪、有痛、有喜悦也有释然。
“小坏蛋你听到了，对不对？”
她握着姜文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
“害得人家出糗，还好意思笑！”
其实要是有可能，姜文哲真心不想苏醒过来。
第一次使用规则之力斗法，就是长达七天七夜的持久战。
可马上就是遇难将士公祭的时间，无论自己如何虚弱。
这个时候也必须要醒过来，只是刚刚醒过来就发现师祖在掉眼泪。
对于姜文哲来说，这绝对是第一次。
担心自己忽然醒过来，会让师祖感到难堪所以才继续装睡。
可自己脸颊上的微表情，还是被师祖看出了端倪。
拂晓。
泰岳山脉深处，一座巍峨的山峰静静矗立。
这座山峰原本没有名字，但在魔族正式入侵人界后。
姜文哲亲自为其命名为人民英雄纪念峰。
峰顶，一座巨大的纪念碑拔地而起。
碑高千丈、通体由整块灵髓钢铸就，在晨曦中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
而碑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那是自抗魔党成立以来，所有因公殉职、牺牲将士的名字。
共四百六十万。
其中三百八十万个名字，是最近三天才雕刻上去的。
纪念碑的正面，刻着八个大字——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这是姜文哲亲笔所书，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他的心意、他的敬意。
此刻，纪念碑前的广场上站满了人。
有从锁魔防线各大战区赶来的将士代表，从后方赶来的宗门代表。
从各域赶来的凡人代表共三十万人，肃立于晨曦之中、静静等待。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喧哗。
只有清晨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纪念碑顶端时，一道身影缓缓从山下走来。
正是姜文哲。
今天他穿着一身素白的祭服，脸色依旧苍白。
走路的脚步依旧虚浮，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跟着同样身着素衣的霁雨霞、靳芷柔、琥玉婵、石晓容、楚玉珂、青小螳。
再后面是抗魔党所有的高层，彭石川、虞世渊、伍松童子、柏松仙子、冥释大师、黄聪等炼虚修士。
所有人都默默跟随，沿着石阶一步步向上。
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每一步都走得庄严。
当姜文哲终于站在纪念碑前时，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那密密麻麻的名字。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眼睛中，有疲惫，有哀伤，有思念，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
姜文哲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同志们！”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十天前，魔族发动了又一次全面进攻。”
“一位魔祖、二十一位魔帝，一万五千尊魔君，八百万魔皇，上百亿魔兵魔将席卷而来。”
“为了抵御魔灾，我们永远失去了三百八十万名同志。”
说到这里姜文哲略微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名字继续道。
“他们之中有参战百年的老兵，有刚刚入伍的新兵。”
“有来自大宗门的天才，有来自小宗门的普通弟子。”
“有丈夫，有妻子，有父亲，有母亲，有儿子，有女儿。”
“他们和我们一样，会怕死，会想家，会思念远方的亲人。”
“但当魔潮涌来的时候，他们没有退。”
姜文哲的声音微微低沉，却依旧清晰：“因为他们都知道。”
“身后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爱的人，是他们的子孙后代。”
“所以他们站在了那里！”
“所以他们倒在了那里！”
姜文哲望向那片密密麻麻的名字，望向那些刻在碑上的文字，望向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面孔。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悲伤、不是为了哭泣。”
“是为了记住。”
“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为我们做的一切。”
“为了告诉他们......！”
姜文哲的声音忽然提高，如同雷霆般响彻整座山峰：“你们没有白死！”
“你们的牺牲，换来了魔祖的陨落！”
“你们的牺牲，换来了人界五年的喘息期！”
“你们的牺牲，让更多的人活了下来！”
“你们——是我们人族永远的英雄！”
广场上，三十万人同时抬头。
无数人的眼眶红了，无数人的泪水夺眶而出，但没有人哭出声来。
他们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死死握着拳头、死死盯着那道站在纪念碑前的身影。
姜文哲转过身，望向那三十万张面孔：“五年的喘息期，足够我们做很多事。”
“但我们不能忘记，这五年是用三百八十万条命换来的。”
“这五年是那些倒下的战友，用他们的血、他们的肉、他们的魂给我们挣来的。”
“我们有什么资格浪费？”
“我们有什么资格懈怠？”
“我们有什么资格让他们失望？”
广场上，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口：
“不浪费！”
“不懈怠！”
“不让他们失望！”
那声音起初稀稀落落，但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三十万人，齐声怒吼：
“不浪费！”
“不懈怠！”
“不让他们失望！”
那怒吼声汇成洪流冲破云霄，震得整座山峰都在颤抖！
姜文哲站在纪念峰下面，望着那片沸腾的人海眼眶微微泛红。
但他强硬忍回了泪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然后缓缓举起右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前。
三十万人，同时举起右手，握拳放在胸前。
那是抗魔党的敬礼。
那是生者向死者的承诺。
那是今天，向昨天的告别。
那是现在，向未来的宣誓。
“敬礼！”
姜文哲一声高呼，声音如同惊雷响彻天地！
三十万人，同时深深鞠躬。
阳光洒落，将整座山峰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上，落在那些刻在碑上的文字上，落在那三百八十万条再也回不来的生命上。
纪念碑前，摆放着无数朵白色的花。
那是亲人们带来的思念，是战友们带来的敬意，是后人带来的追忆。
清风拂过，花瓣轻轻飘起。
在空中盘旋、飞舞，最后落在那碑前的台阶上，落在那刻满名字的石面上。
落在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曾经站立过的土地上。
远处，朝阳升起，照亮整片天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公祭结束后，姜文哲独自站在纪念碑前久久没有离去。
霁雨霞、靳芷柔她们站在不远处默默陪伴，唯有熟悉姜文哲的人才知道。
这个看上去什么时候都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姜总参谋长。
其实也是有血有肉、情感细腻的人，并不是众人口中的救世主、圣人、圣师。
只是在外人面前，姜文哲必须要装作自己是救世主、是圣人、是圣师而已。
她们都知道，姜文哲需要这个时间来调整情绪。
需要和那些牺牲的同志、英雄，单独待一会儿。
姜文哲望着那片密密麻麻的名字，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自己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陌生的面孔。
许久许久，才轻轻开口：“各位，一路走好。”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如同春风拂过湖面。
“剩下的路，我来走。”
“你们的家人，我来照顾。”
“你们守护的这片天地，我来守护。”
“等有一天我们打败了魔族，彻底结束这场战争......。”
姜文哲说到这里时略微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我会再来看你们。”
“给你们带好酒。”
“给你们讲后来的故事。”
“给你们说——！”
姜文哲抬起头，望向那片蔚蓝的天空继续道：“你们拼命守护的这一切，值得！”
说完，深深鞠躬。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纪念碑静静矗立。
四百多万个名字，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微的光芒。
那是英雄的光芒。
那是永生的光芒。
那是——永远不会被遗忘的光芒。
霁雨霞和靳芷柔急忙迎上来，两女同时伸出手搀扶住脸色苍白的姜文哲。
清晨时分，姜文哲醒过来说要参加公祭时。
无论是霁雨霞还是靳芷柔都阻拦过，看姜文哲的模样根本就不适合来这里。
但姜文哲很罕见的忤逆了霁雨霞的命令，坚持来到这里主持公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