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试炼峰上空金雨如瀑，祥云万朵。钟鸣九响，久久不绝。宗门上下，彻底轰动。“破纪录了！真的破纪录了！”“方羽闯过了血海秘境十三关，用时不到半刻钟！”“大长老当年留下的纪录，被他生生提升了一倍以上！”“这方羽，怕是要一步登天了！”青竹峰、惊蛰峰、赤霄峰……内门六峰，外门七十二山，处处都在议论此事。无数弟子震撼、羡慕、难以置信。有人惊叹于方羽的天赋，认为他必将成为宗门未来的栋梁。有人则嫉妒......啪、啪、啪。三声清脆，不疾不徐，如金玉相击，在死寂的血原上荡开涟漪，震得尚未散尽的血雾微微颤动。众人悚然抬头。只见那浓稠如浆的血色雾霭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笔直缝隙，仿佛被无形巨刃劈开。缝隙之后，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而出。他身着玄色云纹广袖袍，腰束九节白骨螭纹带，发束紫金冠，面如冠玉，唇若涂朱，眉心一点赤砂痣，熠熠生辉，非但不显邪异，反透出三分温润、七分疏离。行走间衣袂翻飞，脚下竟无半点尘埃扬起，似踏虚空而行，又似足不沾地——分明是神游境巅峰之相，却偏无半分凌厉气机外泄，反倒如一泓深潭，静水流深，不可测度。裴羽妃瞳孔骤缩，手中血色飞剑嗡鸣微颤，剑尖悄然斜指地面，指尖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苍白。“崔陌余。”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如冰泉。那三人瘫坐于地，闻声浑身一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连喘息都屏住了。崔陌余。极乐魔宗内门第一人，三年前以十六岁之龄破入神游境，同年斩杀一头渡过一次飞升劫的残血夜枭，取其妖丹炼成“吞星引”，震动宗门上下。三年来，再无人敢与其争锋。其师尊，正是九长老崔阙——裴羽妃的师尊，亦是裴羽妃口中“不愿为刀所用”之人。陆夜静静看着他，指尖在酒壶壶身上轻轻叩了三下，如同应和那三声鼓掌。崔陌余停步，距众人约三十丈，恰好站在血雾裂隙边缘。他目光掠过地上横陈的数十具蝰蛇尸，掠过断臂失血的彩袍男子，掠过浴血拄斧的黑衣青年，掠过枯瘦颤抖的麻杆男子……最后，落在陆夜身上。他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却让四周空气骤然粘稠如胶。“方羽师弟。”他开口，嗓音清越如古琴初调，“久仰大名。不过——”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周正方才毙命之处残留的一抹灰烬，又落回陆夜脸上，“我倒没想到，你比传闻中……还要快。”快？不是狠？不是毒？不是狂？是“快”。陆夜挑眉：“快，才能活。”崔陌余轻笑一声，竟似真心赞许：“不错。在这南荒血原，慢一步，便是形神俱灭。”他忽而侧首，望向裴羽妃，“师妹，你可知，为何今日蝰蛇群突现千百？为何蝰蛇王恰在此时苏醒？为何兽皮画卷撑不住半刻？”裴羽妃眸光一凛，未答，但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已有所悟。崔陌余不再看她，只将一卷暗金丝线缠绕的竹简抛出，竹简在空中悬停，自动展开，浮现三行血字：【癸未年·血雾蚀心阵·已启】【阵枢三处：东岭石髓窟、西崖阴煞穴、北峰断龙脊】【阵成之时，千蛇化血煞，万魂饲一灵——方羽之魂，当为祭主。】字迹浮现刹那，整片山丘大地无声震颤，远处三座山峰顶端，同时腾起三道粗壮血柱，直冲灰濛濛天穹！血柱之中，无数扭曲人脸哀嚎浮沉，赫然是此前被蛇群吞噬的散修残魂！“原来如此……”裴羽妃嗓音微哑，“这根本不是猎杀任务，是献祭阵法。”“不错。”崔陌余点头，语气平和得如同谈论天气，“此阵名为‘血饲’，需以天资卓绝、魂魄凝实者为引，辅以千条金角蝰蛇本源真血，方可催生一缕‘涅槃血焰’——此焰可焚尽飞升劫雷，助我一举跨入摘星境。”他目光终于重新落定陆夜脸上，笑意加深：“而方羽师弟……你三年前在灵苍界渡劫时，未曾引动天雷，却硬生生以肉身撕裂虚空，踏碎九重劫云。那等纯粹到极致的魂力与体魄，恰好契合‘血饲’阵眼所需。你的魂，比蝰蛇王的血，更珍贵。”陆夜终于放下酒壶，抬手，拇指抹过唇角一滴并不存在的酒渍。“所以，周正，是诱饵？”“是。”崔陌余坦然，“他受我秘传‘噬心蛊’，早已沦为傀儡。他挑衅你，求死于你手，只为激你出手，让你暴露真正实力——唯有确认你具备瞬杀神游境的剑意，我才敢开启‘血饲’阵。否则，若你只是虚有其表，阵法一启，反噬之下，我亦难逃魂飞魄散。”彩袍男子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指着崔陌余：“你……你骗我们来送死？！”“你们？”崔陌余眼尾微扬，似笑非笑，“不过是阵法运转的薪柴罢了。千蛇需血饲，血饲需怨气。你们临死前的恐惧、不甘、诅咒……皆是养料。”话音未落，他袖袍倏然一拂。轰——！三道乌光自他袖中射出，快如鬼魅，精准没入那三人眉心！啊——！！！凄厉惨叫撕裂长空。三人身躯猛地弓起，皮肤下凸起无数蠕动黑线，眨眼间，血肉干瘪，化作三具黑漆漆的干尸，直挺挺栽倒。而他们体内精血、魂魄，竟被那乌光牵引，汇成三道猩红细流，逆冲而上，注入崔陌余掌心一枚血玉符箓之中。符箓瞬间由白转赤，嗡鸣震颤，光芒暴涨。“阵势已全！”崔陌余低喝，反手将符箓朝天一掷！砰！血玉炸开，化作漫天血雨，每一滴血雨落地，便滋长出一株妖异血莲。千朵血莲同时绽放，莲心喷吐血雾，迅速弥合天地，将整片山丘彻底封死！血雾深处，原本死去的蝰蛇尸体忽然抽搐，鳞片片片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血肉，继而骨骼噼啪重组，眼窝中燃起幽绿鬼火——它们竟在血雾中复活，且体型暴涨，头颅裂开，口生獠牙，腹下生出四爪，脊背凸起嶙峋骨刺！血煞蝰蛟！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蝰蛇王，而在这些被阵法炼化的残尸！“裴师妹。”崔陌余忽而转向裴羽妃，语气温和，“你若现在退走，我可留你一命。毕竟……师尊曾言，你天赋尚可，不该折于此地。”裴羽妃沉默。她握剑的手指关节泛白，肩头伤口渗出的血珠滴落在地，绽开一朵小小的暗红花。她忽然笑了，极淡，极冷，像雪峰顶上最后一片未融的霜。“崔陌余，你算错了两件事。”“哦？”“第一，”她抬眸，星眸如刃，“你以为我拒绝师尊，是因不愿为你效命。其实……我只是不愿替一个连自己族叔都敢算计的疯子，擦去靴底的泥。”崔陌余笑意微滞。“第二，”裴羽妃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缕幽蓝色火焰无声燃起，火焰之中，隐约可见一座微缩山岳虚影，山岳之上，盘踞着一条通体银鳞的螭龙，“你忘了，我虽是崔阙弟子，可我拜入极乐魔宗前……曾是‘焚天阁’弃徒。这‘八荒焚山印’，当年能烧穿摘星境修士的护体星罡，今日……烧你一道伪阵，足够。”幽蓝火焰骤然暴涨，化作百丈火龙，挟焚尽八荒之势，直扑崔陌余面门！崔陌余面色终于一变，袖中翻出一面黑骨小盾，迎空一挡。轰隆！！！火龙撞盾，爆发出刺目强光与震耳欲聋的爆鸣。黑骨盾寸寸龟裂，崔陌余踉跄后退三步，胸前衣襟被灼出焦黑痕迹，发梢微卷。他眼中首次掠过惊怒：“焚天阁的‘熔星炎’？！你竟将它炼入本命真火？！”“你更该惊讶的是——”裴羽妃声音冰冷，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欺近崔陌余身侧，血色飞剑划出一道凄艳弧光，“我为何明知你布下杀局，还执意带队深入？”剑光临喉！崔陌余仓促侧颈，剑锋削下他一缕青丝，同时一掌按向裴羽妃心口！噗！血光迸溅。裴羽妃胸口被印出一个漆黑掌印，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一块嶙峋山岩上，咳出一口带着冰晶的鲜血。但她落地即起，不顾伤势，右手剑指朝天一引！嗡——！整片山丘大地轰然震动！那些被斩落的金角蝰蛇独角，无论大小，无论是否完整，尽数嗡鸣悬浮，继而如万箭归宗，齐刷刷指向崔陌余！“你算尽一切，却忘了——”裴羽妃染血的唇勾起一抹近乎悲怆的冷笑，“我来此，本就为取金角蝰蛇本源真血。而真血……最怕的，是‘同源共鸣’。”话音未落，她并指如剑，狠狠斩向自己左臂！嗤啦！一截手臂齐肘而断，断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反而涌出滔天血雾，其中翻滚着数百枚金角蝰蛇的本源真血结晶——竟是她早将所有收集到的真血，以秘法封于己身！血雾裹着断臂，如一道血色洪流，轰然撞向崔陌余！崔陌余瞳孔骤缩，终于失态暴喝：“你疯了？！那是你的本命精元所化——！”他双手结印，身后血雾翻涌，竟凝出一尊高达十丈的血色魔神虚影，魔神张口，欲吞血雾！可就在魔神巨口即将合拢的刹那——陆夜动了。他一直未动的右手，终于抬起。不是挥剑，不是掐诀，只是五指缓缓收拢，仿佛攥住了一缕无形之风。然后，轻轻一握。咔嚓。一声轻响，清晰得盖过了所有雷霆嘶吼。那尊血色魔神虚影的脖颈处，毫无征兆地出现一道细微裂痕。裂痕蔓延，蛛网般扩散至全身。下一瞬——砰！！！血色魔神虚影炸成漫天血粉，连同崔陌余胸前那面刚祭出的残破黑骨盾，一同化为齑粉！崔陌余如遭万钧重锤轰击，双膝一软，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线猩红，眼中第一次浮现难以置信的骇然：“……你……你何时……”陆夜缓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脚下血雾自动分开，露出下方被鲜血浸透的暗红土壤。他走到崔陌余面前，低头俯视。“你算错第三件事。”他声音平静无波，却比裴羽妃的剑更冷，“你把我，当成了需要被算计的对象。”崔陌余抬头，对上陆夜的眼睛。那是一双极黑的眼，黑得不见底，却无半分戾气，无半分杀意，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漠然。仿佛眼前跪着的，并非极乐魔宗内门第一人，而是一粒尘，一缕烟，一段待删改的旧文字。“血饲阵，确实很妙。”陆夜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血雾封禁空间为之寂静，“可惜，阵眼在你掌心那枚血玉符箓上。而你把它……抛得太早。”他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赤红符箓碎片，边缘尚在微微闪烁血光——正是方才崔陌余掷出引爆的那枚血玉符箓的一角！崔陌余浑身剧震，失声：“你……你接住了？！”“不是接住。”陆夜淡淡道，“是它自己，飞进我手里。”他五指微屈，符箓碎片无声湮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血雾之中。就在碎片湮灭的同一刹那——轰！！！整片被血雾笼罩的山丘剧烈震颤！千朵血莲同时枯萎、崩解！那些刚刚复活的血煞蝰蛟发出痛苦尖啸，身躯寸寸崩裂，化作腥臭血雨泼洒而下！血雾封禁，寸寸瓦解。天光，终于刺破灰霾，惨白而真实地洒落下来。崔陌余单膝跪地，气息紊乱，面如金纸，一身修为竟如退潮般飞速跌落，从神游境巅峰，一路跌至神游境初期，再跌至蜕凡十境……最终，竟停滞在天极境后期，再难寸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颤抖，声音嘶哑如破锣：“……废……废了？！”“不。”陆夜摇头，“只是暂时。阵法反噬，会持续七日。七日后，你若能熬过去，修为可复。若熬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陌余眉心那点赤砂痣，“那颗朱砂痣，会先溃烂，再蔓延至神魂。届时，你才是真的废了。”崔陌余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怨毒如淬毒匕首：“方羽！你敢废我根基，崔氏必倾全族之力——！”“崔氏？”陆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漠然，“你们算计我的时候，可想过，我背后站着的……是谁？”他右手缓缓抬起，食指指尖，一缕幽金色的火焰无声燃起。火焰极小，却让整片天地温度骤降，连那尚未散尽的血雾，都在靠近时无声冻结、簌簌剥落！裴羽妃瞳孔骤然收缩，失声低呼：“……焚世金焰？！”崔陌余浑身血液似乎都冻结了，他认得这火——灵枢大世界三大禁火之一，传说中唯有上界仙庭的‘金乌神将’才可驾驭！此火一出，焚尽因果，断绝轮回，连飞升者的真灵印记都能抹除！“你……你是……”崔陌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陆夜指尖金焰微微跳动，映亮他半边面容，也映亮他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渊。“我不是谁。”他声音很轻，却如天谕降临，“我只是……来收账的。”话音落，指尖金焰倏然暴涨，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闪电般射入崔陌余眉心！崔陌余身体猛地一僵，所有表情凝固在脸上。下一瞬，他眉心那点赤砂痣无声湮灭，皮肤下浮现出无数细密金纹，如蛛网般急速蔓延至全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然后，整个人，连同他身上那件玄色云纹广袖袍，从脚开始，一寸寸化为金色齑粉，随风飘散。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抵抗之力。仿佛他本就该如此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风过，原地唯余一袭空荡荡的衣袍，缓缓委顿于地，积起一小堆金色余烬。陆夜收回手，指尖金焰悄然熄灭。他转身，看向裴羽妃。裴羽妃倚着山岩，脸色苍白如纸，左臂断口处血已止住，却仍不断渗出幽蓝冰晶。她望着陆夜，眼神复杂难言，有震惊，有忌惮，有茫然，最终，却沉淀为一种近乎悲凉的了然。“原来……你才是那个，一直在等的人。”她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陆夜没回答，只是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那里，静静悬浮着三枚东西：一枚黯淡无光的金角蝰蛇独角，一枚染血的黑色兽皮画卷残片，还有一枚……小巧玲珑、通体剔透的白色玉珏。玉珏表面，浮雕着九条盘绕的螭龙，龙目微睁，隐隐透出九道不同色泽的光晕。裴羽妃呼吸一窒，失声道：“……九曜镇魂珏？！”陆夜点点头，将玉珏递到她面前：“崔阙给你的。”裴羽妃怔住，指尖微微颤抖，却迟迟不敢触碰。陆夜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良久，她终于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玉珏的刹那——嗡！玉珏九道光晕齐齐亮起，化作九道流光，瞬间没入裴羽妃眉心！她身躯剧震，双眸闭合，再睁开时，眼底已多了一层流转不息的九色光晕。断臂处，幽蓝冰晶迅速融化，新生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延展，转瞬之间，一只完好无损的手臂已然复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抬眸看向陆夜，嘴唇翕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陆夜收回手，将那枚金角蝰蛇独角与兽皮画卷残片，轻轻放在她膝上。“剩下的战利品，你自己处理。”他站起身，拎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他转身，走向山丘边缘。那里，灰濛濛的天光之下，一道通往外界的虚空裂隙，不知何时悄然开启。裴羽妃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到底是谁？”陆夜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平淡如水：“一个……本该在三年前，就死在灵苍界飞升劫里的‘方羽’。”话音落，他身影已没入虚空裂隙，消失不见。山丘之上，唯余满地狼藉的蛇尸、三具干瘪的内门弟子尸骸、一袭委顿于地的玄色空袍，以及……膝上那枚静静散发着九色微光的玉珏。裴羽妃缓缓抬起手，指尖抚过玉珏表面九条盘绕的螭龙，感受着其中奔涌不息的磅礴力量，还有那深藏于九色光晕之下，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属于崔阙的气息。她终于明白，为何崔阙会让她拒绝成为刀。因为真正的刀，从来不在她手中。而在……那个拎着酒壶，饮尽万古孤寂的男人指尖。天光渐亮，血雾终散。南荒血原，重归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