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席上,又添了两把椅子。
周桐和沈陵的椅子。
原本放在最靠边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挪了过来,紧挨着欧阳羽和方砚秋那一排。
椅子是紫檀木的,扶手上雕着如意云纹,座垫是宝蓝色的绒布,坐着倒是舒服。
周桐坐下来的时候,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沈陵也正往这边看。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把椅子往中间挪了挪。
又挪了挪。再挪了挪。
两张椅子几乎挨在了一起,扶手贴着扶手,座垫挨着座垫。
两个人侧过身,肩膀几乎靠着肩膀,像两个凑在一起看小人书的孩子。
“怀瑾。”
沈陵压低声音,把折扇挡在嘴边。
“殿下。”周桐也压低声音,用手背挡着嘴。
“你看了几份了?”
“三份。”
“本宫看了五份。”
“殿下看得快。”
“看得快没用。看得快是因为写得差。”
沈陵从面前那一摞诗稿里抽出一张,展开,在周桐面前晃了晃,
“你瞧这个——‘元宵月儿圆,花灯照满天。今年真热闹,明年胜今年。’”
周桐的嘴角抽了一下。“这是诗?”
“这怎么不是诗?五言,四句,押韵。工工整整。”
“那下官也能写——‘元宵吃汤圆,一口一个甜。吃完舔舔嘴,明年还过年。’”
沈陵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周桐也笑,捂着嘴,肩膀也抖。
沈太白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抿直了。
两个人笑够了,继续翻诗稿。
沈陵又抽出一张,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递给周桐。“你看看这个。”
周桐接过来,低头看。
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临过帖的。内容是:
《元夜观灯》
春风吹落满天星,万盏华灯照夜明。
火树银花争绚丽,歌台舞榭竞升平。
千门如昼人如织,九陌连香马不惊。
最是长阳好时节,月华灯影共倾城。
周桐看完,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这首不错。”
沈陵也点了点头。“嗯。工整,大气,有场面。‘火树银花’、‘千门如昼’、‘九陌连香’——意象选得好,堆在一起不显得挤,反而有一种繁花似锦的热闹。”
周桐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过——‘最是长阳好时节’这一句,略显直白。前面铺得那么满,到收尾处反而松了,像是力气用尽了,最后一句没撑住。”
沈陵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说得对。若把‘好时节’换成别的什么,比如‘春来早’、‘风光好’——不对,还是‘好时节’最合适。直白有直白的好,不装。”
周桐没有反驳,把诗稿放在面前的“待定”那一摞里。
沈陵又抽出一张,展开。才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就亮了。
“怀瑾,你看这个!”
那声音比方才高了些,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周桐凑过去,两个人头挨着头,看着那张纸。
《元宵夜过城南感怀》
灯火如星照夜行,笙歌隐隐隔重城。
贫家亦有团圆饭,稚子犹闻欢笑声。
千户朱门争璀璨,一肩明月共澄清。
莫言盛世无饥馑,且看春风拂旧楹。
周桐看完,好一会儿没说话。沈陵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对着那张纸,像两块被钉在原地的木头。
良久,沈陵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认真。“这首……不一般。”
周桐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纸上。
“前面写景——‘灯火如星’、‘笙歌隐隐’,是眼中所见,耳中所闻。
但第二联一转,不写灯了,写人——‘贫家亦有团圆饭,稚子犹闻欢笑声’。这一转,整首诗的格局就打开了。”
沈陵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
周桐接话,声音也不高。
“第三联更好——‘千户朱门争璀璨,一肩明月共澄清’。朱门争璀璨,是富贵人家的热闹;明月共澄清,是普天同庆的公平。富贵人家的灯火再亮,也遮不住头顶的月亮。这个对比,妙。”
周桐从沈陵手里接过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面前的那一摞“待定”上面——但放的时候,他刻意把它放在了最上面,和下面那些隔开了一点距离。
沈陵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你也觉得好?”
“好。不是一般的好。”
周桐顿了顿,“不过——下官总觉得这字迹有些眼熟。”
沈陵低头看了看字迹,皱了皱眉。“你这么一说,本宫也觉得眼熟。”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算了,先放着。”沈陵把那张纸往旁边挪了挪,“再看看别的。”
周桐又从面前那一摞里抽出一张。
展开,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睛也亮了。
“殿下——您看这个。”
沈陵凑过来。
《长阳元夕》
千街灯影接星河,万姓欢歌动玉柯。
火树连天明九陌,笙歌彻夜绕重阿。
贫儿得饼笑颜多,老叟观灯感慨过。
莫道升平无故事,人间处处有蹉跎。
沈陵的眼睛也亮了。
“你念一遍。”他说。
周桐低声念了一遍。
念到最后一句“人间处处有蹉跎”的时候,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在品一杯很苦的茶,苦过之后,舌尖上有回甘。
沈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前面三句写景——‘千街灯影’、‘万姓欢歌’、‘火树连天’、‘笙歌彻夜’,铺得满满的,满得像一桌子的菜,看得人眼花缭乱。
但第四句一转——‘贫儿得饼笑颜多,老叟观灯感慨过’。”
他顿了顿,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这一转,转得漂亮。不是‘贫儿无饼’、‘老叟无灯’,而是‘得饼笑颜多’、‘观灯感慨过’。有,但不多;乐,但带着感慨。这就不是单纯的‘热闹’了,是有层次的热闹。”
周桐点了点头。
“而且——‘莫道升平无故事,人间处处有蹉跎’——最后这一联,把整首诗撑起来了。
前面所有的热闹,都是为了衬托这两句。热闹是表面的,蹉跎是底下的。看得见的热闹,看不见的蹉跎。”
沈陵看着那张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首……比方才那首更好。”
周桐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方才那首是‘看到了贫家’,这首是‘走进了贫家’。前者是旁观,后者是共情。不一样的。”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沈陵从周桐手里接过那张纸,放在“待定”那一摞的最上面。和方才那张并排,一张在左,一张在右。
两张纸挨在一起,像两个互相打量的人。
“怀瑾。”
“殿下。”
“你说……这两首,是一个人写的,还是两个人写的?”
周桐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下官希望是两个人写的。”
沈陵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两个人写的,说明这样的诗不是孤例。文坛还有希望。”
沈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沈太白端着茶杯,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一摞诗稿上。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没有说话。
诗稿越堆越多。评委们手中的朱笔在纸上画着圈、打着叉、写着批注。那些被评为“上等”的,被放在左边一摞
被评为“中等”的,放在中间;被评为“下等”的,放在右边——右边的越堆越高,左边的却只有薄薄的几份。
周桐和沈陵又翻了几十份,偶尔看到一首还行的,放在“待定”那一摞里
大多数看一眼就放下了——不是不好,是太平了,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元宵”“花灯”“明月”“团圆”,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词,像一盘炒了又炒的剩菜。
“怀瑾。”
“嗯。”
“本宫忽然有些理解你了。”
周桐抬起头,看着沈陵。沈陵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着一份诗稿,但没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上,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表情。
“写诗这件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真的不是谁都能干的。”
周桐没有接话。
沈陵继续道:
“你看这些人——他们写的,不能说不努力。每一个字都用得很用力,每一句都押得很整齐。可就是……不对。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周桐想了想,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
“殿下,下官觉得——写诗这件事,三分靠努力,七分靠天赋。努力的,能写出‘对的诗’
但有天赋的,才能写出‘好的诗’。这道坎,不是靠勤奋就能跨过去的。”
沈陵转过头,看着他。
“那你呢?你是努力的,还是有天赋的?”
周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下官是……偷懒的。”
沈陵也笑了。
“本宫也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笑了。
沈太白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
沈陵和周桐同时收敛笑容,坐直了身子。
卢文从长桌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拿着几份诗稿。
他在沈陵和周桐面前站定,把诗稿放在桌上。
“二位,这是方才几位评委选出来的上等之作。请二位过目。”
沈陵点了点头,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展开。周桐凑过去,两个人头挨着头看。
看完一份,放下;拿起下一份,再看。如此反复,看了七八份。
“这一份——”沈陵拿起其中一份,递给周桐,“你看看。”
周桐接过来,看了一遍,皱了皱眉。“还行。但比不上方才那两首。”
沈陵点了点头,把那份放在一边,又拿起下一份。
两个人又看了几份,最后,沈陵从那一摞里抽出了两张纸——正是方才他们自己选出来的那两首。
他把那两张纸递给卢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卢大人,本宫和怀瑾都觉得,这两首,是上上之作。”
卢文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目光在沈陵和周桐脸上扫了一圈。
“二位确定?”
沈陵点了点头。周桐也点了点头。
卢文没有再问,拿着那两张纸,走回了长桌另一端。
评委席上,方砚秋、卢文、欧阳羽等人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方砚秋的手指在那两张纸上点了点,说了句什么
卢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欧阳羽拿起其中一张,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另一张,看了一遍,然后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老王站在欧阳羽身后,伸着脖子往那两张纸上瞄,但什么也没看到——他的目光被欧阳羽的肩膀挡住了。
方砚秋忽然转过头,朝周桐这边看了一眼。
那目光不快,但很有分量,像一把尺子,在量什么东西。
周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面上不敢露出分毫,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方砚秋看了几息,收回目光,继续和卢文说话。
周桐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看台的四个角落,各站着一个人。
四个人都是男子,穿着统一的石青色圆领袍,腰系黑色绦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他们的身量都很高,骨架宽大,一看就是专门挑选过的。
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卷纸,纸卷得紧紧的,像一根根白色的棍子。
他们的身后,各站着一个小太监,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盏茶和几碟点心——那是为朗诵者准备的,润喉用的。
看台正中央的那面屏风前面,摆着一张长桌。
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放着几份诗稿——那是被评委们一致推选出来的佳作。
卢文站在长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今晚的流程和入选的诗作名单。他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朝四个角落里的朗诵者点了点头。
四人同时展开了手中的纸卷。
沈陵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周桐说:“要开始了。”
周桐“嗯”了一声,坐直了身子。
看台下的百姓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喧闹声渐渐小了。那些在吃东西的放下了手中的零嘴,那些在聊天的闭上了嘴,那些在踮脚尖的也不踮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看台上,集中在那四个朗诵者身上。
卢文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诸位——诗稿已阅,佳作已遴。请各位静听。”
他退后一步,朝西北角的那位朗诵者点了点头。
西北角的朗诵者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纸卷,声音浑厚嘹亮,像是铜钟被敲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出去很远。
“第四名——”
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
“方砚秋方老先生门下弟子,韩逸之。诗作——《元夜观灯》。”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韩逸之?听着耳熟。”
“方老先生的弟子,那还能差?”
“听说去年乡试,他可是——”
“嘘——听!”
朗诵者展开纸卷,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朗诵。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用声音画画——
“春风吹落满天星,万盏华灯照夜明。”
第一句一出,台下安静了。
“春风吹落满天星”——把灯笼比作被风吹落的星星,这个比喻不算新奇,但用在这里恰到好处。不是“像星星”,而就是“星”,仿佛那些灯笼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火树银花争绚丽,歌台舞榭竞升平。”
“千门如昼人如织,九陌连香马不惊。”
“最是长阳好时节,月华灯影共倾城。”
最后一句,朗诵者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祝福。月华与灯影交织在一起,笼罩着整座城,笼罩着每一个人。
朗诵完了。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那掌声不像方才那样随意,而是带着一种“确实不错”的认可。
看台右侧,女眷区域,那位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年轻女子轻轻鼓起掌来。
旁边那位穿着宝蓝色褙子的妇人没有鼓掌,但嘴角微微弯着,点了点头。
韩逸之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的身量不高,瘦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儒衫,腰系青色丝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着。
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咄咄逼人。
他沿着台阶走上看台,步态从容,不紧不慢。走到屏风前面,他停下,转过身,面朝台下,深深一揖。
掌声更热烈了。
沈陵站起来,从旁边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锦盒,走到沈逸之面前,把锦盒递过去。“韩公子,恭喜。”
韩逸之双手接过锦盒,又朝沈陵深深一揖。“多谢殿下。”
锦盒里装的是一方端砚。
砚台不大,但质地细腻,色泽温润,上面刻着一枝梅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这是沈陵从自己的私藏里拿出来的,虽然不是最贵重的,但胜在雅致,送给写诗的人,正合适。
沈逸之拿着锦盒,退到一旁,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是收着的——嘴角微微翘着,但没有咧开
眼睛弯着,但没有眯成缝。
那种笑,矜持而克制,像一株刚开了花的兰草,香得不张扬。
有人认出了他。
“是韩逸之!去年的解元!”
“怪不得——这诗写得确实好。”
“方老先生的弟子,果然名不虚传。”
韩逸之似乎听见了那些议论声,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微微笑着,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卢文又走上前,朝西南角的那位朗诵者点了点头。
“第三名——礼部尚书卢文卢大人。诗作——《元宵夜过城南感怀》。”
台下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比方才更热闹些。
“卢大人?卢尚书也写诗了?”
“人家是礼部尚书,写诗不是本行吗?”
“那可不是——礼部管的就是科举文章,卢大人当年可是探花出身。”
议论声中,西南角的朗诵者展开了纸卷。
他的声音和西北角那位不同——西北角的那位嘹亮浑厚,像铜钟;这位清越悠扬,像玉磬。每一个字都咬得轻巧,像是在用声音绣花。
“灯火如星照夜行,笙歌隐隐隔重城。”
“贫家亦有团圆饭,稚子犹闻欢笑声。”
台下有人轻轻“啊”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千户朱门争璀璨,一肩明月共澄清。”
“莫言盛世无饥馑,且看春风拂旧楹。”
最后一句,朗诵者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醒了一个梦。莫言盛世无饥馑——不是“盛世无饥馑”,而是“莫言无”。
前者是叙述,后者是反思。且看春风拂旧楹——旧楹,旧的门楣,旧的房屋,旧的日子。
春风吹过来,拂过那些旧的、破的、简陋的门楣。会好的。不是已经好了,是会好的。
台下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来。那掌声不像方才那样热烈,而是更沉稳、更深厚的——像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不响亮,但绵长。
卢文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卢宏坐在台下,用力地鼓着掌,眼眶有些发红。
沈太白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他走到卢文面前,双手递过去一个锦盒——比方才那个更大一些,锦盒是朱红色的,漆面光亮,边角镶着铜边。
卢文站起来,双手接过锦盒,朝沈太白深深一揖。
“多谢王爷。”
卢文拿着锦盒,坐回了座位。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周桐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沈陵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怀瑾,怎么了?”
周桐摇了摇头,也压低声音:“没什么。下官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卢大人这首诗,不该是第三。”
沈陵看了他一眼。“那该是第几?”
周桐想了想。“第二。”
沈陵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本宫也觉得。但——”
他用下巴朝长桌那边努了努。“方老先生和欧阳先生都选了另一首做第二。本宫也不好说什么。”
周桐没有再说话。
长桌旁,欧阳羽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那份被评为第二名的诗稿。他没有在看——他在听。
西南角的朗诵者已经退下了。
东北角的朗诵者走上前来,展开纸卷。
他的声音和前面两位都不同——前面两位,一个嘹亮,一个清越
他的声音是浑厚的,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
“第二名——欧阳羽欧阳先生。诗作——《长阳元夕》。”
台下安静了。
欧阳羽的名字,在长阳城,知道的人不多。
但“太傅”两个字,没有人不知道。
朗诵者展开纸卷,深深吸了一口气。
“千街灯影接星河,万姓欢歌动玉柯。”
“火树连天明九陌,笙歌彻夜绕重阿。”
“贫儿得饼笑颜多,老叟观灯感慨过。”
这两句,朗诵者的声音放低了,放柔了。
“贫儿得饼笑颜多”——不是“贫儿无饼”,而是“得饼笑颜多”。
一个“得”字,道尽了贫寒人家的孩子对一块饼的渴望。
“老叟观灯感慨过”——不是“老叟无灯”,而是“观灯感慨过”。灯看到了,感慨也发过了,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莫道升平无故事,人间处处有蹉跎。”
最后一句,朗诵者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莫道升平无故事”——不要说太平盛世就没有故事。
故事一直都在,只是有人看得见,有人看不见。
“人间处处有蹉跎”——蹉跎,是失足,是跌倒,是走弯路,是事与愿违。
不是“苦难”,不是“悲惨”,而是“蹉跎”。
这个词用得太好了——它不重,不沉,不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它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不拔出来就不舒服。
朗诵完了。
台下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来。那掌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响亮,但很厚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一面很沉的鼓。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毯,表情平静。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不过如此”的淡然,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灯笼照出来的,是从里面泛上来的。
老王站在他身后,使劲地鼓着掌,两只手拍得通红。
沈陵站起来,从旁边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比前两个都大,锦盒是藏蓝色的,上面绣着银色的云纹。
他走到欧阳羽面前,双手递过去。
“先生,恭喜。”
欧阳羽接过锦盒,没有打开,只是放在膝上,朝沈陵点了点头。
“多谢殿下。”
卢文又走上前来,朝东南角的那位朗诵者点了点头。
东南角的朗诵者走上前来。他是四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身量最高,声音也是最亮的——像一面铜锣被敲响,又亮又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蹦出来的。
“第一名——方砚秋方老先生门下弟子,韩墨。诗作——《元宵》。”
台下炸开了锅。
“韩墨?”
“就是那个——去年会元的韩墨?”
“对对对!就是他!也是方老先生的得意门生!”
“会元写诗,那还得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看台上看。
一个年轻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儒衫,腰系白色丝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别着。
他的身量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锐气——像是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但还没有被世事磨钝。
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
目光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自信,又像是挑衅;像是期待,又像是审视。
朗诵者的声音响起,又亮又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点燃的爆竹,噼里啪啦地在夜空中炸开。
《元宵》
笙歌十里上元天,火树星桥不夜城。
万户千门开曙色,六街三市沸春声。
月移梅影横窗瘦,风送兰香入座清。
最是太平无事日,大家齐唱乐升平。
朗诵完了。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掌声比方才任何一次都热烈,比任何一次都持久。
有人叫好,有人喝彩,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举着孩子让孩子看得更清楚。
韩墨站在台上,依旧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他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然后慢慢移向评委席,移向方砚秋,移向卢文,移向欧阳羽——最后,落在了周桐身上。
那目光,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周桐感觉到了——不是客套,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审视。像是一个棋手在看对手,像是一个剑客在看另一个剑客。
周桐也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朝韩墨点了点头。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诚。
韩墨的目光在那笑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而是那种“我收到你的信号了”的笑。
沈太白站起来,从旁边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比前三个都大,锦盒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五爪金龙。
他走到韩墨面前,双手递过去。
“韩公子,恭喜。”
韩墨双手接过锦盒,朝沈太白深深一揖。“多谢王爷。”
锦盒里装的是一支玉如意。如意通体洁白,温润如脂,柄上刻着四个字——“天下太平”。
这是沈渊让人从宫里送出来的。
据说,这支如意曾经是太祖皇帝的心爱之物,每逢重大节庆,才会拿出来把玩一番。
如今,它被送到了韩墨手上。
韩墨捧着锦盒,退到一旁。
他的目光又往周桐那边扫了一眼。
沈陵凑过来,压低声音对周桐说:
“怀瑾,那韩墨一直在看你。”
周桐“嗯”了一声,也压低声音。“下官看见了。”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看你?”
周桐想了想,然后笑了。
“大概是因为——下官没有写诗。”
沈陵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有可能。人家想跟你比一比,你倒好,直接不玩了。”
周桐叹了口气。
“殿下,下官是真的写不出来了。您总不能逼着下官写吧?”
沈陵摇着折扇,笑眯眯地道:
“本宫不逼你。但人家逼不逼你,本宫就管不着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沈太白端着茶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移开了目光。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年轻人的事,本王懒得管”的表情。
排名结束了。
看台上的灯笼依旧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台下的百姓还在议论着那四首诗,有人说沈逸之的那首最好,有人说卢文的更胜一筹,有人说欧阳羽的才是最妙的,有人说韩墨的第一名实至名归——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嗡地叫。
沈太白和沈陵站在屏风前面,朝台下拱了拱手。
沈太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诸位——今日诗会,到此结束。多谢诸位捧场。”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声。
沈陵也拱了拱手,笑眯眯地道:
“明年元宵,再会!”
掌声更响了。
看台上的人开始散去。
评委们站起来,互相拱手道别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低声交谈着什么
侍女们收拾着茶盏和果碟,动作轻巧而熟练。
韩墨捧着锦盒,从人群中穿过,走到周桐面前。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在周桐面前站定,目光直视着周桐的眼睛。
“周大人。”
周桐拱手还礼。
“韩公子。恭喜。”
韩墨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大人今日没有写诗?”
周桐笑了笑。
“写不出来。让公子见笑了。”
韩墨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晚生期待下次。”
说完,他朝周桐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周桐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
“下次?下次再说吧。”
他转过身,朝徐巧那边走去。
徐巧正站在女眷区域边缘,手里还提着那盏梅花灯笼。
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
小桃站在她旁边,正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阿箬站在小桃身后,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还在看那些灯笼。
老王推着欧阳羽从评委席那边过来。
欧阳羽的手里还捧着那个藏蓝色的锦盒,锦盒放在膝上,他的手指在锦盒的边角上轻轻抚过。
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喜怒,但周桐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还算满意”的弧度。
周桐走过去,蹲下来,和欧阳羽平视。
“师兄——”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写得很好啊。又是第二。”
欧阳羽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的确,这次还是有才人的。自己呀,输得不冤。”
他顿了顿,目光往远处看了一眼——韩墨的背影正在人群中慢慢远去,青色的儒衫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可叹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
周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韩墨的背影。那背影笔直,步伐稳健,走得不快不慢,像一株被风吹不弯的竹子。
老王站在轮椅后面,双手扶着推手,低头看着周桐,嘴角带着笑,压低声音道:
“少爷,人家就是看您。看您今天没有写诗,人家呀,是特地为您而来的。”
周桐没有抬头看韩墨的背影。他低着头,整理着袖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哎——下官是真写不出来了。如果再写一些其他的,又显得自己掉价。意思意思就行了,真是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走吧。”
“等一下。”
欧阳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桐停下脚步,转过头。
欧阳羽靠在轮椅上,手指在锦盒上轻轻点了点。
“这些排名,奖赏是奖赏了。但那些拿不出手的,还得等结束之后再去处置。笔墨纸砚,该还的还,该收的收。走之前,得把这些事办了。”
周桐点了点头。“行呗。那你们在这边。”
他朝徐巧那边看了一眼。“我出去逛逛。一会儿回来。”
欧阳羽“嗯”了一声,没有拦他。
周桐走下看台。
衙役们认识他,没有拦。
他穿过麻绳围起来的区域,走到百姓聚集的地方。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他穿着官袍,而是因为有人认出了他。
“周大人——!”
“周大人好——!”
“周大人,您怎么没写诗呀——?”
周桐一边走一边应付着那些声音,脸上带着笑,但脚步没有停。
他走到小桃她们那边。
小桃正扶着栏杆,踮着脚尖往看台上看。
阿箬站在她旁边,也在踮脚尖,但她的个子比小桃矮了一截,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前面人的后脑勺。小菊小荷站在后面,也在伸着脖子看。
“小桃。”周桐喊了一声。
小桃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一亮,从栏杆上蹦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少爷!您怎么下来了?结束了吗?”
周桐点了点头。
“结束了。”
小桃往他身后看了看,没看到别人,又问:“那巧儿姐呢?欧阳先生呢?”
“他们还在上面。有些事要处理。”
周桐从袖子里摸出几两碎银子,递给小桃,“你带着阿箬她们,去帮他们拿点东西。一会儿送到马车上就行。”
小桃接过银子,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周桐。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周桐看着她。“怎么了?”
小桃咬了咬嘴唇,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少爷,您怎么没有写诗呀?您答应过我的。”
周桐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小桃急了。
“在府里的时候!您说了,‘行’!您说了‘行’的!”
周桐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算了吧算了吧。今日不宜写诗,等下次,等下次。”
小桃还想说什么,徐巧从台阶上走下来了。
她换了身衣裳,还是那件淡粉色的袄裙,手里提着那盏梅花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
小桃看见徐巧,连忙跑过去,拉住她的手。
“巧儿姐!少爷他——”
“知道了。”
徐巧拍了拍小桃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让他去吧。”
小桃还想说什么,徐巧拉着她的手,朝马车的方向走去。阿箬跟在后头,小菊小荷跟在阿箬后头,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声音渐渐远了。
周桐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朱雀大街上,人已经少了一些。
最热闹的时辰已经过了,那些拖家带口的、扶老携幼的,已经开始散了。
但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的,红彤彤的,把路面照得暖洋洋的。
周桐一个人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
他的手抄在袖子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影子在灯笼的光里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一条被风吹动的蛇。
他想起方才在诗会上的事。
那些诗,那些掌声,那些目光。
韩墨的目光,方砚秋的目光,卢文的目光——还有台下那些百姓的目光。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一盏盏聚光灯,把他照得无处可藏。
但他没有写诗。
不是写不出来——是写出来又怎样?
他能写出“莫言盛世无饥馑,且看春风拂旧楹”吗?
写不出。他能写出“莫道升平无故事,人间处处有蹉跎”吗?
也写不出。他能写出那首拿了第一名的诗吗?
那个什么“笙歌十里上元天,火树星桥不夜城”——他能写出这种东西来吗?
他想起了自己前世读过的那些诗。
李白的,杜甫的,苏轼的,辛弃疾的。
那些诗,他读过,背过,抄过,但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
它们不属于他。它们是别人写的,是别人在别人的时代里、别人的境遇中、别人的心境下写出来的。
他只是借了来,用一用,然后就以为自己也有了同样的才华。
这些年,他写了多少首?《将进酒》《青玉案》《石灰吟》......每一首都被人传诵,每一首都被人称道。可是那些诗里,有几句是他自己的?
他想不出来。
没有。一首都没有。
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偷窃者。
偷别人的才华,偷别人的名声,偷别人的赞誉。
偷来的东西,用着不踏实。就像偷来的衣裳,穿在身上,总觉得不合身,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发光的鳌山。
灯火通明,璀璨夺目,像一座真正的、发光的山。
可是走近了看呢?走近了看,那些彩绢上画着仙山海岛、神佛鬼怪——画得再好,也是假的。
糊上去的纸,扎上去的竹篾,里面点着几百盏灯。好看,但不真。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辉煌的灯火,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
装了好几年了,装得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他伸手摸了摸袖口。那张银票还在,贴着皮肤,微微有些发烫。
一百两。陛下赏的。
够吗?请客吃饭,和珅说还要再贴一些。
贴就贴吧。
反正那些银子也不是他挣的。
琉璃的方子献上去了,蜂窝煤的事办妥了,城南的工程也收尾了。
他做的事,哪一件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
琉璃方子是前世的记忆,蜂窝煤的配方是前世的常识,城南整治的那些法子——和珅教了他多少?
沈怀民指点了他多少?
欧阳羽帮衬了他多少?
他甚至说不出哪些是属于自己的。
他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拿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曾经以为,这双手能抓住什么东西。能抓住名声,能抓住地位,能抓住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抓住的,都是借来的。迟早要还。
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在收摊。他把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从木架上取下来,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木架,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巷子里走。
他的影子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像一只驼背的鸟。
周桐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诗——“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苏轼的。不是他自己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但他自己能感觉到——嘴角弯了,但心里没笑。
走吧。
那些东西,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
他借来的,用过了,还回去了,就够了。
真正属于他的东西——那些从钰门关一起爬出来的弟兄,那个在桃城等他回家的人,那个叫他“少爷”的丫头,那个坐在轮椅上给他补课的师兄,那个骂骂咧咧的胖子和大腹便便的和大人,那个笑眯眯的三皇子,那个面无表情的小十三,那个总在暗处盯着府邸四周的暗卫——这些是他的。
不是借来的,不是偷来的,是拿命换来的,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
夜风凉凉的,带着一股烟火气——有人在烧炭,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点灯。
各种气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踏实。
不装了。装了好几年了,该歇歇了。
不是说不干了,是说——别再装了。
写不出来就写不出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那些诗,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
他靠那些诗走到今天,够了。
以后的路,得靠自己走了。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交错,像一条流动的河。
远处,欧阳府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
巧儿还亮着一盏灯。
那个人在家等着他,点着灯,亮着一盏,不会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