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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借来的,用过了,还回去了,就够了。
    评委席上,又添了两把椅子。

    周桐和沈陵的椅子。

    原本放在最靠边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挪了过来,紧挨着欧阳羽和方砚秋那一排。

    椅子是紫檀木的,扶手上雕着如意云纹,座垫是宝蓝色的绒布,坐着倒是舒服。

    周桐坐下来的时候,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沈陵也正往这边看。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把椅子往中间挪了挪。

    又挪了挪。再挪了挪。

    两张椅子几乎挨在了一起,扶手贴着扶手,座垫挨着座垫。

    两个人侧过身,肩膀几乎靠着肩膀,像两个凑在一起看小人书的孩子。

    “怀瑾。”

    沈陵压低声音,把折扇挡在嘴边。

    “殿下。”周桐也压低声音,用手背挡着嘴。

    “你看了几份了?”

    “三份。”

    “本宫看了五份。”

    “殿下看得快。”

    “看得快没用。看得快是因为写得差。”

    沈陵从面前那一摞诗稿里抽出一张,展开,在周桐面前晃了晃,

    “你瞧这个——‘元宵月儿圆,花灯照满天。今年真热闹,明年胜今年。’”

    周桐的嘴角抽了一下。“这是诗?”

    “这怎么不是诗?五言,四句,押韵。工工整整。”

    “那下官也能写——‘元宵吃汤圆,一口一个甜。吃完舔舔嘴,明年还过年。’”

    沈陵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周桐也笑,捂着嘴,肩膀也抖。

    沈太白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抿直了。

    两个人笑够了,继续翻诗稿。

    沈陵又抽出一张,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递给周桐。“你看看这个。”

    周桐接过来,低头看。

    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临过帖的。内容是:

    《元夜观灯》

    春风吹落满天星,万盏华灯照夜明。

    火树银花争绚丽,歌台舞榭竞升平。

    千门如昼人如织,九陌连香马不惊。

    最是长阳好时节,月华灯影共倾城。

    周桐看完,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这首不错。”

    沈陵也点了点头。“嗯。工整,大气,有场面。‘火树银花’、‘千门如昼’、‘九陌连香’——意象选得好,堆在一起不显得挤,反而有一种繁花似锦的热闹。”

    周桐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过——‘最是长阳好时节’这一句,略显直白。前面铺得那么满,到收尾处反而松了,像是力气用尽了,最后一句没撑住。”

    沈陵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说得对。若把‘好时节’换成别的什么,比如‘春来早’、‘风光好’——不对,还是‘好时节’最合适。直白有直白的好,不装。”

    周桐没有反驳,把诗稿放在面前的“待定”那一摞里。

    沈陵又抽出一张,展开。才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就亮了。

    “怀瑾,你看这个!”

    那声音比方才高了些,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周桐凑过去,两个人头挨着头,看着那张纸。

    《元宵夜过城南感怀》

    灯火如星照夜行,笙歌隐隐隔重城。

    贫家亦有团圆饭,稚子犹闻欢笑声。

    千户朱门争璀璨,一肩明月共澄清。

    莫言盛世无饥馑,且看春风拂旧楹。

    周桐看完,好一会儿没说话。沈陵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对着那张纸,像两块被钉在原地的木头。

    良久,沈陵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认真。“这首……不一般。”

    周桐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纸上。

    “前面写景——‘灯火如星’、‘笙歌隐隐’,是眼中所见,耳中所闻。

    但第二联一转,不写灯了,写人——‘贫家亦有团圆饭,稚子犹闻欢笑声’。这一转,整首诗的格局就打开了。”

    沈陵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

    周桐接话,声音也不高。

    “第三联更好——‘千户朱门争璀璨,一肩明月共澄清’。朱门争璀璨,是富贵人家的热闹;明月共澄清,是普天同庆的公平。富贵人家的灯火再亮,也遮不住头顶的月亮。这个对比,妙。”

    周桐从沈陵手里接过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面前的那一摞“待定”上面——但放的时候,他刻意把它放在了最上面,和下面那些隔开了一点距离。

    沈陵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你也觉得好?”

    “好。不是一般的好。”

    周桐顿了顿,“不过——下官总觉得这字迹有些眼熟。”

    沈陵低头看了看字迹,皱了皱眉。“你这么一说,本宫也觉得眼熟。”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算了,先放着。”沈陵把那张纸往旁边挪了挪,“再看看别的。”

    周桐又从面前那一摞里抽出一张。

    展开,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睛也亮了。

    “殿下——您看这个。”

    沈陵凑过来。

    《长阳元夕》

    千街灯影接星河,万姓欢歌动玉柯。

    火树连天明九陌,笙歌彻夜绕重阿。

    贫儿得饼笑颜多,老叟观灯感慨过。

    莫道升平无故事,人间处处有蹉跎。

    沈陵的眼睛也亮了。

    “你念一遍。”他说。

    周桐低声念了一遍。

    念到最后一句“人间处处有蹉跎”的时候,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在品一杯很苦的茶,苦过之后,舌尖上有回甘。

    沈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前面三句写景——‘千街灯影’、‘万姓欢歌’、‘火树连天’、‘笙歌彻夜’,铺得满满的,满得像一桌子的菜,看得人眼花缭乱。

    但第四句一转——‘贫儿得饼笑颜多,老叟观灯感慨过’。”

    他顿了顿,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这一转,转得漂亮。不是‘贫儿无饼’、‘老叟无灯’,而是‘得饼笑颜多’、‘观灯感慨过’。有,但不多;乐,但带着感慨。这就不是单纯的‘热闹’了,是有层次的热闹。”

    周桐点了点头。

    “而且——‘莫道升平无故事,人间处处有蹉跎’——最后这一联,把整首诗撑起来了。

    前面所有的热闹,都是为了衬托这两句。热闹是表面的,蹉跎是底下的。看得见的热闹,看不见的蹉跎。”

    沈陵看着那张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首……比方才那首更好。”

    周桐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方才那首是‘看到了贫家’,这首是‘走进了贫家’。前者是旁观,后者是共情。不一样的。”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沈陵从周桐手里接过那张纸,放在“待定”那一摞的最上面。和方才那张并排,一张在左,一张在右。

    两张纸挨在一起,像两个互相打量的人。

    “怀瑾。”

    “殿下。”

    “你说……这两首,是一个人写的,还是两个人写的?”

    周桐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下官希望是两个人写的。”

    沈陵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两个人写的,说明这样的诗不是孤例。文坛还有希望。”

    沈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沈太白端着茶杯,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一摞诗稿上。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没有说话。

    诗稿越堆越多。评委们手中的朱笔在纸上画着圈、打着叉、写着批注。那些被评为“上等”的,被放在左边一摞

    被评为“中等”的,放在中间;被评为“下等”的,放在右边——右边的越堆越高,左边的却只有薄薄的几份。

    周桐和沈陵又翻了几十份,偶尔看到一首还行的,放在“待定”那一摞里

    大多数看一眼就放下了——不是不好,是太平了,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元宵”“花灯”“明月”“团圆”,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词,像一盘炒了又炒的剩菜。

    “怀瑾。”

    “嗯。”

    “本宫忽然有些理解你了。”

    周桐抬起头,看着沈陵。沈陵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着一份诗稿,但没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上,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表情。

    “写诗这件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真的不是谁都能干的。”

    周桐没有接话。

    沈陵继续道:

    “你看这些人——他们写的,不能说不努力。每一个字都用得很用力,每一句都押得很整齐。可就是……不对。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周桐想了想,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

    “殿下,下官觉得——写诗这件事,三分靠努力,七分靠天赋。努力的,能写出‘对的诗’

    但有天赋的,才能写出‘好的诗’。这道坎,不是靠勤奋就能跨过去的。”

    沈陵转过头,看着他。

    “那你呢?你是努力的,还是有天赋的?”

    周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下官是……偷懒的。”

    沈陵也笑了。

    “本宫也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笑了。

    沈太白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

    沈陵和周桐同时收敛笑容,坐直了身子。

    卢文从长桌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拿着几份诗稿。

    他在沈陵和周桐面前站定,把诗稿放在桌上。

    “二位,这是方才几位评委选出来的上等之作。请二位过目。”

    沈陵点了点头,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展开。周桐凑过去,两个人头挨着头看。

    看完一份,放下;拿起下一份,再看。如此反复,看了七八份。

    “这一份——”沈陵拿起其中一份,递给周桐,“你看看。”

    周桐接过来,看了一遍,皱了皱眉。“还行。但比不上方才那两首。”

    沈陵点了点头,把那份放在一边,又拿起下一份。

    两个人又看了几份,最后,沈陵从那一摞里抽出了两张纸——正是方才他们自己选出来的那两首。

    他把那两张纸递给卢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卢大人,本宫和怀瑾都觉得,这两首,是上上之作。”

    卢文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目光在沈陵和周桐脸上扫了一圈。

    “二位确定?”

    沈陵点了点头。周桐也点了点头。

    卢文没有再问,拿着那两张纸,走回了长桌另一端。

    评委席上,方砚秋、卢文、欧阳羽等人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方砚秋的手指在那两张纸上点了点,说了句什么

    卢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欧阳羽拿起其中一张,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另一张,看了一遍,然后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老王站在欧阳羽身后,伸着脖子往那两张纸上瞄,但什么也没看到——他的目光被欧阳羽的肩膀挡住了。

    方砚秋忽然转过头,朝周桐这边看了一眼。

    那目光不快,但很有分量,像一把尺子,在量什么东西。

    周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面上不敢露出分毫,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方砚秋看了几息,收回目光,继续和卢文说话。

    周桐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看台的四个角落,各站着一个人。

    四个人都是男子,穿着统一的石青色圆领袍,腰系黑色绦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他们的身量都很高,骨架宽大,一看就是专门挑选过的。

    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卷纸,纸卷得紧紧的,像一根根白色的棍子。

    他们的身后,各站着一个小太监,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盏茶和几碟点心——那是为朗诵者准备的,润喉用的。

    看台正中央的那面屏风前面,摆着一张长桌。

    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放着几份诗稿——那是被评委们一致推选出来的佳作。

    卢文站在长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今晚的流程和入选的诗作名单。他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朝四个角落里的朗诵者点了点头。

    四人同时展开了手中的纸卷。

    沈陵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周桐说:“要开始了。”

    周桐“嗯”了一声,坐直了身子。

    看台下的百姓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喧闹声渐渐小了。那些在吃东西的放下了手中的零嘴,那些在聊天的闭上了嘴,那些在踮脚尖的也不踮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看台上,集中在那四个朗诵者身上。

    卢文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诸位——诗稿已阅,佳作已遴。请各位静听。”

    他退后一步,朝西北角的那位朗诵者点了点头。

    西北角的朗诵者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纸卷,声音浑厚嘹亮,像是铜钟被敲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出去很远。

    “第四名——”

    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

    “方砚秋方老先生门下弟子,韩逸之。诗作——《元夜观灯》。”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韩逸之?听着耳熟。”

    “方老先生的弟子,那还能差?”

    “听说去年乡试,他可是——”

    “嘘——听!”

    朗诵者展开纸卷,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朗诵。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用声音画画——

    “春风吹落满天星,万盏华灯照夜明。”

    第一句一出,台下安静了。

    “春风吹落满天星”——把灯笼比作被风吹落的星星,这个比喻不算新奇,但用在这里恰到好处。不是“像星星”,而就是“星”,仿佛那些灯笼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火树银花争绚丽,歌台舞榭竞升平。”

    “千门如昼人如织,九陌连香马不惊。”

    “最是长阳好时节,月华灯影共倾城。”

    最后一句,朗诵者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祝福。月华与灯影交织在一起,笼罩着整座城,笼罩着每一个人。

    朗诵完了。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那掌声不像方才那样随意,而是带着一种“确实不错”的认可。

    看台右侧,女眷区域,那位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年轻女子轻轻鼓起掌来。

    旁边那位穿着宝蓝色褙子的妇人没有鼓掌,但嘴角微微弯着,点了点头。

    韩逸之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的身量不高,瘦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儒衫,腰系青色丝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着。

    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咄咄逼人。

    他沿着台阶走上看台,步态从容,不紧不慢。走到屏风前面,他停下,转过身,面朝台下,深深一揖。

    掌声更热烈了。

    沈陵站起来,从旁边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锦盒,走到沈逸之面前,把锦盒递过去。“韩公子,恭喜。”

    韩逸之双手接过锦盒,又朝沈陵深深一揖。“多谢殿下。”

    锦盒里装的是一方端砚。

    砚台不大,但质地细腻,色泽温润,上面刻着一枝梅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这是沈陵从自己的私藏里拿出来的,虽然不是最贵重的,但胜在雅致,送给写诗的人,正合适。

    沈逸之拿着锦盒,退到一旁,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是收着的——嘴角微微翘着,但没有咧开

    眼睛弯着,但没有眯成缝。

    那种笑,矜持而克制,像一株刚开了花的兰草,香得不张扬。

    有人认出了他。

    “是韩逸之!去年的解元!”

    “怪不得——这诗写得确实好。”

    “方老先生的弟子,果然名不虚传。”

    韩逸之似乎听见了那些议论声,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微微笑着,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卢文又走上前,朝西南角的那位朗诵者点了点头。

    “第三名——礼部尚书卢文卢大人。诗作——《元宵夜过城南感怀》。”

    台下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比方才更热闹些。

    “卢大人?卢尚书也写诗了?”

    “人家是礼部尚书,写诗不是本行吗?”

    “那可不是——礼部管的就是科举文章,卢大人当年可是探花出身。”

    议论声中,西南角的朗诵者展开了纸卷。

    他的声音和西北角那位不同——西北角的那位嘹亮浑厚,像铜钟;这位清越悠扬,像玉磬。每一个字都咬得轻巧,像是在用声音绣花。

    “灯火如星照夜行,笙歌隐隐隔重城。”

    “贫家亦有团圆饭,稚子犹闻欢笑声。”

    台下有人轻轻“啊”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千户朱门争璀璨,一肩明月共澄清。”

    “莫言盛世无饥馑,且看春风拂旧楹。”

    最后一句,朗诵者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醒了一个梦。莫言盛世无饥馑——不是“盛世无饥馑”,而是“莫言无”。

    前者是叙述,后者是反思。且看春风拂旧楹——旧楹,旧的门楣,旧的房屋,旧的日子。

    春风吹过来,拂过那些旧的、破的、简陋的门楣。会好的。不是已经好了,是会好的。

    台下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来。那掌声不像方才那样热烈,而是更沉稳、更深厚的——像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不响亮,但绵长。

    卢文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卢宏坐在台下,用力地鼓着掌,眼眶有些发红。

    沈太白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他走到卢文面前,双手递过去一个锦盒——比方才那个更大一些,锦盒是朱红色的,漆面光亮,边角镶着铜边。

    卢文站起来,双手接过锦盒,朝沈太白深深一揖。

    “多谢王爷。”

    卢文拿着锦盒,坐回了座位。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周桐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沈陵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怀瑾,怎么了?”

    周桐摇了摇头,也压低声音:“没什么。下官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卢大人这首诗,不该是第三。”

    沈陵看了他一眼。“那该是第几?”

    周桐想了想。“第二。”

    沈陵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本宫也觉得。但——”

    他用下巴朝长桌那边努了努。“方老先生和欧阳先生都选了另一首做第二。本宫也不好说什么。”

    周桐没有再说话。

    长桌旁,欧阳羽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那份被评为第二名的诗稿。他没有在看——他在听。

    西南角的朗诵者已经退下了。

    东北角的朗诵者走上前来,展开纸卷。

    他的声音和前面两位都不同——前面两位,一个嘹亮,一个清越

    他的声音是浑厚的,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

    “第二名——欧阳羽欧阳先生。诗作——《长阳元夕》。”

    台下安静了。

    欧阳羽的名字,在长阳城,知道的人不多。

    但“太傅”两个字,没有人不知道。

    朗诵者展开纸卷,深深吸了一口气。

    “千街灯影接星河,万姓欢歌动玉柯。”

    “火树连天明九陌,笙歌彻夜绕重阿。”

    “贫儿得饼笑颜多,老叟观灯感慨过。”

    这两句,朗诵者的声音放低了,放柔了。

    “贫儿得饼笑颜多”——不是“贫儿无饼”,而是“得饼笑颜多”。

    一个“得”字,道尽了贫寒人家的孩子对一块饼的渴望。

    “老叟观灯感慨过”——不是“老叟无灯”,而是“观灯感慨过”。灯看到了,感慨也发过了,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莫道升平无故事,人间处处有蹉跎。”

    最后一句,朗诵者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莫道升平无故事”——不要说太平盛世就没有故事。

    故事一直都在,只是有人看得见,有人看不见。

    “人间处处有蹉跎”——蹉跎,是失足,是跌倒,是走弯路,是事与愿违。

    不是“苦难”,不是“悲惨”,而是“蹉跎”。

    这个词用得太好了——它不重,不沉,不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它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不拔出来就不舒服。

    朗诵完了。

    台下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来。那掌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响亮,但很厚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一面很沉的鼓。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毯,表情平静。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不过如此”的淡然,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灯笼照出来的,是从里面泛上来的。

    老王站在他身后,使劲地鼓着掌,两只手拍得通红。

    沈陵站起来,从旁边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比前两个都大,锦盒是藏蓝色的,上面绣着银色的云纹。

    他走到欧阳羽面前,双手递过去。

    “先生,恭喜。”

    欧阳羽接过锦盒,没有打开,只是放在膝上,朝沈陵点了点头。

    “多谢殿下。”

    卢文又走上前来,朝东南角的那位朗诵者点了点头。

    东南角的朗诵者走上前来。他是四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身量最高,声音也是最亮的——像一面铜锣被敲响,又亮又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蹦出来的。

    “第一名——方砚秋方老先生门下弟子,韩墨。诗作——《元宵》。”

    台下炸开了锅。

    “韩墨?”

    “就是那个——去年会元的韩墨?”

    “对对对!就是他!也是方老先生的得意门生!”

    “会元写诗,那还得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看台上看。

    一个年轻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儒衫,腰系白色丝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别着。

    他的身量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锐气——像是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但还没有被世事磨钝。

    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

    目光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自信,又像是挑衅;像是期待,又像是审视。

    朗诵者的声音响起,又亮又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点燃的爆竹,噼里啪啦地在夜空中炸开。

    《元宵》

    笙歌十里上元天,火树星桥不夜城。

    万户千门开曙色,六街三市沸春声。

    月移梅影横窗瘦,风送兰香入座清。

    最是太平无事日,大家齐唱乐升平。

    朗诵完了。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掌声比方才任何一次都热烈,比任何一次都持久。

    有人叫好,有人喝彩,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举着孩子让孩子看得更清楚。

    韩墨站在台上,依旧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他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然后慢慢移向评委席,移向方砚秋,移向卢文,移向欧阳羽——最后,落在了周桐身上。

    那目光,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周桐感觉到了——不是客套,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审视。像是一个棋手在看对手,像是一个剑客在看另一个剑客。

    周桐也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朝韩墨点了点头。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诚。

    韩墨的目光在那笑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而是那种“我收到你的信号了”的笑。

    沈太白站起来,从旁边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比前三个都大,锦盒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五爪金龙。

    他走到韩墨面前,双手递过去。

    “韩公子,恭喜。”

    韩墨双手接过锦盒,朝沈太白深深一揖。“多谢王爷。”

    锦盒里装的是一支玉如意。如意通体洁白,温润如脂,柄上刻着四个字——“天下太平”。

    这是沈渊让人从宫里送出来的。

    据说,这支如意曾经是太祖皇帝的心爱之物,每逢重大节庆,才会拿出来把玩一番。

    如今,它被送到了韩墨手上。

    韩墨捧着锦盒,退到一旁。

    他的目光又往周桐那边扫了一眼。

    沈陵凑过来,压低声音对周桐说:

    “怀瑾,那韩墨一直在看你。”

    周桐“嗯”了一声,也压低声音。“下官看见了。”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看你?”

    周桐想了想,然后笑了。

    “大概是因为——下官没有写诗。”

    沈陵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有可能。人家想跟你比一比,你倒好,直接不玩了。”

    周桐叹了口气。

    “殿下,下官是真的写不出来了。您总不能逼着下官写吧?”

    沈陵摇着折扇,笑眯眯地道:

    “本宫不逼你。但人家逼不逼你,本宫就管不着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沈太白端着茶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移开了目光。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年轻人的事,本王懒得管”的表情。

    排名结束了。

    看台上的灯笼依旧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台下的百姓还在议论着那四首诗,有人说沈逸之的那首最好,有人说卢文的更胜一筹,有人说欧阳羽的才是最妙的,有人说韩墨的第一名实至名归——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嗡地叫。

    沈太白和沈陵站在屏风前面,朝台下拱了拱手。

    沈太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诸位——今日诗会,到此结束。多谢诸位捧场。”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声。

    沈陵也拱了拱手,笑眯眯地道:

    “明年元宵,再会!”

    掌声更响了。

    看台上的人开始散去。

    评委们站起来,互相拱手道别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低声交谈着什么

    侍女们收拾着茶盏和果碟,动作轻巧而熟练。

    韩墨捧着锦盒,从人群中穿过,走到周桐面前。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在周桐面前站定,目光直视着周桐的眼睛。

    “周大人。”

    周桐拱手还礼。

    “韩公子。恭喜。”

    韩墨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大人今日没有写诗?”

    周桐笑了笑。

    “写不出来。让公子见笑了。”

    韩墨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晚生期待下次。”

    说完,他朝周桐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周桐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

    “下次?下次再说吧。”

    他转过身,朝徐巧那边走去。

    徐巧正站在女眷区域边缘,手里还提着那盏梅花灯笼。

    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

    小桃站在她旁边,正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阿箬站在小桃身后,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还在看那些灯笼。

    老王推着欧阳羽从评委席那边过来。

    欧阳羽的手里还捧着那个藏蓝色的锦盒,锦盒放在膝上,他的手指在锦盒的边角上轻轻抚过。

    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喜怒,但周桐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还算满意”的弧度。

    周桐走过去,蹲下来,和欧阳羽平视。

    “师兄——”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写得很好啊。又是第二。”

    欧阳羽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的确,这次还是有才人的。自己呀,输得不冤。”

    他顿了顿,目光往远处看了一眼——韩墨的背影正在人群中慢慢远去,青色的儒衫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可叹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

    周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韩墨的背影。那背影笔直,步伐稳健,走得不快不慢,像一株被风吹不弯的竹子。

    老王站在轮椅后面,双手扶着推手,低头看着周桐,嘴角带着笑,压低声音道:

    “少爷,人家就是看您。看您今天没有写诗,人家呀,是特地为您而来的。”

    周桐没有抬头看韩墨的背影。他低着头,整理着袖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哎——下官是真写不出来了。如果再写一些其他的,又显得自己掉价。意思意思就行了,真是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走吧。”

    “等一下。”

    欧阳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桐停下脚步,转过头。

    欧阳羽靠在轮椅上,手指在锦盒上轻轻点了点。

    “这些排名,奖赏是奖赏了。但那些拿不出手的,还得等结束之后再去处置。笔墨纸砚,该还的还,该收的收。走之前,得把这些事办了。”

    周桐点了点头。“行呗。那你们在这边。”

    他朝徐巧那边看了一眼。“我出去逛逛。一会儿回来。”

    欧阳羽“嗯”了一声,没有拦他。

    周桐走下看台。

    衙役们认识他,没有拦。

    他穿过麻绳围起来的区域,走到百姓聚集的地方。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他穿着官袍,而是因为有人认出了他。

    “周大人——!”

    “周大人好——!”

    “周大人,您怎么没写诗呀——?”

    周桐一边走一边应付着那些声音,脸上带着笑,但脚步没有停。

    他走到小桃她们那边。

    小桃正扶着栏杆,踮着脚尖往看台上看。

    阿箬站在她旁边,也在踮脚尖,但她的个子比小桃矮了一截,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前面人的后脑勺。小菊小荷站在后面,也在伸着脖子看。

    “小桃。”周桐喊了一声。

    小桃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一亮,从栏杆上蹦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少爷!您怎么下来了?结束了吗?”

    周桐点了点头。

    “结束了。”

    小桃往他身后看了看,没看到别人,又问:“那巧儿姐呢?欧阳先生呢?”

    “他们还在上面。有些事要处理。”

    周桐从袖子里摸出几两碎银子,递给小桃,“你带着阿箬她们,去帮他们拿点东西。一会儿送到马车上就行。”

    小桃接过银子,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周桐。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周桐看着她。“怎么了?”

    小桃咬了咬嘴唇,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少爷,您怎么没有写诗呀?您答应过我的。”

    周桐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小桃急了。

    “在府里的时候!您说了,‘行’!您说了‘行’的!”

    周桐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算了吧算了吧。今日不宜写诗,等下次,等下次。”

    小桃还想说什么,徐巧从台阶上走下来了。

    她换了身衣裳,还是那件淡粉色的袄裙,手里提着那盏梅花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

    小桃看见徐巧,连忙跑过去,拉住她的手。

    “巧儿姐!少爷他——”

    “知道了。”

    徐巧拍了拍小桃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让他去吧。”

    小桃还想说什么,徐巧拉着她的手,朝马车的方向走去。阿箬跟在后头,小菊小荷跟在阿箬后头,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声音渐渐远了。

    周桐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朱雀大街上,人已经少了一些。

    最热闹的时辰已经过了,那些拖家带口的、扶老携幼的,已经开始散了。

    但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的,红彤彤的,把路面照得暖洋洋的。

    周桐一个人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

    他的手抄在袖子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影子在灯笼的光里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一条被风吹动的蛇。

    他想起方才在诗会上的事。

    那些诗,那些掌声,那些目光。

    韩墨的目光,方砚秋的目光,卢文的目光——还有台下那些百姓的目光。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一盏盏聚光灯,把他照得无处可藏。

    但他没有写诗。

    不是写不出来——是写出来又怎样?

    他能写出“莫言盛世无饥馑,且看春风拂旧楹”吗?

    写不出。他能写出“莫道升平无故事,人间处处有蹉跎”吗?

    也写不出。他能写出那首拿了第一名的诗吗?

    那个什么“笙歌十里上元天,火树星桥不夜城”——他能写出这种东西来吗?

    他想起了自己前世读过的那些诗。

    李白的,杜甫的,苏轼的,辛弃疾的。

    那些诗,他读过,背过,抄过,但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

    它们不属于他。它们是别人写的,是别人在别人的时代里、别人的境遇中、别人的心境下写出来的。

    他只是借了来,用一用,然后就以为自己也有了同样的才华。

    这些年,他写了多少首?《将进酒》《青玉案》《石灰吟》......每一首都被人传诵,每一首都被人称道。可是那些诗里,有几句是他自己的?

    他想不出来。

    没有。一首都没有。

    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偷窃者。

    偷别人的才华,偷别人的名声,偷别人的赞誉。

    偷来的东西,用着不踏实。就像偷来的衣裳,穿在身上,总觉得不合身,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发光的鳌山。

    灯火通明,璀璨夺目,像一座真正的、发光的山。

    可是走近了看呢?走近了看,那些彩绢上画着仙山海岛、神佛鬼怪——画得再好,也是假的。

    糊上去的纸,扎上去的竹篾,里面点着几百盏灯。好看,但不真。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辉煌的灯火,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

    装了好几年了,装得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他伸手摸了摸袖口。那张银票还在,贴着皮肤,微微有些发烫。

    一百两。陛下赏的。

    够吗?请客吃饭,和珅说还要再贴一些。

    贴就贴吧。

    反正那些银子也不是他挣的。

    琉璃的方子献上去了,蜂窝煤的事办妥了,城南的工程也收尾了。

    他做的事,哪一件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

    琉璃方子是前世的记忆,蜂窝煤的配方是前世的常识,城南整治的那些法子——和珅教了他多少?

    沈怀民指点了他多少?

    欧阳羽帮衬了他多少?

    他甚至说不出哪些是属于自己的。

    他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拿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曾经以为,这双手能抓住什么东西。能抓住名声,能抓住地位,能抓住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抓住的,都是借来的。迟早要还。

    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在收摊。他把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从木架上取下来,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木架,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巷子里走。

    他的影子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像一只驼背的鸟。

    周桐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诗——“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苏轼的。不是他自己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但他自己能感觉到——嘴角弯了,但心里没笑。

    走吧。

    那些东西,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

    他借来的,用过了,还回去了,就够了。

    真正属于他的东西——那些从钰门关一起爬出来的弟兄,那个在桃城等他回家的人,那个叫他“少爷”的丫头,那个坐在轮椅上给他补课的师兄,那个骂骂咧咧的胖子和大腹便便的和大人,那个笑眯眯的三皇子,那个面无表情的小十三,那个总在暗处盯着府邸四周的暗卫——这些是他的。

    不是借来的,不是偷来的,是拿命换来的,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

    夜风凉凉的,带着一股烟火气——有人在烧炭,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点灯。

    各种气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踏实。

    不装了。装了好几年了,该歇歇了。

    不是说不干了,是说——别再装了。

    写不出来就写不出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那些诗,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

    他靠那些诗走到今天,够了。

    以后的路,得靠自己走了。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交错,像一条流动的河。

    远处,欧阳府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

    巧儿还亮着一盏灯。

    那个人在家等着他,点着灯,亮着一盏,不会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