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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秦大小姐?
    周桐是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的。

    不是那种被吵醒的惊醒,是那种睡够了、睡饱了、自然而然地睁开眼睛的醒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舒服。

    真舒服。

    这日子,说实话,还挺好的。

    有吃有喝有人伺候,想睡就睡想起就起,不用担心城南那边的事,不用批那些没完没了的公文,不用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应酬。

    当然,前提是——忽略那些在暗处盯着他的眼睛。

    周桐下了床,穿上棉靴,披上外袍,走到窗边。

    他没有推开窗户,只是把脸凑近窗纸,透过那层薄薄的纸,往外看。

    院子里没有风。

    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银白色。

    那几株腊梅依旧静静地开着,黄色的花瓣在雪中格外鲜亮,像是谁用画笔点上去的。

    院子外面,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周桐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越过院墙,看向更远的地方。

    墙后面,会不会也藏着人?

    他想起这两天那些“忙碌”的下人——扫雪的、端茶的、擦墙角的,一个个看起来忙得很,可仔细一想,他们忙的那些事,根本没必要。

    扫雪?

    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端茶?

    来来回回走了三趟,茶壶盖都颠得叮当响,可那茶壶里的茶,一口都没少。

    擦墙角?

    那墙角都快被擦秃噜皮了。

    这些人,不是在干活,是在监视。

    周桐忽然有些好奇——古代的监听监视,到底是怎么操作的?

    他以前看电视剧,总觉得那些暗探、密探、锦衣卫,一个个都跟鬼似的,贴在房梁上,藏在夹墙里,一动不动,不吃不喝,一待就是一整天。

    可现实呢?

    现实不是这样的。

    人又不是木头,哪能一动不动?

    他听老王说过,干这一行的人,最重要的不是“不动”,而是“不引人注意”。

    你蹲在墙角一整天不动,反而容易被发现。因为正常人不会那样。

    真正的监视,是融入环境。

    扫地的人,一边扫地一边观察

    端茶的人,一边走路一边留意

    修剪花木的人,借着枝叶的遮挡,把该看的都看了。

    他们也会累,也会困,也会无聊。

    累了就换个姿势,困了就揉揉眼睛,无聊了就小声聊几句天。

    有时候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说闲话,讲讲笑话,打发时间。

    这才是真实的。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一动不动的“木头人”。

    周桐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然后甩了甩手。

    没事干。

    睡醒了,还是没事干。

    要不……再去找老国公?

    那位老爷子,看着也是个闲人。早上拉着自己下棋,下了大半个时辰,聊得还挺投缘。下午再去叨扰一下,应该不过分吧?

    周桐想了想,拿定主意。

    他穿好衣服,理了理头发,推开门。

    门外,两个汉子还在。

    一个靠在墙上,一个蹲在地上。看见他出来,两人连忙站起来。

    “周大人。”

    周桐点点头,冲他们笑了笑:

    “两位兄弟,辛苦了。”

    那汉子挠了挠头:“不辛苦不辛苦。周大人这是要出去?”

    周桐“嗯”了一声:

    “去找老将军下盘棋。你们不用跟着,在门口等我就行。”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周桐走出院门,沿着回廊往东走。

    老国公的院子不远,拐个弯就到。

    可走到院门口,他停住了。

    院门关着。

    不是虚掩着,是关严了。

    周桐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咚咚咚。”

    还是没人应。

    周桐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咳嗽声都没有。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老爷子睡着了?

    还是出去了?

    周桐想了想,没有继续敲。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屋里的炭火盆,炭烧得差不多了。昨天晚上就没加新炭,早上起来的时候,炭盆里的余烬已经快灭了。

    后来忙着和老国公下棋,又忙着应付秦云袖和白文清,把这事给忘了。

    现在屋里估计已经凉了。

    周桐停下脚步,转过身,对身后那个跟着的汉子说:

    “兄弟,帮我个忙。”

    那汉子连忙道:“周大人您吩咐。”

    周桐想了想:“帮我多要点炭火。炭盆也行,多拿几个来。屋里太冷了。”

    那汉子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周桐回到自己院子,推开门,进屋。

    屋里果然凉了。

    炭火盆里的余烬已经变成了灰白色,摸上去冰冰凉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炭灰味,混着隔夜的茶香,闻着有些闷。

    他坐在椅子上,等着。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了。

    那汉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三个人,每人怀里抱着一个炭火盆。

    那汉子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个,腋下还夹着一个。身后的两个人,一人抱一个,手里还提着布袋。

    三个人进屋,把炭火盆放下,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

    加上原来那个,一共四个。

    不对,是五个。

    那汉子又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放在最边上。

    周桐看着那五个炭火盆,嘴角抽了抽。

    “这……也太多了吧?”

    那汉子憨厚地笑了笑:

    “不多不多。周大人您不是怕冷吗?多几个暖和。”

    他又把手里的布袋打开,里面是满满一袋煤球——黑亮黑亮的,正是“怀民煤”。

    “炭也给您备足了。周大人您放心烧,不够小的再去拿。”

    周桐看着那袋煤球,又看了看那五个炭火盆,忍不住笑了。

    行吧。

    多就多吧。

    反正又不是他花钱。

    他蹲下来,开始捣鼓那些炭火盆。

    先把旧的炭灰倒掉,用湿布把盆里擦干净。

    然后把新炭码进去,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码得整整齐齐。最后拿起火折子,点燃最上面的引火炭。

    “呼——”

    火苗窜起来,舔着黑色的炭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周桐蹲在那儿,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变大,看着青烟一缕一缕升起来,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火。

    温暖。

    这些东西,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最让人安心的。

    他烧好一个,搬到外屋

    烧好第二个,搬到里屋

    烧好第三个,放在外屋靠窗的位置。

    第四个,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端着那个炭火盆,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门外,那两个汉子正蹲在墙根,百无聊赖地望着天。

    看见周桐端着炭火盆出来,两人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

    “周大人!您这是——”

    周桐把炭火盆放在他们脚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给你们的。”

    两个汉子愣住了。

    “这这这这这——”

    “周大人,这可使不得!”

    周桐瞪了他们一眼:“给你们就给你们,别废话那么多。”

    他转头看向另一个汉子:“赶紧过来帮我拿一个。你是想烤死我吗?”

    那汉子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接过周桐手里的炭火盆,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炭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三个人脸上,暖融融的。

    两个汉子站在那儿,看着脚边的炭火盆,又看了看周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他在国公府当差十几年了。

    冬天守夜,冷得受不了的时候,就缩在墙角,把手揣在袖子里,靠着一身棉袍硬扛。

    偶尔实在扛不住了,就偷偷找个背风的地方,搓搓手,跺跺脚。

    从来没有哪个主子,会想到给他们送炭火。

    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子小姐们,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全,更不会在意他们冷不冷、饿不饿。

    可这位周大人——

    一个被扣在国公府当人质的外人,一个七品芝麻官,一个和他们非亲非故的年轻人——

    会蹲下来,亲手烧好炭火盆,端出来,放在他们脚边。

    “周大人……”

    那汉子开口,声音有些哑,“小的们……小的们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桐摆摆手:

    “别说了。烤火吧。”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道:

    “对了,过会儿换班的时候,把炭火盆带走。别留在这儿,省得明天换班的人没有。”

    两个汉子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炭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雪地上,把那一小块地方照得暖融融的。

    那年纪大些的汉子蹲下来,伸出手,在火盆上烤了烤。

    “真暖和。”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另一个汉子也蹲下来,把手伸过去。

    “这位周大人……真是个好人。”

    两个人不再说话,就这么蹲在墙根,烤着火,望着院子里那几株腊梅。

    周桐回到屋里,关上门。

    五个炭火盆,四个在屋里,一个在院子里。

    屋里暖得像春天,穿着单衣都不会觉得冷。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懒得重新沏。

    就这么喝着凉茶,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发呆。

    晚饭是赵大送来的。

    一碗红烧肉,一条清蒸鱼,一碟炒时蔬,一碗热汤,一大碗白米饭。

    和昨天一样的菜,味道也差不多。

    周桐吃完,擦了擦嘴,对赵大说:

    “赵兄弟,晚上洗漱的事,还得麻烦你。”

    赵大憨厚地笑了笑:

    “周大人放心,白先生已经交代过了。凭证也给了,今晚带您去小澡堂子。”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递给周桐。

    木牌不大,巴掌长,两指宽,上面刻着几个字,还盖着一个红印。

    周桐接过来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揣进怀里。

    “行。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来到那个小澡堂子门口。

    这次没有老门房拦路。

    赵大把木牌递过去,那老门房看了一眼,点点头,侧身让开。

    小澡堂子不大,比大澡堂子小得多。

    一个浴桶,一扇屏风,一个架子,架子上搭着干净的布巾和皂角。

    浴桶里的水热气腾腾,上面还飘着几片花瓣。

    周桐看着那几片花瓣,嘴角抽了抽。

    花瓣澡?

    这待遇,也太高级了吧?

    他脱了衣服,跨进浴桶,热水漫过胸口,整个人都被温暖包裹。

    舒服。

    真舒服。

    没有大鸟,没有热情的大汉,没有被人按着抹药膏的尴尬。

    就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泡着。

    周桐靠在浴桶边,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才是洗澡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放空。

    泡了大约一刻钟,他起来,擦干身子,穿上衣服。

    出门的时候,老门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赵大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憨厚地笑了笑:“周大人,洗好了?”

    周桐点点头:“嗯。回去吧。”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回到院子门口,那两个守夜的汉子已经换班了。

    新来的两个,一个高瘦,一个矮胖,看着面生。

    周桐冲他们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暖融融的,五个炭火盆烧得正旺。

    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杯茶。茶还是凉的,但他懒得重新沏,就这么喝着。

    喝了两口,忽然想起院子里那两个新来的。

    他放下茶杯,走到墙角,从布袋里抓了两把煤球,又拿了几块炭,装进一个小布袋里。

    然后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那两个新来的汉子正站在墙根,缩着脖子,搓着手。

    看见周桐出来,两人连忙站好。

    周桐把布袋递过去:“拿着。夜里冷,自己烧点炭。”

    那高瘦的汉子愣了一下,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的煤球和炭块。

    “周大人,这……”

    “别废话。拿着。”

    周桐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院子里,两个汉子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布袋,又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惊讶,感激,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周桐回到里屋,脱了外袍,坐在床边。

    他没有躺下。

    下午睡了那么久,现在一点都不困。

    炭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不是朝院子的那扇,是朝后面那堵墙的那扇。

    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侧过身,让风吹进来的方向避开自己,只让空气流通。

    屋里炭火太旺,空气有些闷。开条缝通通风,正好。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透过那条缝隙,往外看。

    外面是那堵高高的青砖墙。

    墙面上,枯黄的爬山虎藤蔓在月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画,疏疏朗朗的,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瑟美感。

    墙头上的雪,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白色,像一条细细的银线,把墙的轮廓勾勒出来。

    墙那边,几株腊梅的枝桠探出头来,黄色的花瓣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冷,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混着冷风,沁人心脾。

    周桐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

    这个院子,其实挺美的。

    如果没有那些盯着他的眼睛,没有那些没完没了的试探和算计,他可能会喜欢这里。

    安静。

    干净。

    简单。

    一堵墙,几株梅,一院子雪。

    就这么待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可不行。

    他不是来度假的。

    他是被扣在这里当人质的。

    想到这里,周桐叹了口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屋里的炭火上。

    火苗跳动着,橘红色的光映在墙壁上,明明灭灭。

    他开始想事情。

    想很多事。

    首先,是自己家的事。

    周家。

    他的家族。

    他以前觉得,周家就是个普通商人,没什么特别的。可这次来长阳,见了二伯周尚松,见了表姐周言,见了那辆藏着床子弩的马车——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案子,习作,杀人,情报。

    可二伯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这把椅子腿有点歪”一样随意。

    而且,二伯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这很正常”的理所当然。

    这说明什么?

    说明周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周桐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不知道父亲年轻时在长阳做过什么。

    不知道二伯为什么对朝堂上的事那么了解。不知道周家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这些事,他要不要知道?

    还是不知道为好?

    他想起老王和小十三。

    不想了。

    不想了。

    想太多也没用。

    该知道的,迟早会知道。不该知道的,知道了也是负担。

    他换了个话题,开始想另一件事——

    自己和这些人的关系,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沈怀民、和珅、沈陵、沈太白、秦茂、秦云袖……

    这些人,不是皇子就是王爷,不是国公就是重臣。每一个,都是站在权力中心的人。

    和他们走得近,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有靠山,有资源,有信息。

    可坏处呢?

    周桐以前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

    可现在,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在这个没有人的房间里,他忽然开始认真地想了。

    他和这些人相处的时间越长,他的弱点就越容易暴露。

    他不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他没有真才实学。

    他不会打仗,不会治民,不会写诗。

    他会的一切,都是“知识储备”——从现代带过来的,从书上看来的,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这些东西,应付一时可以,应付一世呢?

    相处久了,那些人会发现,他其实就是个普通人。

    一个会偷懒、会耍赖、会害怕、会犹豫的普通人。

    到那时候,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看重他吗?

    还会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吗?

    还会觉得他是“可用之才”吗?

    周桐不知道。

    他也不敢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炭火的光映在手掌上,把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这双手,打过仗,杀过人,救过人,也被人救过。

    可这双手,也抖过。

    在钰门关的城墙上,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金人帐篷,他的手抖过。

    在城南的巷子里,看着那三具尸体,他的手也抖过。

    在老国公面前,被问“我孙女和你媳妇谁好看”的时候,他的手没抖,但心抖了。

    周桐苦笑了一下。

    他想起和珅那句话——“这一切,先以自己为主。”

    以自己为主。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

    见不得人走投无路,见不得人受苦受难,见不得人孤立无援。

    所以他会收留阿箬,会帮那五个地头蛇找出路,会答应秦云袖的请求——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可这些事,哪一件是对他自己有利的?

    阿箬的事,差点把他拖下水。

    五个地头蛇的事,死了三个,差点引发大乱。

    秦云袖的事,还不知道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

    周桐想到这里,忽然有些烦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扑面而来,凉飕飕的,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雪,望着墙头上的月光,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屋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巧儿。

    她现在在干什么?

    在欧阳府的房间里,会不会也在想他?

    会不会在等他回去?

    会不会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被人欺负?

    还有和珅。

    那个胖子,回去之后会不会把他在这里干的事,原封不动地告诉巧儿?

    “弟媳啊,你是不知道,你家那位在国公府可潇洒了。陪着两个美人喝酒玩牌,一玩就是一整天。啧啧啧,我都不好意思说。”

    周桐想起和珅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那胖子,绝对干得出来。

    而且他一定会添油加醋,把“正常聊天”说成“暧昧不清”,把“不得已而为之”说成“乐在其中”。

    周桐叹了口气。

    算了。

    清者自清。

    巧儿信他,就够了。

    他靠在窗框上,望着院子里的雪,继续想事情。

    想桃城的事,想城南的事,想以后的事。

    想他到底要什么。

    想他能要什么。

    想他该要什么。

    不贪,不惧,不悔。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词,一遍又一遍。

    不贪——不要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惧——不要害怕面对未知的困难。

    不悔——不要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

    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难。

    周桐就这么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想着事情,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的景色一动不动。

    雪还是那片雪,墙还是那堵墙,月光还是那片月光。

    时间像是凝固了,又像是在不知不觉中流走了。

    他没有困意。

    下午睡了那么久,现在精神得很。

    他继续站着,继续想着。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落在院子墙角那边。

    墙角有一堆雪,是白天扫雪的时候堆在那儿的。雪堆旁边,有几株枯草,在风里微微摇晃。

    忽然——

    一个东西从墙外飞了进来。

    周桐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眼睛已经在黑暗中适应了很久,所以看得格外清楚。

    那是一个黑色的东西,不大,大概巴掌大小,从墙头飞进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落在雪地上。

    “噗。”

    很轻的一声。

    雪很厚,那东西落下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但周桐看见了。

    他看见那东西落在雪地上,溅起一小片雪沫子。看见雪沫子在月光里飞舞,然后慢慢落下。

    他的心跳,在这一瞬间,漏了一拍。

    他没有动。

    只是眯起眼睛,盯着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绳结。

    绳结的一端,系着一个铁爪——三爪钩,很小,很精致,像是特制的。

    铁爪钩在墙头的砖缝里,固定住了。绳子垂下来,落在雪地上,绷得紧紧的。

    周桐看着那条绳子,心里“咯噔”一下。

    有人要翻墙。

    谁?

    这大半夜的,谁会翻墙进他这个被软禁的小院?

    他的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

    白文清?不会。那人做事滴水不漏,不会干这种翻墙的事。

    秦烨?更不会。他是家主,犯不着翻墙。

    秦茂?老爷子一把年纪了,翻墙会摔死。

    秦欢?那丫头倒是干得出来,但她没这个胆子。

    那会是谁?

    周桐正想着,墙头上冒出一个身影。

    那人动作很快,手一撑,脚一蹬,整个人就翻上了墙头。然后她蹲在墙头上,把绳子收上来,重新抛下去,顺着绳子往下滑。

    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来。

    纤细的身影,修长的四肢,一头长发在风里微微飘动。

    是个女子。

    周桐的瞳孔微微放大。

    不会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摸到了火折子,又放下了。摸到了鞋子,赶紧穿上。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

    那身影已经滑到了墙根,蹲在雪地上,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猫着腰,朝他的窗户摸过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的轮廓——纤细的腰身,微微起伏的胸口,还有那张在月光里若隐若现的脸。

    秦云袖。

    周桐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伸手,把窗户推开一些。

    窗户“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身影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月光下,两张脸,一里一外,近在咫尺。

    周桐能看见她微微喘气的样子,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雪花,能看见她眼里那几分紧张、几分急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秦云袖也看着他。

    她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着,脸上带着一抹不正常的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瞬。

    然后周桐伸出手,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嘘。”

    秦云袖点了点头。

    周桐侧身,让开窗户的位置,伸出手,去接她。

    她撑着窗台,脚蹬着墙,一用力,整个人就翻过了窗台。

    周桐伸手去扶她——

    手触到她的腰。

    纤细,柔软,隔着厚厚的冬衣,依然能感觉到那惊人的弧度。

    周桐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就稳住了,扶着她稳稳地落在地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

    秦云袖站稳之后,周桐松开手,转身把窗户关上。

    窗户关严了,他又拉上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走到墙角,把炭火盆端过来,放在屋子中间。又从布袋里抓了几块炭,添进去。

    火苗舔着新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橘红色的光在屋里弥散开来,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周桐搬了把椅子,放在炭火盆旁边,示意秦云袖坐下。

    秦云袖坐下来,把手伸到炭火盆上烤了烤。

    她的手很凉,指节泛着红,像是冻了很久。

    周桐看着她,等她缓过来一些,才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秦大小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紧张,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您这大半夜的,怎么又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