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舰停稳后,栈桥已然放下,姜远却并不急着下船。
他知道樊解元回舱披甲去了,得等他整好行头后,才能一起下去。
虽然姜远与来迎接的徐武极熟,但他与樊解元是代天子出征,如今到了地方,该有的礼制规矩不能少。
少顷,樊解元穿了一身锁子甲出来了,其后跟着的杜青,也换了一身红色劲袍,整得跟大内侍卫似的。
而赵欣则换了身简朴冬裙,复了侍女装扮,文益收等护卫,也皆穿上了皮甲,举了侯爷的旌旗。
申栋梁则带人扛着黑龙旗,与樊解元的将旗,在甲板上列好了队。
姜远见得众人收拾妥当,这才迈了四方步,缓步下船。
“末将徐武!”
“末将解思桥!”
“恭迎天使!”
姜远微拱了拱手,拉长了声音:“二位将军,不必多礼。”
见过了正礼,徐武马上直了腰,哈哈笑道:
“侯爷,樊将军,你们终于来了,徐某日盼夜盼,秋水望断。”
姜远嘁了一声 :“徐世兄,演技浮夸了哈。”
樊解元咧了嘴:“确实有点浮夸。”
徐武笑道:“哎,徐某真心之言,你们怎能不信呢?”
“信你就怪了。”
“不信拉倒。”
待得徐武与姜远、樊解元说完话,解思桥才上得前来,上下细细打量一番姜远:
“本将军早就听闻侯爷大名,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真不凡啊!”
姜远拱手道:“老将军过奖了。”
解思桥道:“侯爷与樊将军风尘仆仆赶来,一路上多有辛苦,本将军与徐将军,已设下酒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请二位天使先移步都护府衙,如何?”
徐武上来携了姜远的胳膊:
“明渊兄弟,你我年余未见,咱们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姜远却道:“不急,愚弟还有点事,需要先请教徐世兄与解老将军。”
徐武与解思桥齐齐一愣:“何事?”
姜远严肃起来:“本侯与樊将军前一日刚入登洲境时,遇上三艘倭人的船只,他们劫杀了一艘我大周的货船。
本侯已将货船拖回,想问问二位,这船是否是咱平东都护府征调的船。”
徐武与解思桥听得这话,面色一沉:
“又有船被倭人劫了?!船在哪?”
姜远眉头一皱:“听你们的意思,这事经常发生?”
徐武叹了口气:“时有发生,被劫的还不少。”
解思桥也道:“近数月里,已有几十艘货船出事了。
其中有都护府的船,也有海商的船。
侯爷遇上的货船,是不是咱们都护府的船,还是海商的船,还需看过才知道。”
樊解元转身对叶子文道:“将货船驶进来!”
“诺!”
叶子文领了命,奔回旗舰上传令去了。
在等货船靠岸的这片刻的时间里,徐武与解思桥的目光落在了赵欣身上。
刚才他们光顾着与姜远、樊解元客套,却是没注意他身后还跟了个女子,此时方才发现。
解思桥不识得赵欣,见她作侍女打扮紧跟着姜远,也不为意。
只道姜远这年轻侯爷派头足,又得天子宠信,出征也要带着个侍女随身侍候。
毕竟姜远不仅是候爷,还有花花太岁、混世小魔王的雅称,他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解思桥也年轻过,理解得很。
徐武就不一样了,他是识得赵欣的。
他倒也识趣,看了赵欣几眼后,便收回了目光,朝姜远竖了竖大拇指,以示佩服。
姜远岂不懂徐武这货的意思。
当年赵欣从淮洲回京,赵祈佑要罚她,姜远在金殿上舌战四方,硬是说服赵祈佑,把人扣在了鹤留湾。
当时就有人在传,姜远想收赵欣入侯府。
这事,徐武怎会不知道。
当时,徐武根本不怎么信,他觉得姜远胆子再大,也不敢这么干。
现在看来,姜远这厮,比他想象的大胆多了。
且,赵欣现在还是叛逆乱党之女,姜远仍敢要,还带着来出征,不服都不行。
姜远耸了耸肩,意思是,我就这么牛叉了。
就在他俩以哑语交流时,那艘被倭人劫杀过的货船,在济洲水卒的操纵下,已靠上了码头。
姜远与樊解元领着徐武、解思桥上了货船,见得甲板上摆了几十具用麻布盖着的尸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姜远道:“此船运的皆是粮草与布匹,徐世兄、解老将军,这船可是咱平东都护府的船?”
徐武看看桅杆上的旗,沉声道:
“没错,这船是咱们征调来的,那周字旗也是都护府下发的。
这船是帮咱们往新逻运送物资的货船!
娘的,这群倭人实是可恨,专挑落单的船下手!”
姜远道:“平东都护府的船,时有被倭人劫杀,你二人就没想过去报仇么?
登洲是海防重地,也有众多战舰,为何不出击?”
解思桥长叹了一口气:
“侯爷有所不知,我登洲战舰不过三十余艘,且已陈旧不堪,难有战力。
因船只不够用,只得征调民间商船帮忙,往新逻运送物资。
本将军与徐将军为护航之事,都已是竭尽全力了,哪有余力去报这个仇。
再加上,倭人狡诈,使的又是快船,见得风声不对便跑,咱们想追也追不上。”
徐武接话道:
“倭人为阻咱们往新逻运送物资,有时连咱们护航的战舰都敢袭扰,更别说落单的货船了。”
樊解元皱着虎眉,问道:
“倭人这般嚣张?连咱们的战舰都敢袭扰,他们想与咱大周开战?!”
徐武呸了声:“倭国若真堂堂正正与咱开战,我岂会怕他们!
那些来袭扰的倭人,皆是扮作流寇,我等与倭人交涉,那藤原三郎拒不承认。”
姜远一愣:“藤原三郎?倭国三王子?是他领了兵马来攻新逻?”
徐武点点头:“没错,就是他!
他领了四万倭兵,二百艘战舰,已将新逻围得水泄不通。
侯爷也知道这倭国的三王子?”
姜远冷笑道:“倒是不认识,不过,我经江南建业时,却是把他的手下给拿了。”
徐武凝声问道:“有这事?”
姜远便将张兴之弟张旺通倭之事,简要说了说。
徐武听得眉头直跳:
“幸好那十万牛角,没落入倭人手里。
若被他们拿来制成弓,新逻会更难,咱们将来也有大麻烦。”
此时一阵风刮来,天又暗了下来,雪粒子扑扑的往下掉。
解思桥道:“徐将军,咱们先请侯爷与樊将军进城喝杯热酒,再细聊。”
徐武忙道:“好!侯爷,樊将军,请!”
姜远看了看货船甲板上的尸首:
“这些人都是为大周出力之人,落得这般惨,得好生收敛才好。”
解思桥道:“侯爷放心,本将军会安排妥当。”
姜远听得这话,也便不多言,与他二人下了货船。
众人刚要进城,却见得刚才去截姜远旗舰的那艘朦朣战舰,也在这时候进了港。
但却不知为何,朦朣战舰虽靠了岸,却不见冉仁旭与高义文下船。
徐武见得这船,哼了声,对姜远问道:
“方才,冉仁旭那个阉狗,与新逻使节跑去截你了?”
姜远点头道:“对,你怎么知道?”
徐武嘁了声:“我又不瞎,刚才我都看见了!
那厮,是不是让你去新逻罗江口?”
姜远应道:“不错,他还带着新逻的使节。”
徐武道:“我早猜到了!你答应了?”
姜远笑道:“你看我像傻子么?!”
徐武真仔细看了看姜远,笑道:
“没答应就好,冉仁旭这狗东西收了新逻的好处了,一直鼓动我与解将军出兵。
但陛下有旨意,令我们按兵不动,等你过来后再定夺。
冉仁旭不知圣旨具体内容,只知大周不发兵。
呵,这厮与高义文说不动我们,打听到你与樊将军要来,已在城头观望好多天了。”
姜远讶然,还真让赵欣猜对了,赵祈佑果然下了按兵不动的圣旨来。
姜远笑道:“我不但没应,还将冉仁旭踹下海去了。”
解思桥听得这话,眉头一皱,蠕了蠕嘴:
“侯爷…您将他踹下海去了?他可是太上皇派来的监军…”
姜远偏头看向解思桥:
“那又如何?一个小小太监,敢教本侯做事,我没一刀斩了他,算对他客气!”
徐武大笑道:“踹得好!这狗东西仗着是监军,指手划脚的!
新逻之事虽然急,我等也想马上出兵,但圣意不敢违。
再者,咱们的战舰少又破,跑去罗江口打倭人的战船,这是拿命去送,要出兵,也是从陆路出兵。
那厮倒好,整天唆使解将军去打罗江口,浑然不顾敌我悬殊,这是拿我大周儿郎的命不当命!
若他在我军中,我早就找了由头弄死他了!
出不出兵,什么时候出兵,从哪出兵,轮得到他来说么!
也就解老将军让着他,什么玩意!”
解思桥看看姜远又看看徐武,心里长叹一口气,暗道自己真的老了么。
这两个后生,一个整天想弄死那冉仁旭,一个将他踹下海,当真是一点不怕惹出麻烦来。
不过,姜远干的这事挺解气。
解思桥想了想,忍不住提醒姜远:
“那冉仁旭毕竟是监军,代的是皇权。
这人心胸极为狭窄,侯爷踹了他,他定会怀恨在心,您提防着些。”
姜远无所谓的说道:“踹了就踹了,他能如何?
本侯在这城门口站着,他连船都不敢下来。
解老将军,如今已不同往日,你何须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牵着鼻子。
那厮大言不惭,居然说凡进入登洲的兵马,他都能管一管。
呵,等本侯抽出空来,再收拾了他。”
解思桥怔了怔,叹道:“侯爷气魄不凡,本将军佩服。
本将军老了,已到了解甲告老之年,也不想与他一般见识了。”
姜远听得这话,明白解思桥为何容忍一个阉人监军,在他脑袋上蹦跶了。
他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如今年老了想平稳解甲,不愿去争那口气了。
边关重镇的大将,本应年岁越大,气势越足,虎威越盛才是。
这解思桥却是反着来了。
姜远暗猜,解思桥以前定然经历了很多事,才致将心气磨没了。
姜远也不好去打听他的过往,便也不接话了,随着徐武与解思桥缓步往城里走。
平东都护府的城池极大,街道极为宽阔,商铺林立,客商、百姓往来不绝,竟有三分燕安的繁闹之景。
解思桥与徐武,也没给安排个马车什么的,一边走,一边给姜远、樊解元介绍这里的风土人情。
众人边走边聊些闲话,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都护府衙。
这都护府衙就气派了,占地极广,大门高有一丈,院墙修得跟城墙似的,上面还设了敌楼。
这哪是什么衙门,就是一座略缩型的小城池。
也由此可以看出来,解思桥在平东都护府这些年,也不是完全啥也不管只等告老,而是把整个城池弄得固若金汤。
以后不管谁来接任都护一职,都等于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侯爷、樊将军,请稍坐,先饮杯热茶暖暖身子。”
解思桥与徐武将姜远等人,引进府衙内的宴客厅上了茶后,便让人去安排酒菜。
不多时,一桌热气腾腾的酒菜上了桌,仍如丰洲的段束夏与马庆仕宴请姜远的那般,解思桥也准备的全海鲜宴。
毕竟平东都护府也临海嘛,最能拿的出手的就是海鲜了。
这种为天使接风的宴席,赵欣与杜青便没资格上桌了。
解思桥倒也贴心,为姜远的护卫们准备的饭菜也不差。
解思桥将姜远与樊解元请了上座,几杯温酒下肚后,身上的寒气便散了。
闲聊了些闲话逸事后,姜远放下筷子,问道:
“徐世兄、解将军,那冉仁旭与高义文先去截本侯,想让本侯出兵去那什么罗江口。
新逻的情况,已很危急了么?”
徐武与解思桥对视一眼,也放下了筷子。
徐武沉吟了片刻:“新逻现在的情形,确实有点险了。
那罗江口也不是一般的地方,是通往新逻都城的要道。
倭国战舰堵在那里,如同拿着绳子勒住了新逻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