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水了——!金蟾钱庄走水了!”
一声凄厉破音的嘶吼,硬生生撕裂了全州城清晨的薄雾。
铜锣被敲得震天响。
翠香楼。天字号雅座。
利州首富王百万猛地从脂粉堆里弹起。他一脚踹开缠在身上的清倌人,连裤子都顾不上穿。
光着两条肥腿,
一把抄起屋角那只装满尿液的紫铜夜壶。撞碎雕花木门,连滚带爬地冲向大街。
“救火!快去救火!老子的十万两黄金全在里面!”
整座全州城,瞬间炸锅。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提着水桶、端着木盆、甚至拿着洗菜的破瓷碗。
无数双赤红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的街巷,疯狂涌向城中心。
那是他们的命根子。那是能生出金砖的摇钱树。
哪怕自家祖宅烧成白地,也绝不能让财神爷掉一根汗毛!
……
州牧府。
“砰!”
一只青花瓷茶盏狠狠砸在报信亲兵的脑门上。碎瓷片扎破皮肉,鲜血糊满双眼。
亲兵跪在地上,浑身抖成筛糠,连擦血都不敢。
赵德芳一脚踹翻面前的黄花梨木案几。
他双目圆睁,眼角肌肉疯狂抽搐。一把揪住那名亲兵的衣领,单手将他提离地面。
“一百个带刀护卫!日夜围着钱庄巡逻!你告诉本官,走水了?!”
赵德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唾沫星子喷了亲兵一脸。
“吕先生要是少了一根头发!老子把你全家老小活剥了点天灯!”
“大……大人……”亲兵喉结艰难滚动,“火势太大……泼水成烟……兄弟们根本靠不近……”
“那就用人命去填!”
赵志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一剑削掉亲兵的左耳。
鲜血狂飙。亲兵捂着耳朵满地打滚。
“调巡防营!调本官的两万私兵!全城戒严!”
“给老子去救火!把里面的银子、账本、还有吕财神,完完整整地给老子挖出来!”
赵志大步跨出厅堂。连大氅都没披,直接翻身跨上亲卫牵来的战马。
马鞭狠抽。战马嘶鸣着冲出州牧府。
他心急如焚。那钱庄里,有他投进去的大半身家。那可是他将来招兵买马、在这全州称王称霸的底子。
绝不能出岔子!
……
金蟾钱庄外。主街。
热浪扭曲了空气。
三层高的木质楼阁,彻底化作一根巨大的冲天火柱。
烈焰疯狂舔舐着四周的空气。发出极其骇人的“轰轰”声。
极度的高温,将方圆十丈内的青石板烤得滚烫。地上的白霜瞬间蒸发成白雾。
人山人海。
没有阶级之分。没有尊卑之别。
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和衣衫褴褛的乞丐,肩并肩站在一起。
他们组成了一条长达数里的人肉水线。
水桶、木盆、夜壶,在无数双冻得龟裂、被火烤得通红的手中快速传递。
“泼!往门匾上泼!”
一个铁匠大半边眉毛被燎没了。他毫无察觉,抢过一桶冰水,迎着足以烤焦皮肉的热浪,猛地泼向钱庄大门。
“嗤——”
水花溅在烧红的门柱上,瞬间化作白烟。
那块镶嵌着上百颗红宝石、纯金打造的“金蟾钱庄”牌匾,在极高温度下开始变形。
金水融化。一滴一滴。顺着烧焦的木椽滴落。
砸在下方的青砖上,冒出刺鼻的焦烟。
“我的金子啊!财神爷啊!”
王百万光着两条腿,脸上的肥肉被烤得通红,甚至起了一层细密的水泡。
他手里举着那只紫铜夜壶,连滚带爬地扑到火场最前方。
将半壶黄白之物,狠狠泼进火海。
“吕先生!您撑住!全州百姓来救您了!”
一个老叟扯着破锣嗓子嚎哭。双膝跪在滚烫的石板上,拼命往火堆里扬土。
“里面还有好几十号伙计!还有咱们的存银!老天爷开眼,下一场大雨吧!”
数万人疯了一般。
有人头发着了火,只是在地上打个滚,爬起来继续抢过水桶往前冲。
有人手背被飞溅的火星烫出燎泡,连哼都不哼一声。
他们甚至比救自己的爹娘还要拼命。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钱庄二楼那根烧断的承重主梁,终于支撑不住。
整个屋顶轰然塌陷。砸进一楼大堂。
漫天火星冲天而起,犹如一场倒流的火雨。
热浪将最前排的几十人掀翻在地。
水线断了。
所有人跌坐在地,死死盯着那片彻底化作废墟、只剩下残垣断壁在熊熊燃烧的火海。
救不活了。
一切都烧成了白地。
死寂。
除了木头燃烧的劈啪声,长街上数万人,听不到半点人声。
王百万一屁股瘫在水洼里。手里的夜壶骨碌碌滚出老远。
他呆呆地看着那块彻底融化在废墟里的金字招牌。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贴肉藏着一叠面额高达数十万两的存单。
“完了……全完了……”
王百万声音干哑,眼泪混着脸上的烟灰淌下。
“吕财神……烧死了……咱们的银子……全融了……”
绝望。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极速蔓延。
有人开始捶胸顿足。有人嚎啕大哭。
突然。
人群前方。那个被燎去大半边眉毛的铁匠,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他死死盯着那扇彻底倒塌的钱庄大门。一双通红的眼珠子,剧烈颤动了几下。
铁匠站起身。
手里还拎着一个空木桶。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地上的王百万,又看向周围那些哭天抢地的百姓。
“人呢。”
哭声微顿。
几个人抬起头,满脸茫然地看着铁匠。
铁匠指着那片燃烧的废墟。
手指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我问……人呢。”
“这钱庄里,有五十个伙计!有三十个带刀护卫!还有吕财神和他手底下的那些账房先生!”
铁匠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最后几乎破了音。
“走水烧了楼。大门是敞开的!就算是火势再大,被困在二楼下不来。”
“可门槛附近呢?窗户底下呢?为什么连一具烧焦的尸体都没有?!”
数万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住了咽喉。
连木头燃烧的劈啪声,在这一刻都显得尤为刺耳。
王百万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抽。
他连滚带爬地从水洼里站起来。不顾脚底板被烫得起泡,冲到废墟边缘。
没有尸骨。没有被烧成焦炭的残肢。
就连往日里堆在大堂柜台后面、那些装满账本和铜钱的铁皮大箱子,也全都不见了踪影。
甚至连地上原本应该残留的融化银水,也只有大门牌匾滴落的那一点点金渣。
“后院!去后院看!”
一个布庄掌柜嘶吼出声。声音已经变了调。
几十个青壮汉子疯了一样冲向钱庄后巷。
一脚踹开虚掩的后院木门。
后院的火势并不大,几十个人齐心协力,总算是冲了进去。
但马厩里,空空如也。
那些往日里用来拉运银两的几十辆大车,此刻就停在院子里,有人掀开帘子,发现车里也是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