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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8章 肉香乱人心
    天色擦黑。西北风如刀,割面生疼。

    南境大营外缘,火光冲天。

    不是走水,是起灶。

    五十口行军生铁大锅,在冻土上一字排开。锅底的粗大松木劈柴烧得劈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漆黑的锅底。

    “咚!咚!”

    厚重的木案板上,十几名火头军赤膊上阵。手里那把切肉的大砍刀抡出了残影。

    半扇半扇的肥猪被拖上来。不剔骨,不切细。刀背拍断棒骨,直接剁成拳头大小的肉块。白花花的厚实肥膘连着鲜红的瘦肉,在案板旁堆成了小山。

    “扔进去!全他娘的扔进去!”

    火头营百总拎着一把巨大的长柄铁勺,扯着破锣嗓子狂吼。

    “将军有死令!挑最肥的肉下锅!八角、桂皮、花椒,双倍往里倒!盐巴不要钱的撒!”

    成筐的肉块砸进滚沸的开水里。翻滚的浮沫被铁勺麻利地撇去,底下的高汤迅速变成了浓郁的酱红色。

    霸道的油脂香气,混合着刺鼻的香料味,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炸开。

    旁边,几十摞一人多高的竹编蒸笼正冒着冲天的白气。

    一名伙夫掀开最上面的竹盖。

    白。刺眼的白。

    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精面馒头,发酵得饱满松软。没有掺一粒沙子,不见半点麸皮。在这饿殍遍野的寒冬腊月,这等精细吃食,比金锭子更勾人命。

    “装车!”

    随着百总一声令下。十几辆独轮木车被推上前。

    每辆车上,架着一个半人高的陶土炭炉,炉子里填满红彤彤的无烟炭。一口装满红烧肉的铁锅稳稳坐了上去。车辕两侧的木架上,挂满了一筐筐直冒热气的白面馒头。

    一百名南境甲士卸去兵刃,只穿单薄的皮甲,双手握住粗糙的车把。

    “走!去让城墙上这些狗杂碎们,闻闻味!”

    车轮碾压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一百人,推着十几辆“肉车”,毫不掩饰地脱离大营,直奔遂州北门。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

    “停!”

    带队校尉猛地举起右臂。脚下皮靴重重跺在冰面上。

    距离城墙,刚好两百丈。

    城头上,那些闪烁着寒光的巨型床弩,绞盘已经上弦。婴儿手臂粗细的破甲巨箭,正冷冷地指着他们的脑袋。

    这正是床弩的极限杀伤射程。再往前踏出十步,便会被巨箭连人带车钉死在地上。

    “就在这!”

    校尉一脚踹开一块挡路的冻土坷垃。

    “加炭!把火烧旺!”

    铁锅里的肉汤再次剧烈翻滚起来。大块大块的肥猪肉在酱红色的汤汁里上下浮沉,炖得软烂脱骨。

    “扇风!”

    几十名甲士不知从哪找来一块块宽大的旧木门板。在肉车后方排成一排。

    不用任何阵法招式,就仗着一身蛮力,对着那一锅锅滚烫的肉汤,疯狂扇动门板。

    西北风正紧。

    人造的狂风夹杂着天地间的朔风。将那股浓烈至极、香到发指的肉味,连同白面馒头的麦香,化作一道无形的毒雾,直直吹向两丈半高的遂州城墙。

    “城上的弟兄!”

    校尉双手拢在嘴边,运足内力,放声狂吼,声音顺着风势撞在城墙上。

    “镇南王赏饭!南境军今晚吃肉!闻闻味儿,权当下酒了!”

    底下的南境甲士们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一名甲士直接用手从沸汤里捞出一块滚烫的肥肉。烫得他直倒吸凉气,却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大口咀嚼,油水顺着嘴角滴落在护心镜上。

    ……

    遂州城头。

    北门守将潘忠,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青石垛口。

    他手里,端着一架黄铜打造的西洋千里镜。这是霍正郎重金从海商手里买来的重器。

    铜管表面结着一层冰霜,冻得他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发僵。

    潘忠眯起左眼。右眼死死贴在琉璃镜片上。

    视野拉近。

    他清晰地看到了两百丈外的一幕。

    锅里翻滚的气泡,那块被南境甲士塞进嘴里的肥肉。甲士嘴角溢出的亮晶晶的油脂,还有嚼碎软骨时的动作。

    一筐筐白得耀眼的白面馒头,看得一清二楚。

    潘忠的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上下滑动了一下。

    “咕咚。”

    响亮的吞咽声。

    在这只剩下风声的城头上,这咽口水的声音,刺耳无比。

    潘忠猛地放下千里镜。一张老脸瞬间涨得紫红。

    他是堂堂守城主将!是指挥上万大军的将领!他居然被敌人在城外的饭菜馋得咽了口水!

    他下意识地转头,带着三分心虚和七分恼怒,扫了一眼四周的兵卒。

    没有一个人笑话他。

    因为所有人的反应,比他更不堪。

    城墙上的空气里,此刻已经完完全全被那股浓烈的肉香填满。

    十几天了。

    自从霍正郎下令封城,坚壁清野。城里的粮食统统收归武库。

    当兵的是有饭吃。但霍正郎为了打持久战,发下来的口粮是什么?

    陈年的发霉粟米,里面掺着一半的谷壳和沙子。熬成一锅清汤寡水的稀粥,连一点油星子都看不见。吃进肚子里,拉出来的屎都带着血丝。

    别说吃肉。他们连咸菜疙瘩都没见过几回。

    几名靠在城墙根避风的老卒,鼻子像猎犬一样疯狂抽动。

    “娘的……红烧肉……放了大料和桂皮的肉……”

    一个豁牙老卒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大口气,脸上露出如痴如醉却又极度痛苦的表情。

    “还有白面馒头。刚出锅的,暄软的……”

    旁边一个年轻军卒,肚子极度不争气地发出了一长串如同雷鸣般的“咕噜”声。

    他猛地抓起身边的羊皮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冰水。

    试图用冰水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水。

    但那股肉香味无孔不入。顺着毛孔,顺着呼吸,死死攥着他的五脏六腑,疯狂搅动。

    “吃!老子吃!”

    年轻军卒眼珠子发红,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窝头。

    他张开嘴,对准窝头狠狠咬了一口。

    “咔嚓。”

    窝头里掺杂的沙石,直接崩断了他的一颗大门牙。

    剧痛袭来。军卒捂着嘴,满口鲜血顺着指缝涌出。

    “啊——!”

    年轻军卒突然崩溃地大吼一声。将手里带血的黑面窝头狠狠砸在城砖上。窝头碎成几块黑硬的渣子。

    “这他娘的是人吃的东西吗!老子在这给霍大帅卖命,连口肉汤都喝不上!外面那帮南蛮子却在吃肉!”

    愤怒,夹杂着极度的饥饿与委屈,瞬间烧毁了理智。

    年轻军卒转过身,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马道。

    马道上,一个被强征上城墙当肉盾的干瘦老头,正佝偻着腰,试图抱起一块三十斤重的守城礌石。

    老头饿得两眼发黑,双手一滑。礌石重重砸在自己的脚背上。

    老头痛呼一声,跌坐在结冰的石板上。

    “装死!老狗你敢装死!”

    年轻军卒猛地冲过去。拔出腰间的牛皮鞭,没头没脸地照着老头狂抽。

    “啪!啪!”

    破棉袄被抽裂,皮肉外翻。老头在地上翻滚惨嚎。

    “军爷饶命啊!老汉真没力气了……三天没吃过一粒米了……”

    “没吃东西?老子也没吃!老子牙都崩断了!”

    军卒根本不听。皮鞭抽断了,他直接抬起穿着铁头皮靴的大脚,照着老头的肋骨猛踹。

    “你们这帮吃白食的废物!凭什么不用干活!凭什么城外的肉味老子吃不到!”

    这是纯粹的泄愤。是对着自己悲惨命运和极端诱惑歇斯底里的发泄。

    周围的甲士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他们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有的人甚至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神里也闪烁着和那年轻军卒一样的暴虐与失控。

    肉香越浓,城头上的戾气就越重。

    潘忠握着千里镜的手,剧烈发抖。

    他看着城外那十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听着城内士兵殴打百姓的惨叫。

    只觉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杀人诛心。

    白起根本不需要架云梯,不需要推攻城车。

    他只需要架起几口锅,烧起一把火,炖上一锅肉。

    这遂州城五万大军的军心,这几十万百姓最后的一丝隐忍,就会在这股红烧肉的香味中,彻底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