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龙石的机括声彻底停止。
沉闷的撞击余音在天井内回荡,卷起地上的浮尘。
暗门敞开,露出深不见底的地下阶梯。
阴冷的穿堂风自洞口喷涌而出,夹杂着陈年腐木的霉味,以及神仙草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浓烈腥甜。
两名军汉一前一后,踩着生满青苔的石阶向下走。
他们的双腿打着摆子。每迈出一步,军靴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都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荀安提刀在后。
绣春刀的刀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血槽滑落,在石阶上留下一串斑驳的红印。
石阶尽头,是一条宽不过七尺的地下甬道。
两侧石壁每隔十步,嵌着一盏长明灯。铜制灯盏上蒙着厚厚的绿锈。火苗如黄豆大小,在气流中疯狂摇曳。
墙砖缝隙间渗出地下水,汇聚成线,滴答、滴答地砸落地面。
走在左侧的军汉肩上还扛着两条空麻袋。
黑暗压迫着神经。身后那不可名状的杀机,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着他的后颈。
巨大的压迫感几乎要让人精神崩溃。
他猛地停住脚步,双膝一软,转过身跪倒在积水里。
“好汉爷!活祖宗!”
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双手死死攥着胸口衣襟,浑身剧烈战栗。
“我家里还有八十老娘……我就是个当差的……不想死啊……放我一条生路……”
荀安没有停步。
他跨前一阶。右臂骤抬。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绣春刀化作一道纯黑的直线。
刀尖精准无误地刺入军汉左肩琵琶骨下方。
没有贯穿,只入半寸。
荀安手腕猛地翻转。
精钢刀刃在血肉与白骨之间强行摩擦、翻绞。
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在寂静甬道内炸开。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灰褐色的皮袄,顺着衣角滴入水洼。
军汉痛得五官扭曲,眼珠暴突。喉咙深处刚要爆发出凄厉惨叫。
荀安拔刀。
刀尖上挑,死死抵住对方的咽喉。
“再敢让我听到你废话。”
声音没有起伏,冷如冰渣。
“我送你去阎王爷那报到。”
军汉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
牙齿咬破皮肉,鲜血混着唾液滴落。他硬生生把那声惨叫咽进肚里,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他捂着左肩,摇晃着站起,转过身继续带路。背影弓成一只虾米。
甬道继续向前延伸。
荀安刀尖微侧,指向右边那名推过板车的汉子。
“里面,有没有守卫。”
汉子咽下一大口唾沫,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有……有四个……”
他不敢回头,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
“四个?”
荀安眼睑微垂。
“什么人。”
“李大人的……贴身亲卫。”汉子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他们吃住都在里面……从不出来。”
四个。李祥的亲卫。
荀安握刀的手指缓缓收紧。
李祥身边的亲卫,他见过。清一色的百战老兵,杀人不眨眼的悍卒。
外罩镶铁皮甲,内穿锁子软甲。标配三石连弩与斩马长刀。
天天守着这座地下药库,警惕性绝非常人可比。
在这宽不过七尺、毫无掩体的地下甬道,一旦惊动对方,连弩齐射,避无可避。
一挑四,硬碰硬,绝无胜算。
继续前行。
甬道越走越深。两侧墙壁的青石变得愈发平整。
长明灯的间距拉长,光线更加昏暗。
墙体上,隐约可见雕刻着兽首。青铜兽口大张,内藏不知名的机关。
地上的青砖规格,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走在前面的受伤军汉,捂着流血的肩膀,脚步突然加快。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前方是一个九十度的拐角。火光从拐角后方透出。
这汉子来过药仓多次,他熟悉这里的死局。
距离拐角只剩三步。
汉子猛地咬牙。左脚刻意偏离中线,重重踩在墙根边缘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砖上。
“咔踏。”
极其细微的机括弹动声,在空旷的甬道内清晰可闻。
汉子猛地向前扑出,试图滚入拐角的死角。
他要用这甬道里的机关,拉这个黑衣斗笠客垫背!
荀安没有丝毫犹豫。
机括声响起的瞬间,他足尖发力,整个人贴地向前暴射。
绣春刀出鞘。
一抹纯黑刀光,自下而上斜撩。
那汉子身在半空,还未落地。
刀锋毫无阻碍地切开粗糙的皮袄,切断颈椎,切开气管与大动脉。
头颅冲天而起。
温热的鲜血如高压水柱般飙射,瞬间染红了两侧的青石墙壁。
无头尸体砸在地上,借着惯性向前滑出两尺,重重撞在拐角的石壁上。
头颅滚落,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嗖!嗖!嗖!”
与此同时,两侧的青铜兽首喷吐杀机。
六支乌黑的短箭,呈交叉火力,射向甬道中段。箭簇上泛着幽绿的毒芒。
荀安斩杀汉子后,身形不仅未停,反而借势向前翻滚。
短箭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带走一片夜行衣的碎布。
“夺!夺!”
箭矢狠狠钉入对面的青石墙壁,入石三分,尾羽剧烈震颤。
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鲜血顺着墙壁流淌的声音。
剩下的那名军汉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具无头尸体,看着那颗滚落在脚边的头颅。
头颅的眼睛还大睁着,凝固着逃生前一刻的狂喜与错愕。
“噗通。”
他双膝重重砸在石板上。
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弥漫开来。裤裆湿了一大片,顺着裤管滴答在青石板上,与血水混在一起。
他疯了一般把头磕在地上。
额头撞击石板,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血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糊住视线。
“好汉饶命!爷爷饶命!”
他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嚎,双手死死抠住地砖。
“我什么都没做……我没碰机关……我不想死……”
荀安站起身。
他抬起手,用袖口缓缓擦去刀刃上沾染的血肉碎屑。
手腕一抖。
“锵。”
绣春刀归鞘半寸。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狭窄甬道内,如同催命丧钟。
他走到汉子面前。
军靴踩过地上的血泊。血水在鞋底拉出黏稠的血丝,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
荀安居高临下,看着那个抖如筛糠的脊背。
“站起来。”
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压迫。
汉子停下磕头。他双手撑着湿滑的地面,双腿打了三次软,才勉强站直身子。
他不敢抬头看荀安的脸。视线死死盯着对方那双沾血的军靴。
拐角就在眼前。
火光从拐角后方透出,映照在粗糙的石壁上,拉出跳跃的光影。
隐约能听到刀剑摩擦声,以及压低的交谈声。
那里,就是药仓的大门。那四个亲卫,就在门后。
荀安抬起手。
破旧的斗笠被他压低。阴影彻底覆盖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
他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拐角侧面的黑暗盲区。
绣春刀的刀柄,顶在汉子的后腰。
隔着厚重的皮袄,汉子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荀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根响起。
只有一句话。
字字如钉。
“进去之后,就说你是来取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