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二千零六十四章 敢想才敢干
回到市里,李天明没去招待所,而是让马平贵开车,直接去了韩春响家里。他刚到固原,韩春响就知道了,一连打了十几个电话。“请你比请神都难,你这架子比我这市委书记都大。”韩春响说着,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白菜炒腊肉,看他扎着围裙的样子,还真不像个市委书记。“我一来就奔移民新村了,心里装着的全都是工作,你这党领导的不表演就算了,咋还埋怨上了!”韩春响闻言笑道:“口头表扬有啥意思?我亲自下厨,请你......人群像决了堤的洪水,轰然涌向那片刚砌起半人高的墙体。砖缝里爬出的裂痕如同蛛网,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泛着刺目的白,有老人颤巍巍伸出手去摸,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砖面,就缩回来,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这……这墙能住人?娃他爹上个月还在这儿搬砖,说等房子盖好,就把婆姨和三个娃从山沟里接出来——这墙,一巴掌就能拍塌啊!”李天明赶到时,现场已围了两百多人。有人举着铁锨,锨头朝下杵在泥地里,像一排沉默的矛;有人蹲在墙根,用指甲抠着裂缝边缘的灰浆,抠下一小块,摊在掌心,捻一捻,簌簌落成粉,再往嘴里一吹,白雾散尽,只剩一嘴苦涩的土腥气。“水泥没劲儿!”一个戴蓝布帽的老汉猛地啐了一口,“这料子,连驴粪蛋子都黏不住!”马平贵站在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刚挂断韩春响的电话,市委书记的声音低沉得像压着千斤石:“老马,三句话——第一,所有移民户原地待命,不准进村;第二,今晚十二点前,把责任链条全捋清,一个环节都不能漏;第三,李天明那边,你亲自去一趟,把话给我稳稳地、实实地递到他耳朵里。”他抬眼看见李天明拨开人群走来,棉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裤脚沾着未干的泥点,肩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截被山风削过三十年的老松木。马平贵迎上去,没寒暄,直接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用红笔圈着两个名字:宋鹤鸣、秦峰。“李叔,人抓了,证物也封了。崔家兄弟招了,是宋鹤鸣送的‘瘦身水泥’,标号225冒充325,掺了三成粉煤灰;秦峰收五万,签字盖章,放行十七车。”李天明没接本子,只问:“多少栋?”“二十三栋。”马平贵声音发紧,“全在西片区,移民户分房名单已经公示,三百二十一户,七百六十四口人。”李天明闭了闭眼。他太清楚那片地——去年秋天他亲自带着施工队去勘测,地基打在老河床淤积层上,土质软硬不均,必须用钢筋混凝土筏板基础。可图纸上明明画着双层双向Φ12钢筋,现场浇筑时,他亲眼看见工人把钢筋间距从15公分扩到22公分,还少铺了一层。当时他就踹翻了送料的小推车,骂得崔老大跪在地上磕头认错。可那时谁信他?崔老大擦着汗笑:“李总,您老火眼金睛,可您算过账没?筏板加厚十公分,一平米多花八毛七,三百栋楼,光这一项就多掏三十万!咱这工程,利润薄得跟刀刃似的,血都要从骨头缝里榨出来啊!”“现在呢?”李天明睁开眼,目光扫过远处裂开的墙面,又落回马平贵脸上,“血榨出来了,人命呢?”马平贵喉结滚动了一下,没答。李天明转身走向人群。几个年轻移民汉子立刻围上来,手里还攥着刚从墙上掰下的碎砖。“李总!您给句实话!”为首那人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眼睛通红,“这房子,还能住不?”李天明没看砖,盯着那人左耳后一道旧疤:“王拴柱,你媳妇肚子里那个,预产期是不是腊月十八?”王拴柱一愣,下意识点头。“那天我给你家送过两袋新磨的莜麦面,你婆姨嫌太糙,让我换荞麦的。”李天明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嗡嗡的议论声瞬间静了下去,“面我换了,可换面的时候,你家炕沿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朽木。我让人补了,用的是桐油拌生漆,三年不裂。”他顿了顿,弯腰捡起地上一块断砖,砖体酥松,轻轻一捏,指腹沾满灰白粉末。“这砖,比你家炕沿的朽木还糟。你们信我李天明一句——”他忽然抬高声音,像当年在生产队吆喝赶牛那样洪亮,“今天起,谁也不准碰这些墙砖一指头!谁动,我李天明亲手把他手剁下来,蘸着这灰泥,写保证书!”没人笑。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那块砖,盯着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盯着他说话时脖颈上暴起的青筋。“李总……那咱住哪儿?”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怯生生开口,孩子裹在褪色的蓝印花布里,小脸皱成一团。李天明看向马平贵。马平贵立刻会意,朝身后招手。两辆解放牌卡车驶近,车厢板哗啦掀开,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砖、成捆的钢筋、还有几大卷银光闪闪的保温板。“市里批了十万方应急建材,今天连夜运到;固原建筑公司抽调三十个老师傅,明早六点进场;每户先发五百斤炭、两床新棉被、五十斤面粉——”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房子重盖,工钱照结,误工补贴,一天三块钱。”人群里爆发出压抑的呜咽。有个老太太突然扑通跪倒在泥水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李总啊!您就是咱西吉人的活菩萨!”李天明疾步上前搀她,手刚碰到老人胳膊,就见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暗红疤痕,蜿蜒如蚯蚓。他心头一震——这疤,和吴京车祸那天,他帮小四儿扎针灸时,在她腕脉处摸到的旧伤位置、形状,一模一样。他猛地抬头,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不远处一辆破旧二八自行车上。车后座绑着个竹编摇篮,里面躺着个穿红肚兜的婴儿,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吮吸自己拳头。摇篮边插着一束野菊花,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刚从山坳里掐下来的。李天明松开老太太的手,大步走过去。那抱孩子的女人慌忙站起,想躲,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他掰开她手指,只见掌心横着三道新鲜抓痕,血痂未干。“这孩子……”他声音发哑,“出生几天了?”女人嘴唇哆嗦:“今……今早刚满月。”李天明盯着婴儿额角一颗褐色小痣,位置、大小,竟与小四儿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喉头滚动,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吴京昏迷前最后清醒的两天,曾迷迷糊糊抓着他衣袖,反复念叨:“爸……桔子树……结了七个果……第七个……最甜……”当时他以为是胡话。可昨夜小四儿烧着糊涂,也含混提过一句:“爸,吴京说……要给闺女起名叫‘七果’……”他慢慢松开女人的手,从口袋掏出一包烟——那是吴京以前爱抽的“大前门”。他抽出一支,没点,只用拇指反复摩挲烟盒上烫金的“七”字。阳光穿过烟盒细纹,在他指腹投下微小的、跳动的阴影。“你家……在西吉哪个村?”他问。“硝口乡,羊路沟。”女人低声答。李天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1970年固原地区农业技术推广站手绘的《西海固水土保持图》。他指着羊路沟位置,那里用蓝墨水画着一棵歪脖子老榆树,树下标注着一行小字:“地下水脉交汇点,深掘十五米见甘泉”。“回去吧。”他把红布包塞进女人手里,“明天早上,带你们沟里所有男人,拿着铁锹,到那棵榆树底下等我。谁先挖出清水,我李天明给他家盖三间新瓦房,不收一分钱。”女人怔住,怀里的婴儿忽然咯咯笑出声,小手挥舞,碰掉了摇篮边那朵野菊花。花瓣飘落,恰巧粘在李天明沾着灰泥的鞋面上。他低头看着那抹嫩黄,忽然觉得左胸膛里有什么东西,温热地、缓慢地,搏动了一下。当晚九点,李天明独自回到医院病房。走廊灯光惨白,照得不锈钢门把手泛着冷光。他推开吴京的病房门,没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清床上人沉静的轮廓。他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左手习惯性伸进裤兜,指尖触到一枚冰凉坚硬的东西——是今天在工地捡的半块青砖残片,棱角硌着皮肤。他没拿出来,只是握着,静静坐着。过了约莫半个钟头,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小四儿探进头,发梢还滴着水,显然是刚洗过澡。她看见父亲,轻手轻脚进来,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红枣银耳羹放在床头柜上。“爸,您怎么又来了?妈说您晚饭都没吃。”李天明没回头,目光仍停在吴京脸上:“你坐。”小四儿依言坐下,把羹碗往父亲那边推了推。李天明却伸手,将那碗羹端起来,凑到吴京唇边。羹匙小心撬开他微张的唇缝,一勺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入。小四儿屏住呼吸,盯着吴京的喉结——它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爸……”她声音发颤。李天明放下碗,终于转过头。月光斜斜切过他半边脸,照亮眼角新添的皱纹,也照亮他瞳孔深处一点幽微却执拗的光。“老闺女,今天我在工地,看见一个刚满月的娃娃。”小四儿一愣。“她额角有颗痣,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小四儿的手猛地攥紧裙摆,指节发白。“她娘手腕有道疤,和你扎针那回,我摸到的一样。”小四儿的眼泪无声滚落,砸在手背上。李天明深深吸了口气,从裤兜里掏出那枚青砖残片,轻轻放进吴京摊开的右手掌心。砖块粗糙的断面刮过他掌纹,留下细微的划痕。他覆上自己的手,将吴京的手连同砖片一起,严严实实地包在掌中。“小吴,你听好了。”他的声音低沉,却像犁铧破开冻土般坚实,“七果要叫七果,不是因为数数。是因为你记得,1970年春天,你爹在羊路沟那棵榆树底下埋过七颗酸枣核——说等长成树,结的第一茬果子,全留给她尝甜。”病房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的跳动。窗外,一只夜鸟掠过,翅膀扇动气流,扰动窗帘一角。吴京的右手食指,在李天明掌心里,极其缓慢地、一下,又一下,蜷缩起来。指腹蹭过青砖粗粝的棱角,蹭过李天明掌心纵横的老茧。像一枚沉睡二十年的种子,终于顶开了压在头顶的最后一捧硬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