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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二千零五十六章 我不年轻了
    一场大戏落幕,参与者心满意足而归,组织者累得好像一帮溃兵。“明天第一批移民的大部队就要来了,组织安置工作……没问题吧?”送走了上面来的领导,还有各路的媒体,一直忙活到晚上,李天明正想着找口吃的,莹莹那个没良心的去和马平贵约会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刚要出门,就被韩春响给堵在屋里了。想象一下,堂堂市委书记拎着菜、肉、酒,主动登门是什么体验?“都已经安排好了,放心吧,老韩!”没有别人在场,称呼上,......警车呼啸着驶离工地时,太阳正悬在西吉县上空,灼热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李天明站在活动板房门口没动,手里那把老式六四手枪已经收进腰后皮套——枪是真货,但子弹早被他取了出来。他没打算杀人,可更不想让这群人觉得他好欺负。枪托砸下去的力道是真的,血也是真的,疼更是真的。三宝额角豁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淌进眼睛里,整个人瘫在泥地上抽搐,却咬紧牙关没叫出一声,倒是有几分狠劲儿。可李天明见多了这种“狠”,当年斧头帮那帮人比他狠十倍,最后不也全栽在固原城西的老砖窑里?马平贵蹲在地上,用纱布按着崔猛后脑勺的伤口。血止住了,人还昏着,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崔老大蹲在旁边,手指头直抖,烟点了三次都没吸上一口,火苗早灭了。“额……额真不知道他们是干啥的,就说是河北来的,说要接工程,还说……说有省里关系。”“省里?”李天明冷笑,“哪个省?冀北还是冀南?你问清楚没?”崔老大摇头,喉结上下滚动:“他们……进门就动手,崔猛拦了一下,一棍子撂倒,人还没爬起来,就被踹了三脚,肋条可能断了。”李天明没应声,只转头望向远处——施工队正扛着钢筋往新浇的楼板上走,安全帽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几个戴红袖章的安全员站在吊塔底下喊号子。这景象跟七十年代初他在包头炼钢厂当学徒时一模一样:人累,汗臭,但秩序井然。可眼前这乱局,偏又生在最该讲规矩的地方。“大伯,派出所刚来电话,杜华他们被带去市局了,韩书记亲自打了招呼,说‘从严从快’。”马平贵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但……他们真有省里背景,怕是不好办。”“背景?”李天明从口袋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飞鸽烟,抖出一支,没点,“我倒要看看,是哪只手伸得这么长,敢在移民新村的地盘上耍横。”话音未落,一辆军绿色北京212越野车卷着黄土停在板房前。车门“砰”地甩开,跳下来一个穿旧军装、肩章磨得发亮的老头,右腿微跛,左臂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脸上一道斜疤从耳根划到下巴,像条僵死的蚯蚓。他没看别人,径直朝李天明走来,走到近前,抬手敬了个标准得近乎刻板的军礼。“李天明同志,西北军区后勤部离休干部,陈国栋。”李天明眯起眼。这名字他听过——不是在档案里,是在十年前一场酒桌上。当时宋毅还在固原市建委当科长,喝高了拍着桌子说:“要不是陈瘸子当年拦着,咱固原东山那片林场,早被砍光卖成木料钱了!”“陈老?”“不敢当。”陈国栋收回手,目光扫过崔老大和地上昏迷的崔猛,眉头拧成疙瘩,“听说有人在工地上打伤工人,还扬言要‘常来’?”崔老大立刻上前两步,声音都劈了叉:“陈老!您……您认识李总?”陈国栋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展开递过来。纸边泛黄,墨迹是蓝黑钢笔写的,字迹刚劲有力,落款处盖着一枚鲜红印章——“西北军区政治部”七个字压得极深。李天明只扫了一眼,便明白这封信为何而来。信是写给韩春响的,内容只有两行:> “固原移民新村乃国家扶贫攻坚之关键阵地,容不得任何势力染指。若有人借工程之名行欺压之实,军区党委责无旁贷,可协调公安、纪检、审计三方联动彻查。”> ——西北军区政治部,1984年7月15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韩春响亲笔补的:“此件已阅,即日起成立专项督查组,由陈国栋同志任组长,李天明同志为副组长,权限直通省委。”李天明把信折好,塞回陈国栋手里:“陈老,这信……什么时候写的?”“昨儿夜里。”陈国栋从兜里摸出个搪瓷缸子,灌了口凉白开,“我今早五点坐火车到的固原,路上听广播说,你们这儿出了事。”“您怎么知道得这么准?”“我儿子在省交通厅,昨晚十一点给我打的电话。”陈国栋顿了顿,目光如刀,“他说,杜华背后那人,姓周,原来是省建材公司改制时下海的,现在挂靠在一家叫‘恒远建设’的皮包公司名下,法人是个聋哑老太太,实际控股人……是宋毅的表姐夫。”空气猛地一滞。崔老大脸色刷地惨白,手里的烟掉在地上都不知捡。马平贵倒吸一口冷气:“宋毅?他不是……不是已经被停职审查了吗?”“停职不等于拔根。”李天明弯腰拾起烟,碾灭在鞋底,“他表姐夫在恒远公司账上走流水,去年经手三笔移民新村附属工程,金额合计八百多万,全是现金结算,银行没留痕迹。”陈国栋点头:“审计组上午刚查完恒远的原始凭证——发票日期全对,但开票单位‘西吉县第二水泥厂’,去年七月就倒闭了。公章是新的,纸张是今年三月的。宋毅的表姐夫,三天前飞去了澳门。”“澳门?”“对。买的是单程票。”陈国栋冷笑,“但他没走成。海关扣下了,理由是——他名下有十七套房产登记在未成年女儿名下,其中十二套在固原,五套在银川,总价超两千万。而他的工资卡,过去五年平均月入不过三百二十八块六毛。”崔老大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李总!陈老!额错了!额真不知道宋毅那狗日的还留着这一手啊!额……额就是个包工头,挣的是血汗钱,不是黑心钱!”李天明没扶他,也没让他起来。他转身进了板房,从崔老大办公桌最底层抽屉里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西吉县建筑公司1979年度安全生产手册”,内页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记录着每天的工时、伙食、工伤事故、罚款明细。翻到六月十五日那页,一行字被红笔重重圈住:“田老七中暑送医,崔老大垫付两千,实付一万八,余款待结”。再往前翻,五月二十日:“刘栓子摔断腿,私了三千,签了放弃追诉协议”。“这些协议呢?”李天明把本子拍在桌上。崔老大抬头,满脸是泪:“在……在保险柜里,密码是额闺女生日。”马平贵立刻去开柜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份协议,每一份都按了血指印,有的指印模糊,像是病人昏迷时被人攥着手按的;有的纸张边缘撕裂,显见是签完又反悔,被强行扯下来的。李天明抽出最上面那份,是田老七的。协议右下角,除了田老七歪扭的签名,还有一行打印小字:“本人自愿放弃一切索赔权利,包括但不限于后续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害赔偿等”。“打印的?”“是……是宋毅的人送来的模板。”崔老大声音发颤,“说……说不签就不让田老七住院。”李天明把协议揉成一团,扔进墙角铁皮炉子里。火苗“腾”地窜起,瞬间吞没了那行小字。陈国栋静静看着,忽然开口:“天明,你信不信,田老七今天要是死了,这份协议,明天就能变成‘自愿捐献器官’的证明?”李天明没答。他盯着炉膛里跳跃的火焰,想起吴京病床上枯瘦的手腕,想起昨天医生说的话:“长期卧床,肌群萎缩,神经传导速度下降百分之三十七,再拖下去,就算醒了,也可能站不起来。”他忽然转身,抓起桌上崔老大那部红色拨盘电话,直接拨通市医院。“我是李天明,请找田老七的主治医师。”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李……李主任?您还记得我?我是小赵,去年在您家吃过饭的那个实习医生!”“小赵,田老七现在什么情况?”“刚醒过来,神志清楚,但血压还不稳,肝功能指标……”“我要他今晚转院。”“啊?转……转哪儿?”“银川军区总医院,神经外科ICU。你马上联系转运车,我让马平贵带十万现金过去,先垫付所有费用,缺多少,我明天到账。”“可……可田老七家属还没签字……”“我签。”李天明声音低沉,“以固原市移民新村工程建设指挥部副指挥长名义,签署紧急医疗转诊授权书。另外——通知医院,从今天起,田老七所有检查报告、用药清单、护理记录,每天凌晨六点前, fax一份到我办公室。少一份,我撤了你的实习资格。”电话挂断。板房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崔老大瘫坐在地,像一滩晒化的猪油。陈国栋却笑了,掏出一包崭新的大前门,拆开,递给李天明一支:“你这脾气,跟我当年一模一样。在朝鲜战场上,连长让我看着俘虏,结果有个美国兵想偷藏雷管,我一刀剁了他三根手指头——事后政委骂我,我说,‘他要是炸了弹,死的就是三十个新兵蛋子,我赔得起吗?’”李天明接过烟,没点:“陈老,您说……这帮人,到底图什么?”“图钱?图权?图名?”陈国栋深深吸了一口,“都不是。他们图的是——没人敢动他们。”“所以您来了?”“不。”陈国栋掐灭烟,“我是来告诉你,军区这次不光要查恒远,还要查宋毅经手过的所有移民项目。从1979年第一批迁入户的宅基地审批,到去年新建的蓄水池造价,一笔一笔,全得重新过秤。”他顿了顿,目光如钉,“但真正能钉死他们的,不是账本,是你手上那台录音笔里,那些人说的每一句话。”李天明心头一震。他当然知道录音笔里有什么——除了崔老大牵头对抗管理的密谋,还有宋毅在酒桌上醉醺醺的狂言:“啥叫政策?政策就是咱画的圈,谁跳出这个圈,就打断他的腿!”可那盘磁带,一直锁在他办公室保险柜最底层。“您……怎么知道录音笔的事?”陈国栋没回答,只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六个年轻人站在固原火车站前,胸前都别着红绸带,上面写着“西吉县知青返乡建设团”。最左边那个少年,眉目凌厉,眼神锐利,胸前红绸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李天明怔住。那是他自己。1970年,他十九岁,刚从陕北插队回来,带着一箱《赤脚医生手册》和三把镰刀,成了西吉县第一个主动申请回乡种田的知青。照片背面,一行小字:“赠李天明同志——西北军区慰问团,”。“当年给你拍照的,就是我。”陈国栋把照片塞进李天明手里,“那时候你说,‘种地不是受苦,是让老百姓吃饱饭’。今天,你还在干这件事。”李天明低头看着照片,指尖抚过自己年轻的脸。忽然,板房外传来一阵骚动。马平贵急匆匆冲进来,手里挥着一张电报单:“大伯!田老七的老婆来了!刚到镇上,听说田老七转院,非要跟着去银川,还……还带了十几个人!”“谁?”“田老七的堂弟田老九,带着七八个同村的后生,还有……还有两个穿制服的,说是县劳动局的!”崔老大猛地抬头:“劳动局?额咋没听说今天有劳动局来检查?”李天明却笑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崔老大会突然买保险、为什么杜华会撞上来、为什么宋毅的表姐夫偏偏选在今天飞澳门——因为田老七醒了。因为田老七的妻子,是全县有名的“铁嘴婆娘”,当年为争一口水井,能跟公社书记对骂三天三夜不带重样。她来了,就意味着——这场仗,正式从暗处,打到了明面。“陈老,”李天明把照片仔细叠好,放进贴身衣袋,“您说,咱们是不是该请劳动局的同志,好好看看,这工地上的劳动合同,到底是怎么签的?”陈国栋缓缓点头,从军装内袋掏出一枚铜质徽章,上面刻着“西北军区军工生产监督员”字样,郑重按在李天明手心:“从现在起,你有权调用军区下属所有驻固原单位的文书、法医、会计、档案员。需要几辆车,打我电话。”门外,田老九的吼声已经逼近:“崔老大!出来!把你写的那份‘自愿放弃’拿给嫂子看!你他妈签的是人名,还是卖身契?!”李天明推开门,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他看见田老七的老婆站在人群最前面,四十来岁,头发剪得极短,像男人一样扎着灰布头巾,手里拎着个褪色的绿帆布包,包口敞着,露出半截红绸——那是1970年全县劳模大会发的纪念品。她直直盯着李天明,忽然举起包,狠狠砸在地上。“李主任!”她声音沙哑却穿透全场,“我男人躺在医院里,你们说要转院,好!我认!可我问一句——”她弯腰捡起那截红绸,高高举起,绸子在风里哗啦作响:“这东西,是1970年县里发的。那年发的时候,队长说,‘这是党给农民的信用’!今天,我田王氏,就要亲眼看看,这信用,到底还剩几寸长!”李天明没说话。他只是解下腰间的钥匙串,取下那把最旧的黄铜钥匙,转身走向崔老大那台锈迹斑斑的保险柜。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道闸门,被彻底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