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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二千零五十四章 甜甜和她的家属
    “这啥破天气啊?刮这么大的风!”莹莹推门走了进来,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不停搓着手。今天固原这边的白天最高气温才13c。“大伯,你们咋不等我啊?”看着李天明和马平贵正在屋里才吃着涮羊肉,莹莹气呼呼的说道。“你也没说啥时候能回来,等你,我们爷俩还不得饿死啊!”李天明说着,又从袋子里抓了一把羊肉片儿,扔进了锅里。来固原这么长时间,唯独这里的羊肉,李天明怎么吃都不觉得腻。“快过来,调料都给你拌好了......田老七躺在一片灰白的水泥地上,身下洇开一滩暗红,像刚泼上去的劣质油漆,在正午灼热的阳光下泛着黏稠的油光。他仰面朝天,一只布鞋甩在三米开外,脚底板朝上,鞋帮裂了口,露出磨破的袜子边;另一只还套在脚上,脚趾头绷得笔直,指甲盖发青。安全帽滚在砖堆旁,内衬沾满汗渍和泥灰,帽带断了一截,垂在地上,随风轻轻晃。李天明冲到近前时,几个工友正围着他,谁也没敢碰。有人蹲着掐人中,指尖发抖;有人攥着他的手腕试脉搏,手一松就垂下来,喉咙里咕噜一声,没敢说出口。“让开!”李天明声音不高,却像铁片刮过砂纸,硬生生劈开人群。他半跪下去,手指探向田老七颈侧——没有跳动。又翻起眼皮,瞳孔散大,对光无反应。他伸手按了按胸口,肋骨下空荡荡的,连一丝起伏都没有。“叫救护车!快!”他吼了一声,回头见马平贵脸色煞白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李天明一把攥住他胳膊,“你愣着干啥?打电话!打120!再通知崔主任,让他把项目部所有安全员、施工队长全叫过来!现在!立刻!”马平阳已经跑出去喊人了,脚步声咚咚砸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李天明没起身,就那么跪在血泊边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手帕——那是小四儿去年冬天给他做的,边角还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两个字。他把手帕展开,轻轻盖在田老七脸上,遮住了那双圆睁着、还映着一小片蓝天的眼睛。没人说话。风停了。蝉鸣也哑了。只有远处吊车钢索在热浪里发出细微的、金属拉伸般的呻吟。十分钟后,救护车尖锐的鸣笛撕裂寂静,由远及近,最后戛然而止。医生跳下车,掀开手帕看了一眼,又探了探颈动脉,摇了摇头:“人没了,送来也来不及。”李天明没吭声,只是慢慢把手帕重新叠好,塞回兜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裤子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腿上。他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几十张脸,有惊恐的,有茫然的,有低头抹泪的,也有悄悄往后缩的。“都别散。”他声音低沉,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耳朵里,“谁是今天跟田老七一组的?出来。”一个瘦高个儿汉子挪了出来,手里还拎着半截断掉的安全绳,绳头毛刺刺的,像被野狗啃过。“大……大伯,是我,我跟他搭伙绑钢筋。”“他咋上去的?”“屋顶补漏……瓦工队说漏雨严重,让临时搭个棚顶,我们俩上去铺油毡……”汉子声音越说越小,眼神往旁边躲,“他说……他说自己年轻,爬得快,让我在下面递材料……”李天明没打断他,只问:“安全带呢?”汉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嫌勒得慌,说就几分钟,不系了……”“绳子是谁给的?”“……是我给的。可他没系。”李天明转头看向崔建华——项目部安全总监,四十出头,鬓角已有白霜,此刻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吓的。“崔主任,新配发的安全带,是哪天到位的?”“前……前天。统一发放,签了字。”“签字表呢?”“在办公室。”“去拿。”崔建华转身就走,步子虚浮,差点被一根横在地上的钢管绊倒。李天明又看向那个瘦高个儿:“你叫啥名?”“田……田有福。田老七是我叔。”“你叔今年多大?”“五十六。”“五十六岁,在四十五度高温天,不系安全带,爬十二米高的彩钢板屋顶,补漏?”李天明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刀,“他五十六,你多大?”“……三十一。”“三十一,签了字领了安全带,看着你亲叔往上爬,没拦?”田有福肩膀塌下去,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拦了……我说叔,您系上吧……他说‘命是自己的,怕啥’……我……我没敢再拦……”“命是自己的?”李天明冷笑一声,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额角一道未干的汗痕,“那现在这命,咋不自己喘气了?”没人接话。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这时崔建华抱着一摞表格回来了,手抖得厉害,纸页哗啦作响。他翻出一张,递给李天明:“这是……这是田老七的领用登记……他……他签字了。”李天明接过,目光扫过那行歪斜却用力的字迹——“田守业”,底下日期是前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他没说话,只把表格折好,夹进随身带的硬皮笔记本里。“所有人,现在,去会议室。”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包括所有施工队负责人、班组长、安全员,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田有福,“田有福,你也来。”会议室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嘶嘶地吹,可没人觉得凉快。三十多号人挤在长条桌边,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有人偷偷点烟,刚叼上,被李天明一个眼神钉在原地,烟卷在指间簌簌掉灰。李天明没坐主位,而是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捏着一支红笔。幕布上还残留着昨天工程进度图的残影,蓝色线条蜿蜒如河。“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三分,田守业,五十六岁,固原市沙沟乡田家洼村人,在移民新村二期A7栋楼顶作业时,因未佩戴安全带,失足坠落,当场死亡。”他一字一句,像在念一份判决书,“他是咱们第一批进场的工人,干了二十八天,工资还没结算。”台下有人吸了口气。“他有个儿子,在银川当保安;有个闺女,在吴忠读卫校;老伴儿去年查出肾衰竭,每周透析三次,报销后自费部分,每月八百六。他来这儿,一个月一千二,管吃住,省下的钱,全寄回去。”李天明停顿了一下,红笔在掌心轻轻敲了敲:“你们知道他为啥不系安全带吗?不是不知道规矩,不是不懂风险。他跟我说过一次——上个月发工资,他看见隔壁老张,同样没系带,从三米脚手架摔下来,腰椎骨折,赔了三万八,包工头当场给了现金,还送了锦旗,写的是‘安全典范,劳模标兵’。”会议室里死一般静。有人悄悄把烟按灭在鞋底。“锦旗是假的。赔偿是私了。因为老张不敢报工伤,怕丢了活计。而田守业,他怕的不是摔,是怕耽误工期,怕包工头扣钱,怕……自己不够‘懂事’。”李天明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从井底传来,“可今天,他用命告诉你们——不守规矩,不是懂事,是找死;不讲安全,不是卖力,是害人。”他猛地将红笔掷在桌上,啪一声脆响。“从现在起,所有施工队,停工整顿三天。不是放假,是学习!学《建筑施工安全规范》,学《工伤保险条例》,学怎么戴安全帽、怎么系安全带、怎么辨识临边洞口!每天上午八点,安全员点名,缺一人,罚队长五百!学完考试,不及格的,清退!”他环视一圈,目光如电:“还有——田守业家属的善后,由项目部全权负责。丧葬费、抚恤金、子女教育补助、老伴儿后续透析费用,全部走正规流程,一分不少,一周内到账。我要看到票据,看到银行流水,看到家属签字的确认单。谁敢从中克扣、拖延、糊弄,我就让他跟着田守业,一块儿躺下去!”最后这句话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有人后背沁出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散会后,李天明没回办公室。他独自走到A7栋楼下,仰头看那片刚刚夺走一条命的屋顶。彩钢板在烈日下反着刺眼的白光,像一块烧红的铁板。风掠过屋檐,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支,没点。只是捏着,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烟纸。手机震动起来。是宋晓雨。“喂。”“天明,刚接到医院电话……小四儿……羊水早破了。”李天明握着烟的手猛地一紧,烟身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什么时候?”“一个多小时前,突然肚子疼,见红了……现在送进产房了,医生说……胎儿窘迫,必须马上剖!”“我马上回京!”他转身就走,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告诉医院,用最好的麻醉师,最好的儿科医生,备血,备新生儿抢救设备!我两小时内到!”挂了电话,他大步流星穿过工地,连安全帽都没戴。路上遇见马平贵,只扔下一句:“你盯紧整顿,出任何岔子,唯你是问!”出租车在柏油路上飞驰,窗外的黄土高原在热浪中扭曲变形。李天明盯着手机屏幕,微信对话框里,小四儿早上发来的最后一句话还亮着:“爸,今天胎动特别多,踢得我肚子疼,但特别有力气……像吴京。”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血丝。飞机落地已是深夜。他一路狂奔到医院,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正冷冷地亮着。走廊长椅上,宋晓雨、甜甜、还有吴父吴母全都坐着,没人说话。吴母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攥着一方湿透的手帕;吴父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抠着椅子扶手上的漆皮。李天明走过去,挨个拍了拍肩,什么也没说。他在手术室门口站定,抬头望着那抹刺目的红光,像凝视一团不肯熄灭的火。时间一分一秒爬过。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术室门开了。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摘下口罩,额头全是汗:“母子平安。男孩,六斤二两,轻度窒息,已转入新生儿监护室,正在观察。”吴母一下哭出声来,吴父扶着墙,肩膀剧烈抖动。李天明却没动。他盯着医生:“产妇怎么样?”“失血有点多,但已控制住。她……一直抓着我的手,说要等您来,才肯松开。”李天明喉咙一哽,快步走进产房。小四儿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角。她双眼紧闭,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只手却固执地伸在被子外面,五指微微蜷着,像还在攥着什么。李天明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那只手。很凉,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就在这时,小四儿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目光涣散了一瞬,随即聚焦在他脸上。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爸……吴京……他……醒了么?”李天明鼻腔一酸,用力点头:“醒了。就在刚才,医生查房,说他手指动了,眼皮也在动……小四儿,你听见了吗?他要醒了。”小四儿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雾气。她疲惫地闭上眼,手却更紧地回握了一下李天明的手指,然后,终于松开,沉沉睡去。李天明没起身。他坐在那里,听着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听着远处新生儿监护室传来的微弱啼哭,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沉重而坚定地,一下,又一下,撞着肋骨。窗外,天边已透出一点极淡的灰白。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又要升起来了。工地上的塔吊会重新转动,搅拌车会轰隆驶过新修的公路,砖块与钢筋会继续垒高这座新村的轮廓。而病房里,一个男人仍在昏迷,一个女人刚诞下生命,一个孩子正隔着玻璃箱,用皱巴巴的小拳头,第一次,试探着,握住了空气。李天明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沾着水泥灰与汗渍的手,又看看小四儿搭在被子上那只纤细苍白的手——指甲盖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洗不净的、淡青色的颜料印。那是她昨天下工后,给村小学画黑板报时蹭上的。他慢慢抬起手,用拇指,极轻地,擦去了那一点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