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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二千零二十一章 王叔,这回没人管着您
    京城石景山区,八宝山革命公墓。“天明同志,首长……就在这边了,需要我陪你过去吗?”蒋敬把李天明领到了一处墓地边上。能埋在这个区域的,基本上都是那些能在书本上,或者新闻联播里名字经常出现的大人物。“不用了,麻烦你特意跑一趟,谢谢!”李天明对着蒋敬点了点头,迈步朝着那座外形朴素的墓地走去。他和宋晓雨说,要来看的那位长辈,正是王作先。自从王作先去世之后,李天明这还是第一次过来祭拜。将准备好的祭品......杨建义站在门口,手里的杠子还没放下,指节发白,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张拉满却没放箭的弓。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没立刻开口,只抬眼扫了一圈——扫过王长海肿胀的脸,扫过派出所那两个攥着警棍、脚尖微踮、随时准备后撤的年轻警察,扫过马山水父子紧绷的下颌,最后,停在李天明脸上。李天明没催,也没看王长海,只是把手里半截烟摁灭在门框边一块青砖的缝隙里,动作很轻,可那点火星熄得干干净净,没留一星余烬。“李总……”杨建义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像砂纸磨过粗陶,“额不是不讲理的人。”他往前挪了半步,鞋底蹭着地上的黄土,带起一点浮尘。“头两天,工作组来,额让婆娘蒸了新麦馍,剁了腊肉臊子,一盆一盆地端出来,人手一碗热汤面。为啥?因为额信您的话——信高书记说的‘托底’,信您李总说的‘安置不落地,人不挪窝’。额家娃还在银川打零工,媳妇的痨病药钱,是靠卖羊羔攒的,额能不盼着搬?能不盼着娃回来有个正经住处,媳妇喝上干净水、喘上顺气儿?”他顿了顿,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眼角一道旧疤,那是早年犁地时被豁开的:“可第三天,王副乡长来了。他没进院,就站在晒场边上,拿个本子,问谁报名、谁家几口人、谁家有牛、谁家有驴。问完,他掏出张纸,念——念的是啥?是‘自愿搬迁承诺书’。纸上写的字,额们认不全,可有一句,额听清了:‘凡签此书者,原宅基地及承包地自动交还集体,不得反悔,违者按扰乱移民秩序论处’。”人群里有人低低地“噫”了一声。“额就问了一句,‘王乡长,这‘自动交还’是啥意思?咱的地,是公社分的,是包产到户那年,县里红章盖了三回才落到手里的,咋就‘自动’了?’”王长海突然插话,嗓门尖利:“杨建义!你这是曲解政策!文件精神你懂不懂?生态移民是国家工程,土地调整是统一规划!你拿老黄历堵嘴,是不是还想抱着土坷垃过一辈子?”“闭嘴。”李天明没看他,只盯着杨建义,“你继续说。”杨建义吸了口气,胸膛起伏:“额没堵嘴,额是问明白。可王乡长不答,倒指着额鼻子说:‘农民就是觉悟低!政策都写在文件里,你们连字都认不全,还问东问西?’旁边他那个小舅子,叫刘柱的,直接踹翻了额家晾在院里的腌菜缸,酸水淌了一地,还朝额婆娘啐了一口:‘痨病鬼也配问政策?怕不是想赖着地皮,等着政府掏钱养一辈子?’”“噗——”一声闷响,杨建义右拳猛地砸在自己左掌心,震得腕骨发红,“额婆娘当时正咳着,一口血沫子呛在围裙上。额没动手,额是蹲下去,把她扶进屋。可刘柱跟进来,伸手就掀她炕席——说要‘查私藏违禁品’。额那时……”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野兽般的呜咽,像被扼住了气管,“额那时,听见额婆娘在屋里哭,哭得喘不上气,额的耳朵里嗡嗡响,像塞满了沙子。额就抄起墙角的杠子,出去了。”没人说话。风卷着黄土掠过晒场,刮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警车轮胎上。李天明慢慢转过身,面向王长海。他的目光不凶,甚至有点疲惫,可王长海却觉得后颈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仿佛被两根冰冷的铁钎钉进了脊椎。“王长海同志。”李天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刀刮过石板,“你手里那份《自愿搬迁承诺书》,是谁起草的?”王长海嘴唇发干:“市里……市里移民办统一印的。”“统一印的?”李天明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面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页边还画着草图。“我昨天在市委档案室,看到过正式下发的《固原市生态移民工作规范手册》第十七条——‘所有动员文书,须经村级代表会议逐条宣读、解释,并由村民自主选择是否签署;严禁以‘自动’‘强制’‘不得反悔’等表述变相剥夺农民知情权与选择权’。手册封底,印着韩主任的亲笔签名和日期——前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王长海脸唰地白了。“你那份‘统一印’的承诺书,”李天明合上本子,“是私自加印的吧?加印之前,你问过韩主任吗?问过我吗?问过村里任何一个识字的老师、退伍老兵、赤脚医生吗?”“我……我只是……”王长海额头渗出豆大汗珠。“你只是觉得,农民不配知道自己的权利。”李天明打断他,声音陡然沉下去,“你只是觉得,只要帽子戴得高,公章盖得响,就能把人当牲口一样吆喝着赶路。可你忘了,回宁村的土,埋过抗战时送子弟参军的老支书;这村口的老榆树,挂过解放前给红军送粮的独轮车;你脚下踩的每寸地,都是流过血、熬过命、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活命根子。你管他们叫‘刁民’?”他忽然抬高声调,字字如锤:“那你告诉我,王长海,你爹当年在西吉打游击,饿得啃树皮的时候,有没有人骂他是‘刁民’?你妈在马莲滩支前运弹药,脚底磨穿三双草鞋的时候,有没有人嫌她‘觉悟低’?”王长海浑身一颤,踉跄着后退半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李天明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杨建义,从衣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叠崭新的、带着油墨清香的A4纸。“这是今天凌晨,我让市委文印室加急重印的《回宁村生态移民知情确认书》。”他把纸递过去,声音缓了下来,“没有‘自动’,没有‘不得反悔’,只有三条:一、搬迁后,原宅基地确权不变,三年内可自愿退出并获补偿;二、承包地由村集体统一流转,租金不低于当地平均价,收益归农户;三、新房分配、就业培训、医疗衔接,全部公示上墙,每日更新进度。每一条,都有法律依据,都在市纪委备案。杨老弟,你认字不多,但我让马平贵,还有村小学张老师,从明天起,在晒场上设‘政策讲台’,一条一条,掰开了,揉碎了,用你们听得懂的话,讲七天。”杨建义盯着那叠纸,手指粗糙得像树皮,却迟迟不敢去接。他身后,几个汉子默默摘下了沾着泥巴的旧军帽。“李总……”杨建义声音发颤,“这……真能算数?”“算数。”李天明点头,“我李天明,说话算数。但前提是——你也得算数。”他目光扫过人群:“从今天起,回宁村成立‘移民监督小组’,组长你来当,成员六个,必须是家里有老人、有病人、有娃娃上学的困难户。你们每天跟着工作组量房基、验建材、盯水泥标号、查菜市场物价。谁手脚不干净,你们直接打电话给我。我的号码,全村广播三天,记不住的,我让小梅子挨家教。”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又迅速安静下来,眼睛亮得惊人。“还有——”李天明转向派出所那位姓庞的所长,“庞所长,麻烦你带人,把王长海、刘柱,还有昨天动手的另外两名工作人员,带回乡里。不是抓人,是‘协助调查’。请他们好好看看《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三十六条,再抄三遍《关于坚决纠正基层干部作风问题的若干规定》。今晚八点前,我要看到书面检查,签字、按手印,交到我办公室。”庞所长忙不迭点头,一边示意手下收起警棍,一边狠狠瞪了王长海一眼。李天明这才看向一直沉默的马山水:“马支书,回头你统计下,村里哪家缺柴火、哪家漏雨、哪家娃课本破了。明天上午,小梅子带的那批农技员,会先来帮着修房顶、垒灶台、糊窗户。下午,我让市医院派个流动医疗队,专治咳嗽、关节疼、眼睛模糊这些老毛病。药费——”他顿了顿,“市财政专项拨款,不从移民资金里扣。”马山水眼圈一热,差点儿没绷住。这时,一辆沾满泥点的皮卡突突驶进村口,车斗里堆着崭新的塑料水管、几捆镀锌铁丝,还有十几个印着“固原市生态移民项目部”红字的帆布包。开车的是崔建华,跳下车就直奔李天明,抹了把汗:“李总,您要的首批抗旱滴灌设备和营养钵,还有给回宁村孩子的文具盒、作业本,全拉来了!”李天明点点头,对杨建义说:“杨老弟,你带人,帮崔主任卸货。卸完,把东西按户分好,每家一份。文具盒里,我让小梅子塞了张纸条——上面是我家甜甜的电话,告诉孩子们,想考大学,就往那儿打,不管多晚,她都接。”杨建义怔住了,随即用力点头,一把夺过崔建华手里的铁锹,转身就往车斗里跳。他刚弯下腰,裤脚蹭过地面,露出里头一双补了三层胶布的旧布鞋——鞋帮上,还沾着昨夜打架时溅上的泥点。李天明没再说话,只走到晒场中央,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被风吹来的、干枯卷曲的苜蓿叶子。他把它夹进笔记本里,动作轻得像收拢一片羽毛。风更大了,卷起黄土,扑在人们脸上,涩涩的。可没人抬手去擦。远处,夕阳正缓缓沉向六盘山的脊线,把整片黄土高原染成一片温厚的金红。一群归巢的麻雀掠过屋顶,翅膀拍打着晚风,发出细碎而安稳的声响。李天明抬头看了看天色,对马平贵说:“通知各村,今晚七点,全体驻村队员到乡政府开会。我要亲自讲一讲——什么叫‘把屁股端端地坐在老百姓这一面’。”马平贵刚应下,李天明的手机又响了。是小梅子。“大伯!土壤样本分析出来了!这里根本不适合种压砂瓜!”她声音清亮,带着实验室特有的冷静,“有机质含量太低,pH值偏碱性,而且地下五米有强盐渍层。但!我对比了气象数据和历年降水记录,发现这片区域春季风速小、昼夜温差极大,特别适合种植一种作物——藜麦!”“藜麦?”“对!耐盐碱、耐寒、需水量只有小麦的三分之一,亩产干籽粒四百公斤以上,蛋白质含量是大米的两倍!关键是——”小梅子语速飞快,“我刚查了,国内目前没有规模化种植记录,但宁夏农科院十年前引种过,种子库还有库存!大伯,如果咱们联合农科院搞示范田,第一年试种五百亩,第二年推广,第三年……固原就能打出自己的‘高原黄金米’品牌!”李天明望着眼前这片被夕阳镀上金边的、沉默而倔强的土地,轻轻笑了。“行。明天一早,你带人,把农科院的种子取回来。再告诉韩主任——生态移民二期工程,我要加一条:每个移民新村,必须配套建设一座藜麦初加工车间。设备,我来解决。”他挂了电话,抬手,把笔记本里那片苜蓿叶轻轻抚平。风拂过晒场,吹动他额前几缕花白的头发。他站在那里,像一株深深扎进黄土的老枣树,树皮皲裂,枝干虬劲,可树冠之下,已有新绿悄然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