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悠长的狼嚎划破夜色,在空旷的村野里荡出去很远,和后山的狼群嚎叫撞在了一起。
点点转头看向身边的张建国,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带着毫不掩饰的恳求意味。
张建国看着它这副样子,眉头紧紧皱着,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利弊。
他太清楚点点的性子了,这半宿的同类呼唤,早就把它骨子里的野性彻底勾了起来。
点点是这群狼的同类,更是这片山林里天生的王者,只有它出去,或许能镇住这群不速之客。
可他心里也压着顾虑,点点跟着他久了早就通了人性,可一旦回到狼群,野性会不会彻底失控?
万一伤了村里的乡亲,那后果不堪设想,这也是他一直忍着没松口的原因。
“嗷呜——”后山又传来一声整齐的狼嚎,点点的爪子又开始不安地刨着地面,尾巴竖得笔直。
张建国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气的夜风,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蹲下身,伸手按住点点的脑袋,指尖抚过它竖起的耳朵,眼神严肃,语气沉得像铁。
“点点,我可以放你出去。”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确保每一个字都能被它听进去。
“但是你给我记住了,出去之后,绝对不能胡来,更不能伤了村里的乡亲,一口都不行。”
“把这群狼赶回深山里去,天一亮,就立刻给我回来,听懂了吗?”
点点像是真的听懂了他的话,原本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使劲晃了晃粗长的大尾巴。
它伸出温热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张建国的手背,喉咙里发出温顺的低呜,像是在郑重做保证。
张建国看着它这副样子,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散了,伸手拍了拍它结实的脊背。
“去吧。”
话音刚落,院子大门被拉开,点点瞬间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冲了出去。
它四蹄翻飞,踩着田埂朝着后山的方向狂奔而去,转眼就没入了漆黑的夜色里。
而另一边,村路上的黄三正带着两个民兵,沿着村边的围墙来回巡逻。
他手里的猎枪端得稳稳的,手电筒的光柱时不时扫向后山,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三哥,你说这事儿邪门不邪门?”旁边的二柱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疑惑。
“这狼嚎了快半宿了,光在山边上叫,怎么一点要往村子里冲的意思都没有?”
黄三吐出一口带着寒气的白气,沉声应道:“我也正琢磨这事儿呢,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想起十多年前那群闯进村的饿狼,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上来就直扑牲畜圈、扑人。
可今天这群狼,嚎了一夜,别说进村了,连靠近村子外围的田地都没有,就只是在山边上叫。
“难不成是这群狼只是路过?没想着进村?”另一个民兵小声嘀咕道。
“不好说。”黄三摇了摇头,握紧了手里的猎枪,“都打起精神来,别放松警惕,守到天亮。”
几人应声,继续握紧手里的家伙,沿着村边慢慢巡逻,眼睛死死盯着后山的方向。
可就在他们话音落下没多久,后山原本此起彼伏的狼嚎,突然就弱了下去。
先是杂乱的嚎叫变得稀稀拉拉,紧接着就只剩下几声零星的低吼,再到后来,连一点声音都没了。
整个旷野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黄三心里越来越疑惑,但现在危险还没解除,黄三仍旧带领着民兵队在村子里巡查。
天,快亮了。
村西头的赵家大院里,熬了整整一夜的赵元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不是因为担心父亲,全是被半宿的狼嚎和炕上传来的喘息声烦的。
他歪在炕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时不时不耐烦地瞥一眼炕上气息微弱的赵诚。
这一夜,他听着父亲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微弱,心里没有半分心疼,只有翻涌的烦躁和一丝隐秘的算计。
他怕的从来不是父亲死,是父亲死在这狼嚎的夜里,自己没出门请医生的事传出去,落个不孝的名声,在村里彻底抬不起头。
更怕这老东西一口气没上来,没来得及把手里藏的家底交代清楚,平白便宜了旁人。
可一想到外面游荡的狼群,他那点仅存的、为了名声才有的冲动,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就这么歪在椅子上,任由时间一点点耗过去,连起身给父亲顺口气的动作都懒得做。
直到听见窗外的狼嚎彻底消失,天边泛起了亮光,他才终于从椅子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脸上的烦躁散了大半。
他不情不愿地挪到炕边,伸出两根手指,敷衍地探了探赵诚的鼻息,只觉得那气息弱得像一缕游丝,随时都会断。
“真是个老麻烦。”他啐了一口,心里暗骂一句,脸上却瞬间挤出了焦急万分的神色。
他清楚,不管这老东西能不能救活,这场戏必须做足,不然等村里人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戳他的脊梁骨。
“爹!您撑住!我这就去请柳医生!”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倒是不小,却没半分真心的急切。
喊完,他才抓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慢悠悠扣着扣子,转身出了房门。
路上遇到巡逻的民兵,他才故意加快脚步,脸上挤出慌慌张张的样子,扯着嗓子喊“我爹快不行了!我去请柳医生!”,生怕旁人不知道他要去给爹请医生。
民兵们看着他这副样子,也没多阻拦,任由他往村东头跑去。
他一路晃到柳医生家门口,才装出气喘吁吁的样子,用尽全力砸着院门,嗓子都喊劈了:“柳医生!柳医生开门!救命啊!”
柳医生也是一夜没合眼,刚松了口气就听见砸门声,赶紧披上衣服开了门。
一听是赵诚快不行了,他二话不说,转身背起墙角的药箱,就跟着赵元成往村西头赶。
两人一路走回赵家大院,赵元成全程都在念叨“都怪昨晚的狼,不然我早就请您过去了”,三言两语就给自己的不作为找好了借口。
刚进里屋,赵元成就扯着嗓子喊:“爹!柳医生来了!您撑住!”
可炕上的赵诚,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连胸口的起伏都彻底消失了。
柳医生快步走到炕边,放下药箱,先伸出手指探了探赵诚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
紧接着,他轻轻翻开了赵诚的眼皮,看了看已经彻底散大的瞳孔。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直起身,对着旁边的赵元成,轻轻摇了摇头。
“元成,节哀吧。”柳医生的声音很轻,“你爹凌晨就走了,应该是痰堵了气管,加上心肺衰竭,没熬过去。人已经凉透了。”
赵元成愣在原地,脸上的焦急瞬间僵住。
他脸上瞬间挤出了悲痛欲绝的表情,猛地扑到炕边,扯着嗓子干嚎了一声“爹!”,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可眼眶里干巴巴的,半滴眼泪都没有。
他一边嚎,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旁边的柳医生,生怕对方看出他的伪装,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都怪那群狼!都怪那两个怂货不肯跟我出门!不然我爹也不会走得这么早!”
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半点没提自己一夜的冷漠和不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