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落定的瞬间，张建国原本紧绷的心情，瞬间松了几分，连带着堵在胸口的那股憋闷都散了不少。

    他抬眼扫过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两拨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眼看就要推搡起来，再闹下去，别说换地，今天这事能不能收场都两说。

    他不再犹豫，侧身拨开身前挤着的人群，快步往土台子的方向挤。

    周围吵得震天响，没人注意到张建国，此刻正往台子边凑。

    好不容易挤到台子跟前，他抬手敲了敲台子的木板边，对着正急得满头大汗、拿着喇叭喊破了嗓子的黄三，压低了声音喊：

    “三哥！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说！”

    黄三正焦头烂额，听见声音愣了一下，低头看见是张建国，脸上瞬间露出几分歉意和无奈。

    他赶紧抱着铁皮喇叭俯下身，也把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焦躁：

    “建国？你也看见了，赵诚这老东西带头闹事，我这都快压不住了！你有啥话赶紧说，我这实在腾不开手！”

    “我就是来给你递个台阶，解眼前这个乱子的。”张建国抬眼扫了一眼吵得最凶的几个人，语速飞快，字字清晰。

    “你看现在这情况，硬压肯定压不住，真闹到公社去，咱们村这分田的事就得黄，到时候你我都落不到好。”

    黄三苦着脸点头，这话正戳中了他最担心的地方。

    他当这个村长，就是想把分田到户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给上面留个好印象，要是闹出事，别说前途，这个村长能不能当下去都两说。

    “那你说咋办？”黄三急声问，眼里满是期盼，“总不能真由着他们重新抽签吧？那抽到好地的人家能把我吃了！”

    “当然不能重新抽，规矩不能破。”张建国摇了摇头，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你当众宣布，给大伙两天的缓冲时间，这两天先不做最终登记。”

    “各家各户要是对自己抽到的地不满意，只要能找到愿意跟你换的人家，双方你情我愿，谈妥了之后，一起到你这里签字画押，做个备案就行。”

    “等两天期限到了，所有人都定下来了，你再按最终的结果往上报。”

    黄三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在黑夜里摸到了一盏灯，刚才还紧锁的眉头一下子就舒展开了。

    他刚才急得团团转，只想着怎么把赵诚这帮人压下去，怎么守住抽签的规矩，压根就没往这个方向想。

    张建国这话一出，他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这简直是两全其美的万全之策！

    一来，完全没推翻之前当众抽签的结果，没坏了之前定好的规矩，抽到好地的人家，只要不愿意换，谁也不能逼着他们动，自然不会再跟着闹事，反而会站出来维护这个规矩。

    二来，那些抽到差地、心里有怨气的人家，也有了盼头，不用再堵着台子闹着要重新抽，真不满意，自己去找愿意换的人家商量去，愿打愿挨的事，再也没理由找村委会的麻烦。

    就连那些没闹意见的人家，也能借着这个机会，把分散的地块换到一起，或是换到离自家近、离水井近的地方，耕种起来更方便，只会举双手赞成。

    “建国，你这法子……太对了！”黄三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颤，对着张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我刚才真是急糊涂了，愣是没想到这一层！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黄三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拿起手里的铁皮喇叭，运足了全身的力气，对着台下吵成一团的人群，猛地吼了一声：“都给我闭嘴！！静一静！！我有话说！！”

    这一声喊得极响，带着他全部的底气，透过铁皮喇叭传出去，震得整个院子都嗡嗡作响。

    原本吵得面红耳赤、眼看就要动手的两拨人，瞬间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台子上的黄三，等着他说话。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院子里老槐树的沙沙声。

    黄三拿着喇叭，目光扫过台下的所有人，先是落在赵诚父子身上，冷冷地哼了一声，然后才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刚才大伙吵的，我都听见了！无非就是有人手气不好，没抽到合心意的地，心里不舒服，觉得不公平！”

    这话一出，台下几个抽到差地的村民，立刻低下头，脸上有点挂不住。

    “但是！规矩就是规矩！抽签是全村人定的，箱子是全村人检查的，抽出来的结果，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推翻！想重新抽签？门都没有！”

    黄三的语气斩钉截铁，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台下抽到好地的村民，瞬间都松了口气，纷纷点头附和。

    赵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刚要发作，就听见黄三话锋一转：

    “不过！我也知道，大伙种地不容易，都想找块合心意、好耕种的地。所以我跟村委会的人商量了一下，给大伙两天的缓冲时间！”

    台下的人瞬间都竖起了耳朵，连赵诚都停下了动作，等着他往下说。

    “从今天算起，未来两天之内，各家各户要是想换地的，只要双方你情我愿，都同意交换，不管是好地换坏地，还是近地换远地，村委会都不管！”

    黄三拿着喇叭，一字一句地说得清清楚楚。

    “只要你们谈妥了，双方一起到我这里来，签字画押，做个登记备案，就算数！两天之后，所有交换都定下来了，村委会再按最终的结果，统一登记造册，往公社上报！”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先是安静了几秒，紧接着瞬间就炸开了锅，不过这次不再是争吵和叫骂，而是满院子的议论和欢呼。

    “真的？能自愿换地？那太好了！我家两块地隔了二里地，耕种太麻烦了，正好找隔壁的人家换换！”

    “我抽到的地啥都好，就是离水井太远了，我正愁呢，这下能找人家换到水井边上了！”

    “还是村长想得周到！这样既不破坏规矩，又能让大伙都满意，比重新抽签强多了！”

    抽到好地的人家，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反正只要自己不愿意，没人能逼着他们换地，自然没了意见。

    抽到差地的人家，也没了闹事的心思，都开始四处张望，琢磨着找谁换地更合适。

    就连那些原本就对自己的地满意的人家，也都动了心思，想着能不能把地换到自家门口，或是跟亲戚家的地凑到一起。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场面，瞬间就烟消云散了。赵诚父子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闹了半天，就是想逼着重新抽签，现在黄三给了这么个方案，所有人都满意了，他们再闹，就是跟全村人作对，只能悻悻地闭了嘴，转头也开始琢磨着找谁换块好地。

    黄三站在台子上，看着底下一团和气的场面，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对着张建国的方向，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而张建国，此刻压根没心思管周围的议论。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院子西边的墙根下。

    赵老四正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个旱烟袋，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满脸的懊恼和愁闷，正对着手里的三十七号地的纸团唉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