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目光沿着地图上若隐若现的虚线缓缓移动——从长野到岐阜,从岐阜穿过飞驒山脉进入富山,最终抵达蜿蜒曲折的日本海海岸线。
电话铃响了,是红色机身、白色按键的保密专线,这部电话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号码:筱冢美佳、高宫阳向、海军省情报本部值班室,以及警视厅联络官。
她拿起听筒,正常回应,“这里是纯田真奈,请讲。”
一个熟悉得令人心颤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裂开一道缝隙:“真奈,是我。”
岛津雅美,背景异常安静,没有风声,没有人语,只有空洞的回响,仿佛她正身处密闭的地下空间,或是废弃仓库的角落。
真奈的心跳骤然加快,但声音却逐渐平稳下来:“前辈?是岛津前辈吗?真的是你吗?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又是一阵沉默。
“是我,岛津雅美,我在富山。”雅美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电流里,“冰见市,雨晴海岸以北……他们也在。”
真奈的手指猛地停在地图上,冰见市,雨晴海岸——是富山县西部面向日本海的一段崎岖海岸,小渔港星罗棋布。由此出海,北可抵能登半岛,西可直通朝鲜半岛。若有人意图潜逃海外,此地正是最佳跳板。
“前辈,你怎么到富山县了呢,”她语气中恰到好处地掺入一丝忧虑,“你是……打算出逃了吗?现在你还是通缉犯,打这通电话……你应该知道后果是什么?”
“是的,我知道这对家族影响很大,但我只能这么做,事态紧急,只能甩手离开,不辞而别,是我的不对,所以还是希望你能帮我处理后续的事,就当做个了解。”
真奈握紧听筒,脑中飞速运转:信号来源?基站定位?通话时长是否足够追踪?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用温柔而克制的语调说:“前辈,真的不能再回来解释清楚吗?我会替你求情的……请你相信我,其实你现在还只是嫌疑犯而已,带回来之后最多问话,哪怕真的查出了什么问题,我也会帮你求情的,哪怕定罪了,你也是自首。”
她稍作停顿,让语气更显真诚:“前辈,你再想想,你这一走,对全家人,还有岩崎先生,打击太大了。”
“我知道,这些我都想过。”雅美声音微哽,仿佛情绪有些波动,“但我已经决定了,不会再改,也没有改的余地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软弱都压回胸腔深处:“请帮我转告他们……对不起,我辜负了他们的期望,也要和他们就此别过了。我不是个好女儿,也不是个好未婚妻,随他们怎么骂我吧,我都接受。”
真奈眼眶发热——不是演的,记忆涌上心头:雅美还在情报本部时,替她挡下上司责难;在她第一次任务失败后递来一包印着hello Kitty的粉色纸巾;升职时送她的银色钢笔,笔身上刻着“纯田真奈”四个字。
“好的,请相信我,我会代为转达的。还有别的事吗?”
“我在家里的东西,包括衣服、化妆品、生活用品……如果你喜欢,都可以拿去,其他的想扔就扔,不想扔的话,简单整理一下就可以了。以后,我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真奈闭上眼,仿佛看见雅美站在昏暗灯光下,嘴角挂着熟悉的、苦涩的微笑——她在工作与生活中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笑。
“前辈,还记得我刚进本部时吗?什么都不懂,是你教我写报告,教我应付难缠的上司,教我在这座迷宫里找到自己的路。”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你说,‘真奈,你是个聪明人,别浪费天赋。’我一直记得。没有前辈的提携和支持,就没有今天的我。”
雅美轻轻笑了,笑声里有释然,也有哀伤:“真奈,你比我聪明,比我单纯,也比我更适合这条路,祝你好运吧。”
“前辈——”
“真奈。”雅美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坚定,“别说了,就此打住吧。再说下去,我怕我会改变主意。就这样吧,以后,不会再联系了。”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忙音。
真奈久久未动,任空调低鸣与远处隐约的警笛声填满寂静。一滴泪滑落眼角,她用手背擦去,却止不住更多泪水涌出。
她想起银座的小居酒屋,老板娘笑着留位,雅美点了一桌菜:“真奈,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她想起自己哭红眼睛时,雅美递来的纸巾和一句:“哭多了眼睛会肿,明天就不好看了。”
她想起这支从未启用的钢笔——如今躺在抽屉最深处,像一段被封存的誓言。
她睁开眼,望向天花板,充满情感的追忆结束,接下来是无情的追捕——拿起保密电话,拨通技术部门:“我是纯田真奈,刚才有一通三分钟的来电,请立即进行信号逆探知。”
“明白,请您稍等。”
键盘敲击声传来,几秒后,对方汇报:“结果已经有了,信号源锁定于富山县冰见市,雨晴海岸以北约五公里处。误差范围一公里内,无法精确定位具体建筑。”
“够了,把具体的范围发电子稿给我,持续追踪,有新数据立刻上报。”
挂断后,她回到桌前,重新摊开地图。
从丹泽山地到富山冰见,直线距离两百余公里,横跨山梨、长野、岐阜三县,皆为崇山峻岭。
若走主干道,必经层层检查站,但他们没被截获——说明他们走了没人走的路。
她的目光落在一条几乎被遗忘的虚线上:飞驒—越中古径。
一条战备时期修建、如今早已废弃的林道,穿行于中央高地与日本海之间,无监控、无信号、无哨卡,现在还因为冬季而大雪封山——却是最隐蔽的陆路通道。
几天时间,正好够他们徒步穿越,想到这里,她迅速拨通高宫阳向的号码:“高宫阿姨,是我,您还在本部吗?”
“在,怎么了?”
“可以帮我查一条路吗——飞驒—越中古径,从岐阜高山到富山冰见的废弃林道,我们之前有过调查的。”
“你怀疑他们走了那条路?”
“极有可能。”真奈语速加快,“那是唯一能避开所有检查站、直抵海岸的路径。若他们从丹泽突围后转入山区,沿此道北上,时间完全吻合。”
高宫阳向沉吟几秒:“明白了,我立刻调档案。”
“另外,”真奈补充,“通知海上保安厅,加强雨晴海岸以北海域巡逻。富山县警秘密封锁所有通往海岸的道路——不要打草惊蛇,等他们自投罗网。”
“收到”,电话挂断。
真奈站在地图前,指尖再次抚过虚线。 雅美曾是她的光,但现在光已熄灭,而她必须成为执剑的人,最好是能把该处理掉的人,果断处理掉。
她走回办公桌旁坐下,拿起银色的钢笔,笔身上刻着她的名字——“纯田真奈”,这次是第1次用这支笔,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批阅堆积如山的文件。
第一份,岛津少将的隔离审查令,随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四个字写得很稳,很流畅,合上文件夹,放在一边。
她拿起第二份,三角初音经手项目的全面调查授权书,翻开之后,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
签下了的四个字写得很重,笔尖几乎戳破了纸。
第三份是一百三十人的调查名单,四个字,写得很轻,似乎根本就没用心。
“对不起,前辈,我必须这么做。”
与伤心相比更哀怨的,是痛心。
三角初华少佐拿到的丧章是黑色的,圆形,直径约三厘米,用一枚细小的别针固定在左袖上臂处。
她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反复调整呼吸,双手止不住地在抖,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无法抑制的震颤迫使她把别针拔下,又重新别上,连续三次,直到指尖不再背叛意志,才终于停下。
镜中人穿着深蓝色海军少佐制服,发髻盘得精致,淡妆掩不住眼下的青黑。
母亲的脸浮现出来——不是病榻上枯槁、蜡黄、被癌细胞啃噬殆尽的面容,而是十几年前的午后,她摔门而去时,母亲站在玄关,嘴唇微颤,却始终没有追出来。
她最后一次看见母亲站着,却没有来挽留她……
她把这些纷乱复杂的思绪全部压下,才推开门走入走廊,葬礼在横滨一家不起眼的殡仪馆举行,场地不大,布置简素,甚至有些寒酸。
三角家本就亲缘稀薄,裂痕巨大,母亲生前又疏于邻里往来,吊唁者寥寥,多是她在海军省的同僚,以及几位母亲旧日住院时结识的病友家属。
丰川祥子抵达时,三角初华正低头在接待处签收花圈。
对方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发髻比平日更紧,脸上无悲无喜,像一尊刚从档案室取出的青铜像。
“丰川大佐。”她放下笔,微微鞠躬。
祥子点头,未作寒暄,径直走向灵位,双手合十,闭目默哀片刻,随后走到初华面前:“节哀。”
“谢谢大佐阁下。”
两人并肩而立,周遭人影晃动,有啜泣,有低语,有匆匆鞠躬后离去的背影。祥子的目光缓缓扫过灵堂,最终停在遗像上,一张放大的黑白照——三角优子五十出头的模样,黑发浓密,脸颊尚有肉感,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仿佛藏着一句未出口的话,还没有被进行性核上性麻痹纠缠。
三角初华记得这张照片,是她在初中时,考到了全校第一名,母亲执意要拍。
“留个纪念”,她说“不用”,母亲还是拍了,洗出来摆在客厅柜子上,此后每次回家,她都刻意避开母亲的视线。
“令堂年轻时,很漂亮”,祥子忽然说。
三角初华没应声,祥子侧眸看了她一眼,没追问,走向角落的椅子坐下,从手提包中取出一份文件,翻开开始阅读。她不是单纯来吊唁的——至少不全是。
三角初华心知肚明,几天前,祥子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时,她就明白了。
名义上,祥子因“疗养院误击事件”被停职“配合调查”;实际上,她已被陆军省架空。媒体围猎,警视厅推责,手下骨干被调离大半。
如今,她能倚仗的,只剩三角初华——因为初华也有不可示人的秘密:她的妹妹,三角初音,是通缉在逃的GtI关联人员。
“初华。”祥子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是。”
“过来坐,你太累了。”
她在祥子身旁落座,对方递来文件——一份追捕行动进度报告。密密麻麻的标注:时间、坐标、部队番号、搜索半径,末尾一行字格外刺眼:目标可能已转移至北陆地区,具体位置不明。
“你的妹妹,三角初音,”祥子直视她,“有她的消息吗?”
“没有”,初华答得平静。
“如果有消息,”祥子站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黑色裙摆,“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祥子转身离去,黑色套装在灰白墙壁的映衬下,如同一道无声滑过的阴影。初华目送她消失在门口,低头看向手中文件。
北陆地区?她只去过富山县的冰见市。
记忆忽然翻涌——二十多年前的夏天,母亲带她和初音去冰见海边,这是三角母女们极少数外出游玩的经历。
海是蓝的,天是蓝的,浪花卷着白沙扑上脚踝,日本海和她们朝夕相处的濑户内海差别很大。
初音赤脚奔跑,裙摆湿透,笑声清亮,母亲在后面追,喊着:“慢点!别摔了!”
而她站在沙滩上,抱着手臂,觉得这一切幼稚又无聊,不太喜欢这个调皮捣蛋、总是纠缠着自己玩的妹妹。
当时她还不懂,有些平凡,一生只有一次,后面来到这个家庭的,就只剩下坏消息了。
她合上文件,轻轻放回桌角,缓步走到灵位前,母亲的照片依旧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妈……初音还活着。可她到底……去哪儿了?您可以告诉我吗?”
无人应答,唯有青烟袅袅,自香炉升起,在半空中散作虚无。
葬礼结束后,三角初华回到情报局的办公室。
走廊空荡寂静,这个时间大多数人早已下班,唯有值班室一盏孤灯亮着,应和着楼上同样灯火通明的丰川祥子办公室。
她推开门,按下开关,荧光灯闪烁两下才亮起,仿佛整栋楼都在疲惫地呼吸。
她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开电脑,没有翻文件,只是坐着,双手平放桌面,直到手机铃声突兀响起,让她从认神中清醒过来,一声,两声,三声——“是我。”
对头的声音极低,极轻,像是贴着墙角说话,生怕被空气听见,“我是初音,我到了……安全。”
初华的心猛地一沉,又骤然提起,攥紧手机,几乎要捏碎塑料外壳。
“初音?初音,是你吗?”
“是的,是的……我是,初华……姐姐。对不起,我再也不能和你见面了。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
眼泪无声滑落,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有温热的液体一颗接一颗砸在桌面上,洇开成深色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