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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项庄舞剑
    筱冢美佳顿感事情庞杂纷乱,完全没有头绪。

    这种混乱不是因为事情太多——她处理过比这更复杂的局面,三十年的情报生涯,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这一次,明显不一样。

    上边,情报本部的本部长是个摆设,缺少魄力,不能大刀阔斧行事。

    本部长是从海军省官僚系统里一步一步爬上来的,精于内部人事斗争,拙于对外情报作战。

    每次开会,他都说“谨慎”“稳妥”“不要冒进”,还有诸如此类的一堆官话,仿佛情报工作不是去抓敌人,而是去绣花。

    筱冢美佳几次提出要扩大行动权限,都被他以“需要和警视厅协调”为由压了下来。

    陆军又偏偏总给她添堵,丰川祥子总是横插一脚,没事找事,使她不能独揽大权。

    该死的千金大小姐,年纪轻轻,手段却老辣得很,明明知道海军在追查三角初音,却故意不配合,甚至暗中使绊子。更不要提她的副官是三角初音的亲姐姐了,无论初华少佐有没有包庇,大家都不会意外的。

    这次试制聚变供能单元被劫,陆军不但不帮忙,反而抢先搜山,想把功劳抢走。

    下边,手下又尽是些无能的庸才,预定的计划也不能一一照办。

    特别侦察大队的人倒是能打,但脑子不够用;分析课的人脑子够用,但胆子太小,总是不能领悟到自己各种激进的调查手段。

    她需要的是既能打又有脑子的人,可整个情报本部都找不出几个符合要求的。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红酒,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却理不出一个头绪。

    过了好一阵,海军大臣才开口:“官房长官要我几个小时后赶回去,先安排一下内阁的工作,赶紧吃完饭吧。”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纯田真奈面前。

    真奈立刻站起来,她穿着樱花印花振袖,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盘在脑后,发间别着珍珠发簪。

    和服的袖子很长,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只手。

    竹下大臣打量着她,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审视一件刚刚出炉的武器。

    “纯田大尉,你到情报本部的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真奈立正,举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袖子滑落下来,露出她白皙的手腕。

    “报告阁下,卑职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如何在黑暗中辨认方向。情报工作,就是在黑暗中摸索。看不清的时候,不能停,不能退,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摸。摸到墙,就换方向;摸到门,就推开;摸到敌人,就抓住。这是家母教我的。”

    竹下大臣微微点头:“令堂把你的脑筋也武装了,确乎不虚此行。”

    筱冢美佳笑盈盈地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手搭在她肩上。

    “完全是阁下的栽培,”她的声音里是恰到好处的谦逊,“还有岛津同僚在人事教育上的尽职尽责。”

    岛津少将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竹下大臣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但没有拿起刀叉。

    “问题不能看得过于简单,从最近得到的情报看,GtI在我国境内地下活动的战略意图相当庞大,远远超过了佐尔格这种单打独斗的类型——佐尔格的故事,需要我给你们复习吗?”

    在座的都听过佐尔格的名字。

    理查德·佐尔格,二战时期的苏联间谍,以记者身份在东京活动,成功打入了德国驻日大使馆和日本高层,获取了大量核心情报,包括德军即将进攻苏联的计划、日本不会进攻苏联的决定、以及日本南进的战略方向。

    他潜伏了八年,直到1941年被捕,1944年被处决。

    “红色谍王”的故事,连岛津少将都要在不同会议和课堂在演说上反反复复提到。

    “佐尔格是一个人,他再厉害,也只能影响几个人的决策。但现在的GtI,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网络。他们在地下织了一张巨大的网,把间谍、情报贩子、特工、武装人员、甚至一些被策反的本国人,全部网在里面。这张网,比佐尔格的网大十倍,深十倍,也危险十倍。”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走了三角初音这种有才无德的败类、内奸、叛徒,还有纯田大尉留在情报本部,使人放心——继续边吃边谈,刚刚主厨不是还上了新的菜吗?”

    餐桌上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高宫阳向走上前,把主厨刚端上来的一道菜放到餐桌中央——香煎小羊排配迷迭香土豆,是军令部长点的。

    羊排煎得恰到好处,外皮金黄,内里粉红,油脂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真奈主动拿起酒瓶,先给竹下大臣斟满,然后是岛津少将,再是哈德森,最后是军令部长。

    只不过小插曲是,军令部长用手盖住杯口,摇了摇头:“我不喝,最近肝脏不好,要复查一下。医生说了,一滴都不能沾。”

    “那喝茶。”高宫阳向转身去倒茶。

    竹下大臣目光落在岛津少将身上,岛津少将正在切羊排,刀叉配合得很默契。

    “我记得令爱是名校出身?”

    岛津少将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是,东京大学工学部毕业,后来在海军干部候补学校进修,又在麻省理工学院拿了一个硕士学位。”

    “高材生,在潜艇核动力方面,算得上是军令部的骨干、精英吧?”

    “阁下所言即是,可遇不可求。”

    “她在军令部工作几年了?”

    “五年多。”

    军令部长在旁边接过话头:“岛津少佐是军令部潜艇部门得力的助手。离开她,大家都很舍不得咧。”

    竹下大臣却意有所指:“问题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目前不能不把最坚强的骨干,留给我们最坚定的盟友。”

    他转向哈德森:“哈夫克集团对我们提供了太多的武器装备。mbS-9m.50九头蛇重机枪,Ft-m3A1外骨骼喷火器,6.3mm奇美拉电磁-燃气混动步枪,GS-221.30口径轻机枪,hvK-003外骨骼系统,以上说的这些单兵作战利器,全部都是我们继续战争的重要力量,更不要提更多、更强大的重型装备了。”

    他端起酒杯,和哈德森碰了一下。

    “所以,岛津少佐这样的技术骨干,应该到更需要她的地方去。”

    哈德森微微点头,正在吃奶酪黑胡椒意面,面条卷在叉子上,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吃相斯文,但速度很快,像是赶时间。

    竹下大臣喝了一大口酒,放下杯子,转脸面向纯田真奈:“你把这次有过嫌疑的GtI特工,全部研究过吗?”

    “研究过,从李海哲和林幼珍的供词里,我梳理出了彼得罗夫、银翼、赵哲强三个人的活动轨迹、通讯方式和可能藏身的地点。只要我的审讯技术没问题,把他们一网打尽就出不了问题。”

    “那太好了。”竹下大臣满意地宣布道,声音忽然高了起来,“我代表天皇陛下,把海军在东京都所有的特工人员和技术器材,全部交给你。望你好自为之,不负帝国重托。”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刀叉。

    岛津少将面朝竹下大臣,目光复杂;军令部长放下手里的羊排,眉头微微皱起;莫雷蒂上校端着酒杯,没有喝,目光在竹下大臣和真奈之间来回移动,似乎没有理解这群异国人脑子里在想什么;高宫阳向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酒瓶,动作僵住了。

    只有哈德森还在吃他的意面,似乎什么都没听见,或者对他来说,聆听这些花花肠子对吃饭的效率有很大影响。

    海军在东京都所有的特工人员和技术器材,是筱冢美佳经营了十几年的家底。

    线人、据点、通讯设备、行动小组,全部是她一手建立起来的。

    竹下大臣一句话,全部交给了女儿。

    真奈站起身,立正敬礼:“誓为天皇陛下效劳!”

    竹下大臣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临别之际,工作方面的问题,令堂和高宫大佐已经给你谈过了,不懂就要问,这一行不能不懂装懂。我只赠别你几句话。”

    “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句话很有人生哲理,值得玩味。”

    “在可以预见的三五年内,哈德森部长大刀阔斧领导的‘加速计划’一定能取得辉煌灿烂的成功,我们在哈夫克集团的突飞猛进下取得GtI无可比拟的科技优势与工业生产水平,转化到军事上,就能取得皮萨罗征服印加帝国时的绝对优势,摧枯拉朽,就是重见天日的时候。”

    “皮萨罗的故事,你们都知道吧?”

    弗朗西斯科·皮萨罗,西班牙征服者,率领一百六十八名士兵,在秘鲁的卡哈马卡,俘虏了拥有八万大军的印加帝国皇帝阿塔瓦尔帕。

    值得一提的是,这是一场力量悬殊到荒谬的对决——西班牙人有火枪、钢剑、马匹和铁甲,印加人只有木棒、石斧、弓箭和布甲,近乎赤手空拳。

    皮萨罗的军队在几分钟内就击溃了印加人的防线,俘虏了皇帝,勒索了史上最贵的赎金——一屋子的黄金和白银——然后背信弃义,杀死了阿塔瓦尔帕,掠夺了大量财富,赚得盆满钵满。

    繁荣昌盛的印加帝国很快就从安第斯山脉的绝对主宰,沦落为了被西班牙敲骨吸髓数百年的可耻殖民地。

    “皮萨罗靠的是什么?”竹下大臣自问自答,“不是人多。他只有一百六十八个人。印加人有八万。他靠的是技术优势。火枪对弓箭,钢剑对木棒,马匹对步兵。绝对的技术优势,可以碾压任何数量优势。”

    “等哈德森部长的‘加速计划’成功了,我们就能在技术装备上,对GtI形成皮萨罗式的碾压。到时候,战争就不再是现在这种看不到镜头的持久消耗战,而是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像闪电一样风卷残云。”

    “昨天天皇陛下和吾等内阁同僚畅谈,讲了一句简单扼要的话:苦撑待变。”

    “变是必然的,待的过程是苦的。唯其是苦,所以要撑!只有苦撑,才能待变!大家要有十年、二十年忍辱负重的苦撑决心。”

    “当然,一年半载,也有变的可能。你们听说了吧?哈夫克先生之前就向哈德森部长表示:哈夫克集团不会容忍GtI的全球攻势蔓延。”

    哈德森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哈夫克先生的原话是:‘旧秩序的守墓人,不配领导世界。’他授权我,在必要时,可以动用一切手段,打破GtI的战略包围。”

    筱冢美佳喝干一杯酒,喟然叹道:“叱咤风云,此其时也。可惜我们的精锐特工损失太大,庸碌之辈满坑满谷。”

    “GtI常常夸耀他们的地下特工临危不惧,临难不苟。”哈德森一口喝干了一大杯,说着客套话,“我们也有这样的人材。技术上有本人希望邀请的岛津雅美少佐,地下工作上有眼前的纯田大尉。”

    军令部长一边拿起刀叉,一边说:

    “可惜我们手上,这样的人材太少。以忠义闻名的文山先生曾经说,时穷节乃见,正是我们今天的写照。”

    文天祥,《正气歌》,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只不过用在现在的场合,颇具讽刺意味。

    “这个人挺不错,这两个人都挺不错!”

    竹下大将高举酒杯,转向哈德森和筱冢美佳,“好,很好!你有眼力!你们都有眼力!”

    岛津少将苦笑了一下:

    “阁下,依卑职愚见,小女是军令部长多年的老部下。其实,把她留在军令部,更有用处,尤其是现在是新型潜艇的关键研发期,我们应该先着眼于当下。”

    军令部长放下刀叉:“岛津部长,听你的意思,舍不得令爱出国了?”

    “肯定舍不得的,一个负责任的父亲,怎么可能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呢?”岛津少将坦率得让人意外,“但大局为重。个人的不舍,不能影响帝国的战略。”

    “哈夫克集团的‘暗星’计划,乃至‘加速计划’,都是相当宏大的愿景与项目,哈德森部长又如此讲究效率,正急需重要人才”,筱冢美佳声音里是不怀好意的笑意,恶役全都隐藏在精心雕琢的假话之下,“岛津少佐有技术,而且哈德森部长对她信任,当然可以干出一番成绩。”

    “不过,小女真奈资历较浅,恐怕难以服众。既然委以东京都特工工作重任,大尉官阶,似乎不太合适。”

    “对,目下用人之际,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