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我?”
“雅美提过,”三角初音将手枪缓缓插回腰后的枪套,动作比刚才慢了些,仿佛卸下了一层戒备,“她说你是个能办事的人——只要价码合适。”
银翼没接话,扫视四周,通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肩;墙壁渗着水渍,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头顶几根锈蚀管道垂挂。
“你就住这儿?”
她没回答,转身朝通道深处走去,几步后,回头看他一眼:“跟上,别开手电。”
银翼默然尾随,两人在黑暗中前行约五分钟,通道渐宽,湿气退去。
前方终于透出一点光,而是老式荧光灯管发出的惨白微光,电压不稳,忽明忽暗。
她在拐角处停下,侧身让银翼先过,前方是个十平米左右的废弃机房。
地上铺着硬纸板,上面堆着一条军用睡袋、几件换洗衣物;角落摆着塑料桶,盛着饮用水和压缩食品;另一侧是便携燃气炉,周围散落着空罐头与速食面包装。
墙上钉着一枚铁钉,挂着几件外套,还有一条半干的毛巾。
“这就是你的藏身处?”
三角初音走到“床”边坐下,将散落的长发重新扎紧。
“将就活着,总比睡天桥底下强。”
银翼目光落在睡袋旁,利刃静静躺着,刃口沾着干涸的泥土,颜色深褐,像是混了血。
“这地方……之前有人住?”
“一个污水处理工人,这片区有六个地下污水中转站,都连着旧隧道。这个站废弃多年,但他一直住在这儿,没人管,也没人知道。”
“我来了之后,他就不住了。”
银翼没说话,因为听懂了。
“我需要藏身,他不肯走,说这是他的‘家’。我劝了整整一夜,他只反复说一句话:‘我哪儿也不去。’最后……他说要报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纤细却布满细小划痕。
“我没别的选择。”
银翼靠墙而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按住枪柄边缘。
“你杀了多少人?”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光,随即熄灭,“忘了。”
“后来呢?”
“什么是后来呢?”
“你杀了这个工人之后呢?”
“我把他的东西都留下了,”她指了指四周,“帐篷、睡袋、炉子、罐头……衣服扔进了处理池,人也是,就怕尸体被发现,然后我暴露了。”
银翼没有谴责,也没有安慰,在这种世界里,道德是奢侈品,在阴暗的隐秘战线,突破底线更是常有的事情。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在地铁系统里躲了几个小时,偶然发现通风井,井口被花坛盖着,从地面看不出异常,下来后遇见了他。”
“然后你就接手了这个地方。”
“不止”,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表面布满散热孔,侧面连着微型天线,“我还加固了入口,石板加了弹簧锁,只有我知道怎么从里面打开。”
她将设备翻转,露出背面一行激光蚀刻的序列号。
银翼认出这是Evil crow RF V2,他之前通过暗网出售的军用级射频监听/中继装置。
“要不是因为这个,我早就被追踪到信号,然后抓走了……是你卖的。”
“是我”,他大大方方承认。
“我花了大价钱。”
“我知道,是我的定价,当时我们的账号被冻结,很缺乏经费,只能用这种冒险的方式赶紧变现。”
她凝视着他,眼神复杂:“你知道买主是谁?”
“当时不知,后来猜到了,而且也不难猜,尽管你的反侦察能力和给我们制造麻烦的水平确实很高,”银翼淡淡道,“当天晚上,‘岛津雅美’在派出所以失物招领的名义取货。”
三角初音嘴角扯出苦笑:“我用雅美的证件,这样就算被盯梢,追查也只会落到雅美头上。”
“占用你一点时间问一下,你们情同姐妹,甚至胜似血亲,你竟拿她的身份做这种事?”
“我相信她会原谅我,就算她会批评我,甚至指责我,最后都一定会原谅我、照顾我,而且我没偷她的真证——我做的假证,1:1复刻,连芯片频率都同步,做得太真,连我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但假证丢了,在居酒屋。”她闭上眼,仿佛重回冬夜,“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喝酒,穿制服,心情糟透了,不知道喝了多少杯,居然喝到断片,我记得我酒量其实挺好的,不说千杯不醉,至少从来没在居酒屋这种地方喝醉过……醒来时趴在桌上,检查外套内袋,才发现证件不见了。”
“我翻遍居酒屋,问遍店员,一无所获。回家再找,还是没有。第二天我就自己制作了一张了新的,流程熟得很,别说伪造证件了,伪造笔迹我都能轻松做到。”
“我以为只是丢了个假证,直到通缉令下来,橙色等级,陆军省和海军省联合签发。”
“偷你证件的人,用岛津雅美的身份进了哪里?”
“不知道,只知道是‘不该进的地方’。具体地点,查不到。但海军情报本部还是派人约谈了雅美,怀疑她泄密,可惜没证据,就只能暂时搁置了,没想到后面我出事了。”
“可你确实泄密了,你自己心里有数。”银翼直视她,“三年以来,你向GtI大量兜售情报,每一份都标着高价。”
“说难听点,如果你赚到的这么多钱不需要给母亲花,我只会觉得你贪得无厌,要么是个眼里只有金钱的守财奴,要么就是拼命追求物质生活与奢靡享受的荡妇。”
她没否认。
“但你我心里都清楚,钱都给你母亲治病了,bIIb093基因靶向药物,战前就被列入国际制裁清单,如今只能靠黑市走私,尤其是肉身携带偷渡。经过这么一番辗转,算上溢价的话,一个疗程,抵普通人十年收入。”
“是啊,你说的对,你说的都对,所以我需要很多很多钱,多到……可以买命,也可以买罪。”
银翼沉默良久,最终只问了一句:
“现在,你还剩多少时间?”
她望向头顶闪烁的荧光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阴影。
“不多了,但够做完最后一件事,保住我自己的一条贱命。”
“好,我也只需要你有这点时间。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卖情报的事会被发现?”
“想过,迟早的事,达摩克利特之剑一直悬在脑袋上,直到现在才落下。从第一笔交易完成起,我就知道结局不会太体面。”
“你为什么不提前跑?我查过你的资金流向。三年间,你经手的款项足够带母亲离开,去任何能做bIIb093治疗的地方,你们本可以悄无声息地消失,但现在已经错过最佳时机了……你不会爱上了偷窃情报,然后倒卖的这种行为吧?这么喜欢追求刺激,还是你抱着侥幸心理?”
她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
“我不能丢下雅美。”
“可你现在跑了。”银翼语气未变,“为什么?”
她抬起头,眼中泛着微红:
“因为现在事情爆了,通缉令一出,海军省和陆军省都会把矛头对准她——她是我的联络人,是我的‘掩护身份’,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哪怕她不知情,也会被当成共犯审讯、隔离、政治性清洗。”
“我可以死,但我不能让她的人生毁在我手上。只要我没被抓到活口,只要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她……她还能继续当她的岛津少佐,享受轻松上升的仕途,住在麹町的公寓,出席订婚仪式,过上体面、安稳、被所有人羡慕的生活,继承家族的政治资源,成为真正的人上人。”
说到最后,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雅美说她会想办法,她说她认识人,能帮我逃出去。有个做国际生意的朋友,能送我去一个哈夫克势力够不着的地方。”
“你就是‘朋友’,对吧?”
“我是。”
三角初音抬手抹了下眼角:
“好,我们谈谈。雅美说你们要价很高,但她让我答应你们任何条件,不管是什么。看在她的份上,我暂时允许你们狮子大开口一次,之前你们反过来威胁我,已经让我感到很不适了。”
银翼蹲下身,与她平视,眼神不再审视,而是近乎……评估。
“条件的事,稍后再说,先告诉我——你真正想要什么?”
三角初音愣了一下,似乎这辈子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所有人都只关心她能卖什么,能换什么,能背叛什么,眼中的防备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疲惫而真实的渴望。
“活着,让我妈活着,让我也活着。”
“还有呢?”
“没了,就这两样,已经很难了,还要劳烦各位尽力了。”
银翼点点头,从大衣内袋掏出电子钟的,地下无信号,但屏幕仍能亮起。
他解锁调出一份加密文档,递给她。
“还是跟之前说的一样,三个方案,你选一个,这么久时间,你应该已经想好了吧。”
三角初音接过手机,借着头顶电压不稳的荧光灯惨白微光,一页页翻看。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完最后一页,递还给银翼。
“上策,投奔GtI,我想好了。”
银翼接过手机,没有立刻回应。
“再问你一次,你想清楚了?这可关乎着你下半辈子的人生走向哦。”
“想清楚了,中策和下策,说到底都是‘躲’——躲到瑞士的雪山小屋,躲进瑞典的社会福利系统,或是藏身秘鲁的雨林边缘。换名字、换脸、换口音……然后呢?一辈子活在门铃响时的心跳里,活在街角陌生人多看一眼的恐慌里。”
“上策不一样,GtI需要我,我就有价值,而有价值的人,不会被轻易丢弃。”
“怎么说呢?其实我之前也在GtI情报处有一定的职务,不敢说位高权重,但能决策……你不怕他们榨干你的情报后,把你当成废料处理?”
三角初音反问:“你之前说‘GtI不会卸磨杀驴’,现在请回答我,这句到底是真话,还是为了让我安心?”
银翼沉默片刻,坦然道:“我拿我的商业信誉保证,是真话。GtI不是慈善组织,但他们也不是哈夫克。他们是战争机器,而战争需要持续运转的零件。你手里的东西——‘暗星’参数、海军预算流向、哈夫克联络节点——每一样既然都是GtI情报部门需要花大量精力去找到的,肯定都能帮你换命。只要你还能源源不断地提供,他们就会保护你。”
“等你手里的情报交完了……也许你已经在GtI待了三五年,到时候你不再是‘情报贩子’,而是‘资产’。有履历、有人脉、有不可替代性,甚至可能被反聘为间谍,继续你的特工生涯。”
“银翼先生,我不是天真少女,我知道这世界怎么运转。人人都在利用别人,也都在被利用。区别只在于——用完之后,你是被扫进垃圾桶,还是继续留在棋盘上。”
“很好,有这么成熟的想法应该不会背刺我们——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信任我,信任雅美,信任你从未见过的GtI特工,把未来几年的人生,交给一群陌生人安排。”
三角初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修长,指甲剪得极短,无戒指,无装饰,只有常年握笔与操作设备留下的薄茧。
“雅美信任你就够了,她怎么想的,我就怎么想的。”
银翼没再追问,从背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质地图——正是刚才她归还的包。
地图上密布铅笔标记,包括地铁线路、通风井坐标、监控盲区、警视厅巡逻时段、甚至便利店摄像头角度,想必他趁着熬夜加班赶出来了这张图。
“你现在的位置,”他指尖点在一处,“西新宿三丁目地下,丸之内线废弃支线旁。这里是旧污水中转站,通风井出口被地面花坛掩盖,外部无标识。”
三角初音凑近,呼吸几乎屏住。
“有三条撤离路线,第一条是南线。经品川站乘东海道线至小田原,翻箱根山出境。优点是路程最短,六小时内可抵海岸。缺点是品川站人脸识别覆盖率98%,且小田原检查站近期因袭击事件加强盘查。”
三角初音摇头:“通缉令已同步至所有JR车站AI系统,我露面三秒内就会被锁定。”
“第二条是东线。”银翼移向千叶方向,“东京站乘京叶线至苏我,转内房线到君津,当地有渔港,可搭渔船出海。”
“渔船需提前24小时向海上保安厅报备航次。”她立刻指出,“船主若私载无证人员,整船会被扣,没人会为一个通缉犯赌全家生计。”
银翼点头,手指最终落在北侧。
“第三条是北线,从池袋站乘埼京线至大宫,转高崎线到群马县高崎市。随后徒步穿越三国山脉,进入新泻县,从日本海沿岸小港离境。”
三角初音盯着那条蜿蜒的虚线,眉头微蹙:“路程最长,至少两天。”
“但风险最低,埼玉与群马的检查站以人工为主,AI覆盖薄弱,山区信号盲区多,无人机追踪失效,且冬季积雪可掩盖足,GtI在新泻有接应点,到时候会有间谍船来接应你。”
“就这条。”
银翼收起地图,交代了最后的事情,确认腕表上的时间只过了半个小时:
“明天凌晨四点,池袋站东口,穿深色连帽衫,戴口罩,背包里只带必需品,如果缺少的话,我这里有,可以马上给你,你千万不要冒险出去自己购物。我会在自动售票机旁等你,接应的暗号很简单,手里拿着一本《东京地下构造图鉴》,封面朝外。”
三角初音点头,眼中最后的犹豫彻底消散。
“好,祝你好运,也祝我好运。”
两人之间再无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