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罗马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洒进房间。
任无锋醒来时,青雀已经在外间等候。
洗漱完毕,简单的早餐过后,门被轻轻敲响。
青雀去开门,片刻后回来禀报:“少主,教廷的人到了。”
任无锋站起身,回卧室换衣服。
“让他们稍等下。”
……
楼下,一辆黑色的梵蒂冈牌照轿车已经等候。
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黑色长袍的神父,四十多岁,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周身透着学者特有的儒雅气质。
他是弗朗西斯科神父,教皇亲自指派的向导,据说是梵蒂冈博物馆的资深研究员,对教廷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幅壁画都如数家珍。
另一个是瑞士卫队的年轻士兵,身姿笔挺,手持长戟,负责今天的安保。
看到任无锋出来,弗朗西斯科神父快步上前,微微欠身。
“凯撒先生,早上好。
我是弗朗西斯科,奉教皇陛下之命,陪您参观今天的行程。”
弗朗西斯科的神州话虽然带着淡淡的异国口音,却清晰而标准。
“您的神州话说得真好!”
任无锋礼貌赞叹,并笑着点了点头,道:“有劳神父,教皇陛下有心了。”
任无锋转头看向青雀,吩咐道:“你去忙你的事吧,不用陪我。”
青雀点了点头。
弗朗西斯科带任无锋去的第一站是梵蒂冈博物馆。
车子穿过圣安娜门,驶入梵蒂冈城内。
弗朗西斯科神父坐在任无锋旁边,开始介绍:
“梵蒂冈博物馆成立于1506年,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博物馆之一。
我们收藏了历代教皇积累的艺术珍品——古希腊的雕塑、古罗马的文物、文艺复兴的绘画……”
他顿了顿,微笑着看向任无锋:
“不过今天,我们要看的不是那些对公众开放的部分。
教皇陛下特意吩咐,带您去看一些……
平时不对外开放的地方。”
任无锋微微挑眉。
“哦?”
弗朗西斯科神秘地笑了笑。
“到了您就知道了。”
……
……
车子在一座不起眼的建筑前停下。
弗朗西斯科引着任无锋下车,走进一道小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古老的油画,画的是历代教皇的肖像。
那些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
弗朗西斯科从怀中取出一把古老的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穹顶高达数十米,阳光从顶部的天窗洒落,将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神圣的光芒中。
四周的墙壁上,是一幅幅色彩斑斓的壁画——
那是拉斐尔亲手绘制的《雅典学院》、《圣礼之争》……
任无锋的脚步微微一顿。
弗朗西斯科微笑道:“这是拉斐尔画室,原本是教皇尤里乌斯二世的私人书房。平时只有少数研究者和贵宾才能进入。”
任无锋缓缓环顾四周。
那些画中的人物,仿佛活过来一般,在阳光下栩栩如生。
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苏格拉底和毕达哥拉斯……
他们在画中争论着,思考着,注视着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
任无锋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力量。
那不是修行者的威压,而是一种……
穿越千年的智慧。
任无锋站在大厅中央,仰望着穹顶。
弗朗西斯科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良久,任无锋才收回目光。
“拉斐尔……”
他轻声道,“确实了不起。”
弗朗西斯科微笑着点头。
“请随我来,还有更多。”
穿过一道道回廊,弗朗西斯科带着任无锋来到一座更隐秘的小堂前。
门很小,只容一人通过。
走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整个小堂的墙壁,全部覆盖着金碧辉煌的壁画。
那是弗拉·安吉利科的作品——《圣洛伦佐的生平》、《圣斯蒂芬的生平》……
每一幅画都精致到极致,色彩鲜艳得仿佛昨日才完成。
但最震撼的,是祭坛上方的那幅画。
那是一位天使,通体金色,张开巨大的翅膀,俯视着下方。
任无锋站在祭坛前,抬头望着那位天使。
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压力,不是威压,而是一种包容。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肩头。
弗朗西斯科轻声道:“这是安吉利科最虔诚的作品。
据说,他每次作画前都会祈祷,画的时候也会流泪。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画画,而是在与神对话。”
任无锋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站着,感受了一会,坦诚道:“这里的信仰之力……很纯粹。”
弗朗西斯科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您感觉到了?”
任无锋微微颔首。
弗朗西斯科感慨道:“很少有人在第一次进入这里时,就能感受到那股力量。
您……果然不一般。”
走出小堂,弗朗西斯科带着任无锋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最终来到一座巨大的铁门前。
门上刻着古老的拉丁文:Archivum Secretum Apostolicum Vatium。
梵蒂冈秘密档案馆。
弗朗西斯科再次取出钥匙,打开铁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排排巨大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古老的卷宗和手稿。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的气息。
弗朗西斯科道:“这里收藏着教廷一千多年来积累的文献——
各国国王写给教皇的信,宗教裁判所的审判记录,甚至还有伽利略的审判案卷。”
他引着任无锋向深处走去。
走到一处书架前,弗朗西斯科停下脚步,从架子上取下一份古老的卷宗。
“这份,”弗朗西斯科轻声道,“是太阳王西比阿写给教皇最后的信。”
任无锋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接过卷宗,轻轻打开。
信纸的字迹清晰而爽朗。
那是拉丁文,而任无锋能看懂。
“……我将前往东方,去面对那些异教徒。
如果我不再回来,请陛下不要悲伤。
太阳终将落下,也终会再升起。
而天主的光辉永不落幕……”
任无锋看着那些字迹,沉默了很久。
太阳王。
任无锋将卷宗合上,还给弗朗西斯科。
“谢谢。”
弗朗西斯科接过卷宗,小心地放回原处。
梵蒂冈秘密档案馆里的许多文档是不能给任无锋看的,因此任无锋只是转了转,就跟着弗朗西斯科出来了。
从档案馆出来,弗朗西斯科带着任无锋来到圣彼得大教堂。
他们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穿过一道隐秘的侧门,走下一条长长的石阶。
石阶很陡,很窄,两侧的墙壁上点着昏黄的油灯。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
终于,石阶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安放着历代教皇的石棺,还有一些早期基督徒的墓穴。
弗朗西斯科低声道:“这里埋葬着圣彼得——
耶稣的第一门徒,我们教廷的第一任教皇。”
弗朗西斯科走到不远处一座朴素的大理石棺椁前,恭敬地手划十字。
任无锋也走到石棺前,停下脚步。
石棺很朴素,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
但就在任无锋站定的那一刻,一股浩瀚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是信仰。
两千年来,无数信徒的祈祷、无数朝圣者的跪拜、无数圣人的虔诚……
汇聚于此,凝成了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
任无锋闭上眼。
那股力量包围着他,温暖而沉重。
不是威压,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接纳。
仿佛这座地下墓穴,在欢迎他的到来。
弗朗西斯科静静站在一旁,眼中满是惊讶。
他见过无数人来到这里——国王、总统、宗教领袖……
但很少有人能像任无锋这样,如此自然地融入这股力量。
良久,任无锋睁开眼。
他看向弗朗西斯科。
“这里的力量……确实了不起。”
弗朗西斯科微微躬身。
“您真是个特别的人。”
任无锋笑了笑,不说话。
从地下墓穴出来,阳光有些刺眼。
弗朗西斯科正要带任无锋去下一个地方,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气质威严的中年男人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中年男人微微欠身,用流利的英语道:“凯撒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
我是科隆纳家族的安东尼奥·科隆纳。家父与您的祖父是多年好友。”
任无锋微微挑眉。
科隆纳家族——意大利最古老的贵族世家之一,在罗马政商界根深蒂固。
“您好,幸会。”任无锋也微微欠身致礼,淡淡道。
安东尼奥微笑着,目光在弗朗西斯科身上扫过,又落回任无锋脸上。
“凯撒先生难得来罗马,不知今晚舞会前是否有空?
我们家族在斗兽场附近有一处老宅,风景还算不错,想请您赏光喝个咖啡。”
安东尼奥说得随意,但任无锋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弗朗西斯科在旁边,安东尼奥不好明说。
但任无锋知道,他是为了那个“神赐”的机会而来。
任无锋微微一笑,婉拒道:“安东尼奥先生客气了。
只是这几日行程已满,恐怕抽不出时间。
下次有机会,一定专程登门拜访。”
安东尼奥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微笑。
“那真是太遗憾了。
不过凯撒说得对,正事要紧。
等您忙完了,随时联系我。”
安东尼奥递上一张名片。
任无锋接过,仔细看了几秒,然后放进口袋。
安东尼奥再次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弗朗西斯科轻声提醒道:“科隆纳家族在意大利很有影响力。”
任无锋点了点头,道:“我知道,科隆纳家族是个庞然大物。”
弗朗西斯科深深看了任无锋一眼,没有再多问。
……
……
西斯廷礼拜堂,举世闻名。
而弗朗西斯科带任无锋去的,是游客们不能参观的那一部分。
他带着任无锋穿过一道隐秘的门,来到礼拜堂上方的一处夹层。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个礼拜堂尽收眼底。
米开朗基罗的《创世纪》在天花板上铺展开来,《最后的审判》在祭坛后方震撼人心。
弗朗西斯科轻声道:“米开朗基罗在这里画了四年,每天仰着头作画,脖子都歪了。
画完之后,他写信给朋友说:‘我的胡子向着天,我的头颅弯向肩……
画笔滴下的颜料,在我脸上凝成斑斓的图案。’”
任无锋俯瞰着那些画作。
亚当和上帝的手,即将触碰。
那是一个永恒的瞬间。
任无锋忽然想起尼采的话:“人是绳索,连接在动物和超人之间。”
亚当伸出手,想要触碰神。
而神也伸出手,想要触碰人。
那根绳索,就是信仰。
任无锋站在那里,欣赏着这幅旷世之作。
而就在这时,又有人出现了。
这一次,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套裙的年轻女子,黑发碧眸,气质高贵。
女子走到任无锋面前,微微欠身。
“凯撒先生,冒昧打扰。我是哈布斯堡家族的玛丽亚·特蕾莎。”
任无锋同样微微欠身。
哈布斯堡家族——曾经统治欧洲数百年的传奇家族。
虽然如今不复往日荣光,但在奥地利和中欧,依然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玛丽亚轻声道:“我们家族明天下午在罗马的庄园举办赛马会,想邀凯撒先生您作为贵宾出席,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
玛丽亚说得含蓄,但任无锋同样听出了弦外之音。
弗朗西斯科站在不远处,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任无锋微微一笑。
“玛丽亚小姐客气了。
我很荣幸,能被伟大的哈布斯堡家族邀请。
只是这几日行程确实紧张,恐怕分身乏术。
下次有机会,一定专程登门拜访。”
这就是拒绝了。
玛丽亚神情一黯,却依然保持着完美的贵族风度。
“那真是遗憾,希望能尽快再见凯撒先生。”
玛丽亚微笑着,款款离去。
弗朗西斯科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他只是道:“凯撒先生,还有最后一站。”
……
弗朗西斯科带着任无锋穿过花园,来到一处几乎被藤蔓覆盖的小堂前。
小堂很小,只能容纳十几个人。
藤蔓层层叠叠,将石墙几乎完全遮蔽,只露出一扇窄小的木门。
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侵蚀出的斑驳痕迹。
若不是弗朗西斯科带路,任无锋绝不会注意到这里。
弗朗西斯科身份推开了木门。
任无锋向里面望去。
里面没有华丽的壁画,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
只有一面墙。
墙上,是一幅简朴的十字架。
十字架下,是一张石台。
弗朗西斯科神情肃穆,介绍道:“这是教廷最隐秘的地方之一。
据说,圣彼得在殉道之前,曾在这里祈祷。
从那以后,历代教皇即位前,都会来这里独处一夜。”
弗朗西斯科边说着,边侧身左手虚引,示意任无锋请先行。
任无锋很自然地走了进去。
然后——
任无锋的脚步顿住了。
不,不是顿住。
是不由自主地被钉住了。
一股浩瀚无匹的伟力,如同无形的锁链,瞬间将任无锋整个人锁死在原地。
任无锋瞳孔骤缩。
这个朴素的小空间里,弥漫着最纯粹、极坚韧、非常浩瀚的信仰之力。
神圣。
而又恐怖!
这股力量如同海水般将任无锋包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无声无息,却无可抵挡。
任无锋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落入琥珀的飞虫,被凝固在透明的介质中,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但最可怕的是——
这股力量正在入侵任无锋的意识,乃至灵魂!
如同一缕缕无形的丝线,钻入他的脑海,触碰他的思维,撩拨他的记忆。
那些丝线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让人忍不住想要放松,想要接受,想要……
沉沦。
任无锋心中警铃大作!
他体内的“还婴大法”疯狂运转,灵觉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在他灵魂上空拉满了尖锐的防空警报。
危险!
极度危险!!
这是前所未有的警示!!!
任无锋拼命运转真元,试图挣脱那股伟力的束缚。
但他的真元刚刚涌出,就被那浩瀚的信仰之力消解得无影无踪——如同水滴落入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而这股力量的入侵越来越强。
那些无形的丝线开始触碰任无锋更深层的意识——
那些被严密保护的记忆、那些从未对人言说的秘密、那些最深处的恐惧和渴望。
而弗朗西斯科神父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地在努力抵抗的任无锋耳边响起:
“每一位踏入此处圣堂的人,都会感受到圣彼得的恩典。”
任无锋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神父继续道:“无论是何等身份,何等权势,何等离经叛道,乃至是异端异教徒……”
神父的声音虔诚而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悲悯:
“他们最终都会感动于圣彼得和历代教皇的虔诚,最终成为了我主最忠诚的信徒。
无,一,例,外。”
此时,任无锋的耳鼻中开始渗出了鲜血。
这股力量已经入侵到他的灵魂边缘。
任无锋能感觉到,
只要他稍微分点神,精神哪怕放松一点,
那些温暖而可怕的信仰丝线就会彻底包裹他的意识,
让他“感动”,
让他“虔诚”,
让他……
成为他们中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