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的目光从人群身上收回来，落在旁边那个刚才说话的警员身上。“你说他是出狱人员？什么时候出来的？”警员想了想，明显不太愿意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在这个时候，任何人都不想和赵洪强扯上关系，但是又不得不回答，“大概是在十几天前，具体日期我也不是很清楚。”“李书记。”声音从门口传来，人群立刻让开一条道，这个时候大厅里的秩序已经变得井然有序，分成三个区域进行登记。市公安局长王东阳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市局的干部。刚刚梁秋亲自上楼去找王东阳，大概说了一下楼下的情况，王东阳的脸色当时就变了，怎么会这么巧，那些跑到市公安局来闹的人，偏偏就让李威给遇上了。只要李威知道了，那就没有办法继续瞒下去，想偏袒就更加不可能，弄不好自己也会有麻烦。王东阳立刻下楼，担心拖得越久，说出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就越多，这一刻，他打定主意，这里是市公安局，自己的地盘，不能李威说什么就是什么，关键时刻可以直接翻脸。王东阳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略微有些勉强。“李书记，您怎么在这儿？这些事交给市局处理就行了，您没必要亲自……”“亲自怎么了？”李威只是看了一眼王东阳，“王局，这些人你见过吗？知道赵洪强是什么人吗？”王东阳摇头，“不认识，也不知情，我来凌平市也没有多少时间，李书记，您比我更了解凌平市的情况，您知道吗？”“赵洪强这个人确实第一次听说，不简单，看看这些人，都和赵洪强有关系，有的被砸了店，有的被打进医院，有的被收了保护费。报案之后，没人管。王局，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王东阳的笑容僵了一下。“李书记，这些案子我确实不太清楚，一般报案都是负责的派出所出警，遇到普通的案件基本上都是协调处理，尽量不立案，每年的案件数量指标，您是清楚的，只有严重一些的案件才会上报到区分局，重大案件，区分局无法处理的才会上报市局，所以在程序上会有一定的延期，这也是正常的。”“程序。”李威点头，“程序上你说的没问题，现在人都找到市公安局了，为什么还无动于衷？按程序打回归属的派出所？那他们来这里还有什么意义？我不止一次强调过，能解决的问题一定要最短时间内解决，而不是拿所谓的程序去各种推脱，如果不是遇到问题，遇到不能解决的问题，有谁愿意来这种地方？”面对李威的质问，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王东阳的面子也挂不住，脸色也是变了又变。“李书记，这件事我一定严肃对待，如果发现赵洪强确实存在违法犯罪行为，坚决打击，绝不姑息。”王东阳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番话，他心里不爽，但是在这种场合，没办法，那么多人在看着，李威装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这样的话，我相信这些人耳朵都听起茧子了，想弄清楚还不容易，现在就把赵洪强还有他的人抓到这，所有报案人员提供的证据整合到一起，不相信四部开口子。”这时，门口又进来两个人。一个穿着警服，四十多岁，国字脸，表情紧张。另一个年轻些，跟在后面，低着头，几乎要把自己藏起来。来的是街道派出所的所长，跟着来的是民警刘刚。派出所所长快步走入，“李书记，王局，梁局，我是顺民街道派出所的所长周强，这位是我们所里的民警刘刚，接到电话之后，立刻就赶了过来。”“马国柱，你过来。”“哎。”马国柱答应一声，走到前面，有李威撑腰，他这个时候腰板也挺直了，目光落在了看刚脸上。“认识他吗？”李威问道。马国柱盯着刘刚看了几秒，“认识，就是他接的我的报案，收的我的监控，但是什么都不查夜不问，态度还非常差。”刘刚的头几乎要低到胸口，肠子都毁青了。李威看着他，“刘刚，马国柱的监控，你收了吗？”刘刚的声音像蚊子一样，“收……收了。”“看了吗？”刘刚沉默，这个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根本没看，如果撒谎说看了，万一问起具体的情况，他又不知情，只能是低着头不吭声。“我问你，看了吗？说话。”刘刚的身体抖了一下，看向一起来的周所长，这个时候周强都自身难保，不可能护着他。“没……没看。”“为什么没看？”李威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冷。“刘刚，你是警察。老百姓把证据交到你手里，是信任你，信任公安机关。你不看，你放在那儿，你对得起这身警服吗？说小了是对案情不够重视，思想懒惰不作为，严重点就是渎职。”刘刚的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李威转向周建国。“周所长，你这个所长，就是这么带队伍的？”周强的脸涨红，“李书记，这件事我确实有责任，对情况不了解，回去后，我一定严肃处理……”“严肃处理？”李威打断他，“说得好听，一句对情况不了解就能搪塞过去，你是所长，每天都干了什么？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扯淡？一个派出所有没有战斗力，能不能把老百姓的事情办好，完全在于你，既然没有这个责任心，那就不要占着位置，立刻停职调查。”周强愣住了，来的路上就心里突突，他也做了最后打算，但是没想到李威会一点余地都不留，直接停职调查。不要小看派出所所长，手里还是有一点权力，很多事必须他点头才能办，所以送礼的肯定有，而且不少。“李书记，我……”周强下意识的攥紧拳头，对于这个结果，让他难以接受。“不服？”周强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李书记，我有话说。”李威看着他，“可以，说。”周强看了一眼王东阳，又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咬了咬牙。“李书记，有些事，不是我们不想管，是……是有人不让管。”李威哼了一声，意料之中，刚刚也是故意说出要对周强停职调查，就是逼他把事实说出来，撤掉一个不称职的派出所所长，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因为他知道，问题是在这里。“有人不让管？谁有这么大的特权？”周强深吸一口气，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市局有人打过招呼，说赵洪强的事，不要深究，能调解就调解，能压就压。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没办法。”大厅里突然安静下来，随着周强说完，所有人都看向了王东阳，这位市公安局的一把局长。王东阳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周所长，你胡说什么？”王东阳提高声音，“市局什么时候打过这种招呼？你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有证据吗？拿出来。”周强抬头，这个时候也豁出去了，他不想自己背锅，主要是怕李威，都知道这个人说一不二，对犯错的干部更是不会留有任何余地。“是张扬打的，他告诉我是您的意思。”王东阳的脸彻底黑了。“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让张扬给你打过电话？李书记，我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就算有，也是下面的人胡乱揣摩弄出来的，公安集团是打击犯罪，维护公平正义的地方，不可能成为罪恶的保护伞。”周强犹豫了，刚刚的一瞬间，他注意到有人在朝着他做手势，示意他闭嘴，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刚刚确实有些冲动，为了自保说了出来，这就等于是把张扬还有王东阳都给卖了，彻底没了退路。周强有证据，手机里有张扬和自己的通话记录，如果警方想查，同样可以查到两个人的通话内容。“我....我没有证据。”周强低头，“张扬确实给我打过电话，是我没记清楚，他只是说最近凌平市的情况不太稳定，一定要注意影响，一些案件暂时压下来，没有提到王局。”“你这是诬陷。”王东阳得理不饶人，刚刚也确实捏了一把冷汗，还好关键时刻周强没有拿出证据，等于是让他从鬼门关又回来了。“张扬人呢？”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扬及时赶到了，进门之后，目光飞快扫过大厅，落在周强身上，然后大步走过来。“周强，你刚才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怒意。周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张扬已经站到他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你说我给你打电话？说我不让管赵洪强的事？你他妈血口喷人。”周强的脸涨红，嘴唇哆嗦着，“张支队，我……”“我什么我？”张扬打断他，“我什么时候给你打过电话？你把证据拿出来，拿不出来就是诬陷，老子在刑侦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这种往我身上泼脏水的，我见得多了！”张扬的声音越来越大，气势逼人，仗着自己的级别对周强施压，再看周强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王东阳站在一旁，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李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一幕。张扬还在骂。“周强，你说我包庇赵洪强？赵洪强是什么东西？一个刚出狱的混混，我一个刑侦支队长犯得着为了他打招呼？你他妈脑子进水了？”周强的头越来越低，肩膀也开始抖，他下意识去摸口袋，但手指碰到手机的那一刻，又缩了回来。他不敢。他太清楚张扬是什么人了。刑侦支队长，王东阳的心腹，在局里说一不二。得罪了他，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自己的老婆还在街道办上班，孩子还在上学……“张支队，我……”周强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我记错了。”张扬的眼睛一瞪，“记错了？”“是，是记错了。”周强的头几乎要低到胸口，“刚才太紧张，脑子糊涂了，乱说的。您没给我打过电话，是我胡说八道。”张扬盯着他，冷笑一声。“周强，你当这儿是什么地方？你当李书记是什么人？你一句记错了就完了？”周强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我……我认错。是我胡说，我愿意接受处理。”张扬这才满意的回头，“李书记，您都看见了。周强为了推卸责任，往我身上泼脏水。这种人，怎么配当派出所所长？我建议严肃处理。”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那些还没有离开的老百姓看着这一幕，有人露出失望的表情，有人小声嘀咕。马国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李威的目光从张扬身上移开，落在周强身上。“周强，你刚才说，张扬给你打过电话。现在又说，是你胡说。到底哪个是真的？”周强低着头，声音沙哑。“李书记，是……是我胡说。”“你确定？”周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确定。”李威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周强，我再问你一遍。张扬到底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周强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张扬，又看了一眼王东阳。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一个带着警告，一个带着威胁。“没有。”李威点点头。“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有？”周强的声音更低了。“我……我一时糊涂，想推卸责任。”李威转向那些老百姓，他当然不信，但是也不想党和这么多百姓的面揭穿，太影响市公安局的威信。“各位，今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周强因为工作不力，被我停职调查。他心里不服，胡说八道，这件事，会按程序处理，至于你们的报案，市公安局正式受理，会在最短时间内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