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神剑》正文 第二百一十二章 撕破脸了
她甚至在想象,当下的燕回一定竭尽全力,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可事实上,当下落日城的公子,只怕已经万念俱灰了。那一箭的威力,她没有亲身经历,但她能想象。当箭镞穿过眉心,当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当神海像摔在地上的瓷器一样,一点一点碎裂的一刹那——那是什么感觉?她不敢想。就在燕回闭眼的瞬间,却看见了风雪之中的她。一个如此骄人的男人,却在人生最失意之时,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展现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只怕比杀了他还要难受。半梦半醒之中,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一枝刺破风雪的竹箭——黑色的箭杆,白色的箭羽,在漫天风雪中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光。看见一脸痛苦扭曲的燕回,中箭之后神海一点一点崩溃。那种痛楚,比千刀万剐还要恐怖。千刀万剐只是皮肉之苦,神海崩溃却是将一个人的根本——修为、记忆、意识——全部撕裂。一刹那,她的神海中恍若出现一把斩过天际的剑气!这一剑没有半点气势,却如此沉默。没有呼啸,没有光芒,没有任何征兆,就那么凭空出现。更让人惊骇,甚至刹那窒息!这不再是人间之力,也不是妖兽所使用的法门,更不是魔族拥有的威势。这一剑超出了她认知的范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借来的力量。这一剑,更像是一缕她从未领会的道则法门。当她察觉到这一剑之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然后试着去触碰那一道剑气。或者说,刹那间的叶红莲,于半醒半梦之中,恍若双脚离地,整个人冲天而起。她感觉到自己飞起来了,飞得很高很高,高到可以俯瞰整个废墟,俯瞰凉亭里那个一动不动的黑色身影。甚至整个人瞬间消失不见,一道愤怒的声音在天际回响:“就算你是不可一世的神魔之体,我也要斩了你!”于是,夜色中响起一声剑鸣!——凉亭中。沉默中的王贤骤然惊醒。不是做噩梦,而是被一道剑气惊醒的。那剑气凌厉无比,带着杀意,直奔他而来!他蓦然瞪大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其实眼睛还是看不见,但神念已经捕捉到了那道剑气。太快了,快到来不及思考。他来不及拔剑,便伸手在虚空中画出一横一竖。一横如天,一竖如地。那一横一竖交叠在一起,如符箓一般封住眼前的虚空。这是他这些日子悟出来的东西,不算法门,不算道则,只是将心中那一丝平静画出来。剑气斩在虚空中,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花四溅!他没想到,便是在屋里做梦的叶红莲,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斩来!这一刻,他没有想着如何与之一战,而是想拔腿就跑。这里如果是客栈,他会越过院墙,或者一脚踢开大门,然后狂奔离开,直到跟这个可怕的女人拉开数十里之地。但他跑不了。因为第二剑又来了。——刹那间,叶红莲仿佛抓住自己神海上空那一道剑气,然后在心情极度郁闷之下,随手斩向门外。她不知道自己斩的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斩。只是那一瞬间,所有的情绪——对燕回的失望,对王贤的复杂,对自己的不满——全部涌上来,化作这一剑。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王贤去死!”半梦半醒之中,她仿佛看到坐在凉亭里一袭黑衣的王贤,额头被一道剑气斩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雪地里。又好像听到,王贤在昏死过去的一瞬间,吼道:“疯女人,算你狠,我认输了!”叶红莲一声怒吼:“不许认输!”仿佛人在虚空之中,手里握着一把剑,剑身上沾着血——王贤的血。又好像看到雪地里,王贤仰面躺着,脸上的黑巾滑落了一半,露出紧闭的双眼。额头有一道细细的伤口,血流下来,淌过眉心,淌过鼻梁,滴进雪里,晕开一小片红。叶红莲人在虚空,低头看着如蝼蚁一样的王贤。风雪忽然停了。风铃也不响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虚空中的叶红莲伸出手,轻轻拂去王贤脸上的雪。手指碰到他的脸颊时,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听见那家伙喃喃地说道:“......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动手。”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大步向前踏出。她就那样立在虚空中,仿佛天地间本就该有这样一个位置,等着她来站立。人在空中,衣袂不动,发丝不扬,像是凝固在琥珀里的旧影,又像是从古画中走出的仙人,与这方天地隔着千年万年的距离。然后她伸出手。白皙如玉,五指纤长,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她伸手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根手指都在缓缓舒展——又很快,快到她伸手的同时,就已经握住了什么。虚空中,她握住了一把剑。那把剑本不存在。在她伸手之前,那里只有夜风,只有月光,只有凉亭外飘落的无声雪花。可她一伸手,剑就出现了,仿佛它已经在那里等了千万年,只为等她这一握。剑身透明,若有若无,像是一抹被凝固的月光,又像是一道被截留的秋风。她横剑胸前,动作随意得像是拂去衣上尘埃。然后她挥剑。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是随手一挥。可这一挥之间,虚空中骤然亮起一抹剑光——那剑光初时极淡,淡到你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是月光在眼底留下的残影。但下一个瞬间,那抹剑光便如日当空。如日当空,凉亭外的夜空被照得通亮,亭柱上的雕花纹路纤毫毕现,石阶上的青苔泛起白光。光芒寸寸落下。每落下一寸,凉亭外的夜空便明亮一分。光芒继续落下。王贤的神识注视之下,凉亭外的虚空中,悬停着一把剑。一把通体透明,剑身里流转着淡淡的光华,像是把整条银河都收进了三尺青锋。剑尖对着他,剑柄朝着月亮的方向——或者说,剑柄朝着月亮升起的方向。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踏出凉亭,走进那片光芒里,伸手去握住那把剑的剑柄。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强烈到他的脚已经抬起,脚尖已经探出了凉亭的边缘——然后他停住了。因为在同一瞬间,握剑的叶红莲,只觉得天翻地覆。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觉。像是天地颠倒,像是乾坤倒转,像是有人把她从这个世界里拎出来,又狠狠地摁进另一个世界。她体内的所有经脉都在震动,不是颤抖,是震动。像是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韵,像是钟磬被敲响后的共鸣。她身体四周的灵气开始紊乱。那些原本温顺如绵羊的天地灵气,此刻忽然变成了疯魔,它们在她周身疯狂地旋转、冲撞、撕扯。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她的长发四散飞舞。那风太烈,烈到她几乎睁不开眼睛。于是她闭上眼睛。然后冷冷喝道:“大胆!”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中的灵剑发出一声长鸣。那一声剑鸣,不像是剑的鸣叫,倒像是秋风中卧在枝头的秋蝉,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发出的嘶鸣。那嘶鸣里有不甘,有眷恋,有质问——我的生命本已如此短暂,你为何还要将我带走?来年盛夏,那个从泥土里钻出来的生命,还是我吗?秋风无语。剑鸣不止。这一刻,站在凉亭边缘的王贤,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雪山之巅。狂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吹得他蒙眼的黑纱在风中翻飞。那风里有剑气,有杀意,有叶红莲这一剑中蕴含的所有情绪——愤怒,悲伤,不甘,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迎风而立。在那一瞬间,他不再是一个人。他变成了一把剑。一把藏在鞘中、尚未出鞘的剑。一把沉默的、等待的、随时可以斩破苍穹的剑。他望向虚空。黑纱蒙住的双眼,仿佛亮起了一点光芒。那光芒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可它确实存在——像是深夜里的一点星火,像是黎明前的第一缕曙光。夜空中的那道剑芒,让他感到有些刺眼。于是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厉害啊厉害。你被那老魔吞噬了生机,原本时光悠悠,沧海桑田,却没有想到——”他没有说完。因为叶红莲没有听他说话。这一刻,她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感觉到体内清澈恍若琉璃,那些曾经堵塞的、晦暗的经脉,此刻全部舒展通达,像是金枝玉叶在春风中绽放。每一条经脉都泛着淡淡的金光,每一处穴道都开出一朵无形的花。她有一种错觉——不,不是错觉!是真实的感受——她觉得自己已经返璞归真,已经无视天地苍生。那些曾经的痛苦、挣扎、绝望,此刻都变成了脚下的尘埃。她站在云端,俯瞰众生。虚空中,那些金枝玉叶仿佛盛开在王贤的眼前。他能看见它们。那些虚幻的、透明的、却又真实存在的金枝玉叶,在叶红莲的体内绽放。在她的经脉间流转,在她周身的灵气中显现。它们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于是王贤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只不过,还差一点......你终究没有迈过那道门槛。”叶红莲没有听见这句话。或者说,她听见了,但根本不在意。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明过,自己的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锋利过。她想起秘境之中,自己伫立在雪山上破境的那一刻——那一刻她已经觉得自己强大无比,可跟现在比起来,那一刻简直微不足道。她的人生,真是大起大落。从被老魔吞噬生机的绝望,到此刻返璞归真的圆满;从秘境中的苦苦挣扎,到此刻的俯瞰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