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盘龙神剑》正文 第一百八十三章 山高我为峰
    他只是在想象王贤破界而去的模样,回忆当年剑楼倒塌时的情形。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决绝的背影,想起那一句“从今日起,将王贤逐出山门!”想起那些尘土飞扬中的点点滴滴。不由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感慨,有对年轻人的佩服,也有对自己的审视。想到这里,古老头笑了起来:“跟你们师徒相比,我倒是欠了一些勇气,否则,我早就应该离开了......生与死,真的有什么好畏惧?”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哈哈大笑道:“......“等死?”杨若兰指尖一颤,袖中金线绣成的云纹骤然泛起微光,仿佛有灵性般微微震颤。她目光如刃,直刺公孙天阳枯槁却沉静的双眼,“你身为执法殿首座,执掌神女宫刑律千年,竟说出这般颓丧之语?!”风雪扑面,卷起她鬓角一缕银发。她未施妆,面色却比雪更冷,眉心一点朱砂痣,在寒光下灼灼如血。公孙天阳没看她,只抬起右手,缓缓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枚碎裂的琉璃片,通体幽蓝,内里似有星河流转,此刻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边缘还凝着一滴未曾干涸的暗金色血珠。“这是昨夜自魔界裂隙飘出的残片。”他声音沙哑,像两块磨了千年的石板在相互刮擦,“来自琉璃塔顶层‘观天镜’的镜面。”杨若兰瞳孔骤缩。观天镜——神女宫至宝,可映照三界气机、推演因果脉络,非炼虚巅峰不可持握,更需七位长老以本命精血温养百年方能启用一次。而今,镜面碎裂,血珠未干,分明是有人……从魔界之中,反向击穿了观天镜的映照之力!“不可能!”她脱口而出,随即又咬住下唇,齿间渗出血丝,“除非……那镜子映见的,正是他自己。”公孙天阳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浑浊眼底竟浮起一丝悲悯:“你猜对了。”风雪忽然停了一瞬。天地间只剩心跳声——咚、咚、咚……不是塔底那沉闷缓慢的搏动,而是极远处,千里烽燧之下,地脉深处传来的、如巨兽苏醒般的律动。整座城墙微微震颤,玄铁石缝间簌簌落下积雪,露出底下早已被魔气浸染成墨色的岩层。杨若兰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她懂了。观天镜之所以碎,不是因外力强攻,而是因它照见了不该照见的东西——一个本该湮灭于飞升劫中的魂魄,不仅活了下来,还在魔界深处……逆溯因果,回望此界!那一眼,便已撼动镜中法则。“他……在看我们?”她声音发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公孙天阳摇头,将琉璃碎片轻轻一碾,化作齑粉随风散去,“他在确认一件事——当年送他入魔界的,究竟是谁。”杨若兰浑身一僵。送?她猛地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琉璃塔第七层,烛火摇曳如豆。宫主杨若曦端坐于蒲团之上,指尖悬着一缕青灰色剑气,气息晦涩难辨。而跪在阶下的,正是当时尚无名号的王贤。他浑身浴血,右臂齐肩断裂,左眼蒙着黑布,却仍挺直脊背,像一柄不肯折断的断剑。“你可知,为何独选你入魔界?”杨若曦问。王贤没答,只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凉地砖上,发出沉闷一声响。杨若曦垂眸,指尖剑气悄然游走,最终没入他眉心:“因为你体内那道‘盘龙神剑’的剑胎……本就是从魔界斩出来的。”那一刻,杨若兰就在屏风后。她听见宫主低语:“盘龙神剑,非人间剑,乃上古龙族以脊骨为胚、万载玄冰为鞘、混沌真火为锋所铸。三千年前,被初代神女一剑劈开,剑身崩散,剑魂遁入魔界……如今,它认你为主,是因你血脉里,流着半分龙裔之血。”——那是王贤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也是神女宫世代守护的禁忌。而此刻,公孙天阳望着杨若兰失神的脸,缓缓道:“宫主当年没告诉你,王贤入魔界,不是放逐,是召回。”“召回?”杨若兰喉头滚动,几乎失声。“嗯。”公孙天阳点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盘龙神剑的剑魂在魔界蛰伏太久,已生戾意,若不借其主之身引渡归位,待它自行破界,便是万魔叩关、山河倾覆之日。”他顿了顿,风雪重新呼啸而起,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所以,那日斩断琉璃塔的剑光,并非挑衅,而是……认主之契。”杨若兰怔在原地,脑中轰然炸开。原来如此。那一剑劈开琉璃塔,不是毁,是启——启封被镇压千年的剑魂;那一剑劈开剑楼,不是灭,是断——断去王贤与此界最后一丝因果牵绊;那一剑劈开天路道观,更不是意外,是……抹去他飞升之前所有痕迹,好让他以“空壳”之身,踏入魔界,接引剑魂!她一直以为,王贤是弃子。却不知,他是钥匙。是唯一能打开魔界最底层、镇压盘龙神剑剑魂之地的……活体锁钥。“可他……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她喃喃道,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坐忘之劫,忘的是人,不是剑。”公孙天阳忽然抬手,指向烽燧之下那片死寂荒原,“你看那里。”杨若兰顺着他手指望去——风雪渐薄处,荒原尽头,一座孤零零的黑色祭坛轮廓正缓缓浮现。它并非人力所筑,而是由无数扭曲的骸骨自然堆叠而成,形如盘旋升腾的巨龙。祭坛中央,插着一柄半截入土的残剑。剑身锈迹斑斑,却隐隐透出暗金纹路,蜿蜒如龙鳞。“那是……‘龙脊祭坛’?”她倒吸一口冷气。公孙天阳颔首:“魔界九渊最深之处,传说中初代龙皇陨落之地。三日前,祭坛苏醒,剑鸣响彻九渊。所有魔将匍匐,连八荒魔王都避退百里。”“而今日凌晨,”他声音陡然低沉,“祭坛上,多了一行新刻的字。”杨若兰心头剧跳,下意识追问:“什么字?”“吾名王贤。”公孙天阳一字一顿,吐出四字,风雪骤然暴烈,“剑来。”话音落下的刹那——“铮!!!”一道无形剑吟撕裂长空!千里烽燧城墙上的防御符文瞬间亮起又熄灭,如同被扼住咽喉的萤火。整片荒原积雪轰然爆散,露出底下猩红如血的冻土。那座龙脊祭坛上,锈蚀的残剑剧烈震颤,剑尖所指,赫然是神女宫方向!杨若兰踉跄后退半步,金线披风被剑吟震得寸寸崩裂,露出底下素白中衣。她双唇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公孙天阳却笑了。那笑容苍老、疲惫,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释然。“听到了吗?”“他没忘。”“他只是……在等我们,把剩下的半截剑,亲手交还给他。”风雪重新席卷而来,呜咽如泣。杨若兰久久伫立,直到指尖血珠凝成冰晶,才嘶声开口:“……宫主呢?”“闭关。”公孙天阳转身,玄色衣袍翻飞如墨,“在琉璃塔废墟之下,重铸‘观天镜’。她说,若王贤真能自九渊归来,便不再需要镜子映照因果——因他本身,已是变数之源。”他缓步走向烽燧阶梯,脚步沉稳,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另外,”他忽而停下,没回头,“李子矜昨日服下‘忆尘丹’,醒了。”杨若兰猛然抬头:“她……记起来了?”“记起了书院、记起了小世界、记起了他替她挡下那一记毒针。”公孙天阳声音平静,“却唯独不记得,自己曾在神女宫喝下三杯灵酒,忘了所有。”风雪中,他身影渐行渐远,只余最后几句话飘散在寒风里:“有些记忆,不是被药抹去的。”“是她自己,亲手埋进心底最深的坟茔。”“因为她怕——怕一旦想起,便再也无法装作……从未爱过。”杨若兰独自立于城头,风雪扑面,却觉浑身冰冷。她忽然想起李子矜昨夜独自跪在琉璃塔废墟前,指尖抚过焦黑断柱,喃喃自语的模样:“你说过,要带我去看青莲。”“可剑楼塌了,青莲还没种。”“所以……我得先找到你。”“哪怕你在魔界。”“哪怕……我必须忘了你,才能记住你。”雪越下越大。千里烽燧之下,那座龙脊祭坛无声矗立,残剑嗡鸣不止,剑尖所指,正是凤凰城方向。而在九重镇魂塔内,叶红莲饮尽最后一口灵酒,忽然放下空碗,望着王贤蒙眼的黑布,轻声问:“你的眼睛……真的看不见吗?”王贤正低头摆弄紫金葫芦,闻言手指一顿。葫芦里,一滴幽蓝液体正缓缓旋转,表面映出无数细碎幻影——有剑楼崩塌的白虹,有琉璃塔倾颓的金光,有天路道观梁柱崩裂的烟尘……更有李子矜站在茶楼檐下,对他遥遥一笑,眉目如初。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缓缓扯下那截黑布。没有血肉模糊的眼窝。没有空洞黑暗的深渊。只有一双清澈如洗的眼眸,瞳仁深处,两条微缩的金龙盘绕游动,鳞爪清晰,栩栩如生。“看得见。”他轻声道,目光穿过塔壁,仿佛直抵千里之外的烽燧城头,“只是……有些东西,看得太清,反而不如不见。”叶红莲怔住。姬瑶光却猛地攥紧衣袖,指尖发白。——她终于明白,为何王贤能一眼看破苦禅功法缺陷。为何他能预判混沌之火的反噬节点。为何他能在所有人绝望之时,仅凭一缕真火、一道玄冰,便让千年老鬼灰飞烟灭。因为他的眼睛,从来就没瞎过。瞎的,是这方世界。塔外风雪呼啸,塔内寂静无声。王贤重新系好黑布,指尖拂过葫芦表面,那滴幽蓝液体倏然隐没。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望向塔顶幽暗穹顶,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凿:“九重镇魂塔……本就不是用来镇魂的。”“它是钥匙。”“而真正的锁,”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在魔界最深的第九渊。”“诸位姑娘,”他朝两女拱手,姿态依旧谦和,“若信得过我,不妨随我……下去看看?”叶红莲与姬瑶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她们忽然想起,苦禅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在冰晶上刻下的那行字——【盘龙未归,神剑犹在】原来从一开始,这塔中杀局,便不是为杀苦禅而设。而是为……等一个,能踏碎九渊、取回神剑的人。而那人,正站在她们面前,蒙着眼,笑着问:“敢不敢?”风,忽然停了。塔底深处,那沉闷的心跳声,骤然加快——咚!咚!咚!如战鼓擂动。如龙吟将起。如……一柄沉睡万古的神剑,正缓缓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