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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妃她从地狱来》正文 第4章 清风,令狐帮
    凌远的语气有些讨好,“是的二哥,那男的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突然要抢走我的心上人,甚至还敢对我大打出手,我请你们过来,就是要好好教训这个臭小子一顿,但是不要伤到小欢,我是来接她回去的。”被叫二哥的男子嘿嘿一笑,“那就好,老子我可不打女人,不过你之前怎么没有说起你的心上人这么漂亮?平日里出来喝酒,也没见你带上她呀。”凌远讨好的笑了笑,“她是好人家姑娘,天一黑就会回家里去,从来不会跟着我去喝酒。......夜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咚一声轻响,像一滴水坠入深潭。小安安在苏时锦怀里动了动,把脸埋进她颈窝,呼吸温热而绵长。白日里她话多得像只初春的雀儿,此刻却安静得仿佛一捧新雪,只余指尖悄悄勾住苏时锦衣襟上绣着的云纹金线,轻轻一捻,又松开,再捻。苏时锦没动,任她蹭着,只将披风往她肩头拢了拢。廊下灯笼昏黄,映得她眉眼柔和如画,可那眼底却沉着一层极淡、极韧的倦意——不是身子累,是心口悬着的那根弦,绷得太久,连松一寸都怕断。她抱着安安穿过垂花门时,正撞见清墨提灯而立,身影被拉得细长,斜斜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未愈的旧痕。“娘娘。”他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刚收到的消息……七香村那边,出了点事。”苏时锦脚步顿住,怀中安安也抬起了头,睫毛扑闪,眼睛清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说。”苏时锦没看清墨,只低头看了眼安安,顺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缕乱发。清墨垂眸,喉结微动:“文婶昨儿夜里突发急症,高烧不退,村里郎中束手无策,今晨已派人快马去镇上请大夫。可……”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假安安不肯吃药,也不让大夫近身。她缩在灶房角落,抱着文婶给缝的那只破布老虎,谁碰就咬谁。今早送过去的银子,她全砸在地上,还用脚踩,一边踩一边喊‘你们骗我!我才不是假的!’……”安安忽然攥紧了苏时锦的衣袖。苏时锦没应声,只抬步继续往前走,裙裾扫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茎野兰草,无声无息。清墨默默跟在半步之后,提灯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她有没有……问起过我们?”安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清墨一怔,侧首看向她,目光里有几分意外,更多的是不易察觉的柔软:“问了。今早大夫来前,她抓着文婶的手,一直问‘娘亲什么时候来接我?她是不是后悔了?她是不是嫌我哭得难听?’……文婶烧得神志不清,只含糊应她‘快了,快了’,她就一直等,等到日头西斜,连水都没喝一口。”安安没再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苏时锦颈窝,小小的身体绷得有些紧。苏时锦脚步未停,心底却像被什么钝物缓缓凿开一道口子。不是疼,是闷,闷得人喉头发紧。她忽然想起那日假安安被抱走时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起她指甲在清墨脸上划出的三道血痕,想起她最后回望王府朱门那一眼——不是恨,是茫然,是天地骤然塌陷后,连哭都忘了该怎么换气的茫然。原来孩子的心,真能碎成齑粉,还不带声响。回到栖梧院时,院中已掌灯如昼。新糊的窗纸透出暖光,檐下挂了八盏莲花灯,灯影摇曳,映得满庭生辉。奶娘正守在廊下,见苏时锦归来,立刻迎上来欲接安安,却被苏时锦轻轻避开。“今夜,让她跟我睡。”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奶娘一愣,随即垂首:“是。”苏时锦抱着安安踏进内室。屋内熏着淡淡的沉水香,案几上搁着新制的蜜饯果子、几本翻旧的《千字文》绘本,还有个紫檀木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锁片——是楚君彻亲手雕的,上面刻着“长乐未央”四字,边角已被摩挲得圆润生光。那是他昨夜熬了半宿,一刀未错,只为在女儿第一次唤他“爹爹”前,亲手系上。安安的目光在玉锁上停驻片刻,又慢慢移开,落在床帐上。帐子是新换的,鲛纱轻透,绣着翩跹的蝶影,随风微微起伏,像活过来一般。“你今天还没写字。”她忽然说。苏时锦微怔:“嗯?”“阿婆教我的,每天都要写十个字,横要平,竖要直。”安安仰起小脸,认真得让人心颤,“她说,字写得端,人就站得正。你……你陪我写吗?”苏时锦喉头一热,险些哽住。她稳了稳呼吸,将安安放在宽大的紫檀书案旁的小杌子上,自己则坐在她身侧,取过一方端砚,研墨。墨锭缓缓旋开,幽黑浓稠的墨汁泛着微光,像一小片凝固的夜。安安伸出小手,小心翼翼蘸了墨,在铺开的素笺上,一笔一划写起来。“安。”她写第一个字,笔画歪斜,却极用力,纸背都微微凹陷。苏时锦没扶她的手,只静静看着。“宁。”第二个字,她咬着下唇,额角沁出细汗。“安……宁。”她写完,抬起脸,眼睛亮得惊人,“阿婆说,安安宁宁,就是最平安的字。”苏时锦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鼻尖一点墨渍,声音轻得像叹息:“对,安安宁宁。”安安忽然伸出手,覆在苏时锦手背上。她的手小小一只,骨头伶仃,掌心却温热干燥,带着山野孩子特有的韧劲。“娘亲。”她叫了一声。苏时锦浑身一震,指尖微颤,几乎握不住那支狼毫。安安却像没察觉她的震动,自顾自往下说:“我不怕你哭。你哭的时候,我摸摸你,你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就像阿婆发烧时,我给她敷凉帕子,她就会好一点。”她顿了顿,睫毛低垂,声音软软的,却像钉子一样敲进苏时锦心里:“所以……你也不要怕我。我不会跑的。我答应过阿婆,要好好活着,也要……好好认你们。”窗外,夜风忽起,吹得莲花灯影剧烈摇晃,满室蝶影纷飞如雨。苏时锦没说话,只将她的小手紧紧裹进自己掌心,低头,额头抵住她微凉的额角。许久,才哑声道:“好。我们安安,最守信。”话音未落,外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娘娘,王爷来了。”是清墨的声音。苏时锦深吸一口气,松开安安的手,整了整衣襟,起身去开门。楚君彻站在门外,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他身后没跟一人,只提着一盏素绢宫灯,灯影朦胧,映得他眉目沉静,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仿佛盛着整条星河,又似藏了万语千言,最终只化作一句:“安安睡了?”“刚写完字。”苏时锦侧身让他进来,目光掠过他手中那盏灯,“你亲自去取的?”楚君彻点头,将灯搁在案几一角。灯焰跳跃,柔光漫开,恰好笼罩住安安方才写下的两个字——“安”“宁”。墨迹未干,在光下泛着微润的光泽,像两粒沉静的星子。他没看字,只看向安安。安安仰着小脸,没躲,也没喊“爹爹”,只是静静看着他,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楚君彻在她面前缓缓蹲下,高大的身影瞬间收束成谦卑的弧度。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金黄酥脆的桂花糕,还冒着丝丝热气。“刚出炉的。”他声音低沉,竟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沙哑,“离王府后巷老周家的铺子,他家的桂花,只用北山坳第三棵老桂树上的头茬花。”安安盯着那糕点,没伸手。楚君彻也不催,只将油纸包往前递了递,指尖干净,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节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多年前为护苏时锦,硬生生用肉掌劈开一柄淬毒匕首留下的。安安终于伸出小手,拈起一块。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腹,她顿了顿,没缩回。“甜。”她小口咬下,含糊道。楚君彻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光,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暖流奔涌而出。他没笑,只极轻地点了下头:“嗯。”苏时锦静静看着,心口那根绷了太久的弦,仿佛被这“甜”字轻轻一拨,嗡鸣一声,竟奇异地松弛下来。就在此时,安安忽然抬头,望着楚君彻,问:“你……也去找过阿婆吗?”楚君彻一怔,随即摇头:“没有。我找的是你。”“可阿婆说,她捡到我的那天,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叔叔,在山坳口站了很久,后来还往溪水里扔了一把刀。”安安眨眨眼,“是你吗?”苏时锦呼吸一滞。楚君彻沉默片刻,目光沉沉落在安安脸上,良久,才低声道:“是。那天……我找不到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无声惊涛。安安没再追问,只默默将最后一小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小口小口嚼着,腮帮子微微鼓起。楚君彻静静看着,忽然解下腰间一枚墨玉佩,通体漆黑,唯有背面阴刻一只展翅玄鸟,羽翼遒劲,栩栩如生。他将玉佩放在安安掌心。“这是父王的印信。”他声音低缓,“以后,你若想去哪里,只要拿着它,离王府所有关隘,都会为你而开。山里也好,镇上也好,你想去看阿婆,随时都可以。”安安低头看着那枚冰凉的玉佩,又抬头看看楚君彻,忽然说:“那你……能不能也给我一把小刀?”楚君彻与苏时锦同时一怔。“阿婆说,山里的孩子,都要会削竹刀。”安安认真道,“削得快,竹刀才锋利。我要削一把最好的,送给你。”楚君彻怔住,随即,喉结重重一滚,竟似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最终只化作一个极轻、极沉的字:“好。”他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柄寸许长的乌木小刀,刀鞘古朴,刀柄缠着暗红丝线,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银铃——铃声清越,却只在她指尖轻触时,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叮”。安安接过来,仔细摩挲着刀鞘,然后郑重其事地,将它和那枚墨玉佩一起,放进自己贴身的小荷包里。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轻摇。灯影里,安安的小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神却澄澈得惊人,仿佛早已看透这世间所有悲欢离合的虚妄,只牢牢攥住眼前这一寸真实。苏时锦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所有的惶恐、自责、患得患失,都像一场盛大而徒劳的暴雨,淋湿了自己,却未曾真正浇灌到这株倔强生长的小苗。原来真正的救赎,从来不是单方面的给予或偿还。而是当她颤抖着伸出手,你恰好也在那里,掌心向上,纹路清晰,温热如初。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沙沙轻响,如蚕食桑叶。檐角铜铃又被风拂过,叮咚,叮咚,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坚定,仿佛在丈量着某种失而复得的时光。安安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眼皮开始打架。苏时锦弯腰将她抱起,她迷迷糊糊将脸埋进苏时锦颈窝,小手还紧紧攥着那枚墨玉佩的流苏。楚君彻没走,只默默提起那盏素绢宫灯,走在前方引路。灯光温柔,将三人影子融成一片,长长地铺在湿润的青砖地上,像一条无声流淌的河。转过回廊时,安安忽然喃喃道:“娘亲……那个穿黑衣服的叔叔,是不是也很想我?”苏时锦脚步未停,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是。他想你想得,连星星都数了一遍又一遍。”“那……”安安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片羽毛飘落,“下次数星星的时候……能让我也数一颗吗?”楚君彻提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苏时锦没回答,只将脸颊贴在安安微凉的额头上,闭上眼。雨声渐密,灯火温存。那盏素绢宫灯的光晕里,三道影子紧紧依偎,缓缓移动,最终融进王府深处最安稳的那片暖色里。而千里之外的七香村,泥泞小路上,一辆简陋的牛车正吱呀前行。车板上,文婶躺在薄被里,面色潮红,呼吸粗重。她枯瘦的手腕上,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褪了色的红头绳——那是安安小时候,她亲手编的,说系上它,山鬼就不敢靠近。假安安蜷在车尾,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破布老虎。她没哭,只是睁着一双空茫茫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幕,望着天幕尽头,那抹尚未散尽的、遥远而微弱的星辉。雨丝斜斜飘落,沾湿她额前的碎发,也沾湿了布老虎身上早已模糊的针脚。她忽然抬起手,用指甲,一下,又一下,狠狠抠着布老虎左眼的位置。那里,原本该缝着两粒黑豆子。可如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毛茸茸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