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军垦》正文 第3333章 原来是捐的
杨成龙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知道那件事的。那天伦敦难得放晴,阳光把宿舍楼的白墙照得发亮。他坐在床上叠衣服——————从军垦城寄来的包裹,杨革勇塞了三条羊毛围巾、两斤奶茶粉、一包风干马肉,还有一双毡筒靴。伦敦用不上毡筒靴。但他还是把靴子摆在床头,当个念想。叶归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目光落在床上那堆东西上,笑了。“你爷爷又寄东西了?”“嗯。奶茶粉,分你一半。”叶归根接过来,在对面床上坐下,撕开包装闻了闻,表情复杂。“说实话,我喝不惯这个。咸的。”“你爷爷也喝不惯。”杨成龙叠好最后一条围巾,“但他每次去我家,都要喝两大碗。”两个人各自喝着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汉斯不在,去图书馆了,宿舍里很安静。杨成龙的手机响了。是杨威的视频通话。“爸。”他接起来,屏幕里杨威的脸有些疲惫,但眼睛是亮的。“儿子,吃饭了吗?”“吃了。你呢?"“刚吃完。归根在你旁边吗?”杨威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杨成龙愣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叶归根。“我爸找你。”叶归根接过手机,跟杨威聊了几句。无非是平台的事、天气的事,身体的事。然后杨威说了什么,叶归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惊讶的变,是那种“我知道了但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变。“行,杨叔,我知道了。我会跟他说的。”挂了电话,叶归根把手机还给杨成龙,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怎么了?”杨成龙问。叶归根犹豫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成龙,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杨成龙看着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你上UCL这件事,”叶归根说,“是你爷爷捐了一笔钱。宿舍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什么意思?”杨成龙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叶归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坐直了身体。“你爷爷,杨英勇,给UCL捐了一笔钱。不多,两百万英镑。指定用于’西北地区优秀学生奖学金”。你是第一个拿到这个奖学金的人。”杨成龙没说话。“你的成绩够的,”叶归根赶紧补充,“你的A-Level成绩完全达标,雅思也过了。那笔钱不是买名额,是——”“是给我开了一扇门。”杨成龙替他说完了。叶归根点了点头。杨成龙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叶归根。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长。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杨革勇为什么坚持让他来英国,不去美国,不去澳洲,偏偏是UCL。杨革勇为什么每次打电话都要问“学校怎么样,教授好不好”。杨革勇为什么把五百万给了杨威之后,还能轻描淡写地说“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你生气吗?”叶归根在身后问。杨成龙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他说,“我应该是生气的。但我气不起来。”他转过身,靠着窗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我爸老不在家。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我妈更忙,爷爷也不着家,但会管我。我爷爷那个人,你知道的——说话难听,脾气臭,从来不夸人。”叶归根点头。他太知道了。“只要他在家,每天早上起来给我做早饭。冬天怕我冻着,把暖气开得足足的。我考了好成绩,他嘴上说“还行吧”,转头就去跟老战友吹牛,说“我孙子,全校第一’。”杨成龙的声音有些睡。“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捐钱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过。”“他大概不想让你觉得......”叶归根斟酌着措辞,“觉得你是靠关系进来的。”“但我就是。”杨成龙苦笑了一下,“至少有一部分是。”“成龙,”叶归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听我说。你在这个学校,不是因为那笔钱。是因为你够格。你的成绩摆在那里,你的论文摆在那里,你的教授怎么评价你,你自己心里清楚。”“那笔钱,只是让你被看到。但被看到之后,站不站得住,是你自己的本事。”杨成龙看着他,没说话。“你知道我爸当年怎么上的哈佛吗?”叶归根说,“我爷爷捐了一栋楼。”杨成龙愣了一下,“真的。一栋楼。哈佛东亚研究中心,有一层叫‘叶氏厅。我爸在哈佛读了三年,成绩全院前三。但他每次被人问起怎么进来的,他都说是捐的。”“为什么?”“因为这就是事实。”叶归根说,“但不是全部的事实。事实是,那扇门是别人开的,但走进去之后的路,是他自己走的。”杨成龙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在伦敦市中心能听到鸟叫,算是稀罕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去年。”叶归根说,“我爷爷告诉我的。他说你爷爷捐了这笔钱,让我别说。他说你知道了会不高兴。”“那你现在为什么说?”叶归根想了想。“因为我发现,你不说,这件事就会变成一根刺。你越不知道,刺扎得越深。等你哪天自己发现了,就更难受了。"杨成龙靠在窗台上,仰着头看天花板。“你爷爷现在在哪?”他问。“军垦城。在家呢。”杨成龙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军垦城比伦敦晚七个小时,那边应该是傍晚。他拨了杨勇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喂?”杨革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的西北腔,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新闻联播。“爷爷。”“嗯。怎么了?没钱了?”“不是。我有钱。”“那打电话干啥?浪费钱。”杨成龙深吸了一口气“爷爷,UCL的事,我知道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新闻联播的声音还在,播音员在说某个国家的领导人来访。“谁告诉你的?”杨革勇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大大咧咧的语气,而是沉了下来,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归根跟我说的。”又沉默了五秒钟。“这个叶归根,”杨革勇嘟囔了一句,“嘴比棉裤腰还松。”杨成龙差点笑出来。但他忍住了。“爷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杨革勇把电视关掉了,背景安静下来。“告诉你干啥?”他说,“让你觉得丢人?”“不是丢人——”“那就是让你觉得欠我的?”杨勇的声音提高了,“成龙,我告诉你,你啥也不欠我的。那笔钱是我乐意花的。你是我孙子,我不给你花给谁花?”“但你可以直接给我——”“直接给你你能进UCL?”杨革勇打断他,“你成绩够,我知道。但你知道现在留学多难吗?你知道有多少人比你关系硬,比你路子野吗?”“我不是帮你作弊,我是帮你把门推开。推开之后,你自己走进去的,跟我没关系。”杨成龙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成龙,”杨革勇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沙哑,“你妈忙,你爸又忙。我这辈子没给你啥好东西。而我除了钱又没啥好东西,不给你花,我留着干啥?留着买棺材?”“爷爷一一”“行了行了,”杨革勇又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别矫情了。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把书念好。别给我丢人。还有,奶茶粉收到了吗?那是我托人从伊犁带的,正宗的。你分点给叶归根那个小子,别一个人独吞。”“收到了。”“行。挂了。国际长途贵。”嘟一嘟一嘟———杨成龙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2分47秒。两分四十七秒,解决了一件他以为会很复杂的事。这就是杨革勇。说话不超过三分钟,但每句话都像句子一样,钉在点儿上。“怎么样?”叶归根问。杨成龙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他说让我别矫情。”叶归根笑了。“那你打算怎么办?”杨成龙想了想,走到床边,把那包奶茶粉拆开,倒了两杯。用热水冲了,一杯递给叶归根。“喝奶茶。”他说,“咸的。”叶归根接过来,皱着眉喝了一口。“还是喝不惯。”“多喝就习惯了。”两个人坐在床上,一人端着一杯奶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杯子上,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归根,”杨成龙说,“你爷爷捐了一栋楼那事,你当时什么感觉?”叶归根想了想。“说实话?我觉得挺牛逼的。”杨成龙看了他一眼。“真的,”叶归根说,“我当时想,我爷爷真有钱。后来想想,不是钱的事。是他愿意。他愿意把赚来的钱,花在他觉得值得的地方。我爸值得,我也值得。你爷爷也觉得你值得。这就够了。杨成龙没说话。他喝了一口奶茶,咸的,涩的,但喝到后面,有一股回甘。“你爷爷,”他说,“是不是把所有钱都花光了?”叶归根想了想杨革勇给杨威那五百万的事,想了想这笔捐款的事,想了想杨勇平时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大概吧。”他说,“但他不在乎。他那种人,觉得钱花在正事上,比攒着强。”杨成龙点了点头。窗外的阳光暗了一些,一朵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但过了一会儿,云又飘走了,阳光重新照进来。“归根,”杨成龙说,“谢谢你告诉我。”叶归根摆了摆手。“别谢我。我是怕你哪天从别人嘴里听到,更难受。”两个人把奶茶喝完,叶归根站起来要走。“对了,”他走到门口,回过头,“你爷爷最后那句话说得对。别矫情。你在这学校的每一天,都是你自己挣来的。那笔钱只是让你来了,留下来的是你自己。”门关上了。杨成龙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天很蓝。远处的钟楼在阳光下闪着光,钟声还没响,要到整点。他拿起手机,给杨革勇发了一条信息。“爷爷,奶茶很好喝。我分给归根了。他说还是喝不惯,我说多喝就习惯了。”回复来得很快,就四个字。“那就对了。”杨成龙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拿起桌上的《农村发展学导论》,翻到第三章。窗外,阳光正好。叶归根走出杨成龙的宿舍,没有直接回自己那儿,而是在校园里转了一圈。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像个无所事事的人。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让他有点犯困。经过草坪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男生在练滑板,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裤子,又摔了一跤。他站在旁边看了三分钟,那个男生摔了四次,第五次终于歪歪扭扭地滑出去十几米。“牛逼!”叶归根喊了一声。男生回过头,冲他竖了个中指,但脸上是笑的。叶归根也笑了,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学校旁边的那家餐厅门口,推门进去。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从wLmQ来的,说话带着浓重的羊肉串味。“来了?今天吃啥?”“拉条子。大份的。”“行。坐吧。”叶归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给叶旖旎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来伦敦?汉斯问你要签名。”回复来得很快。“哥你是不是又拿我当人情了?”“没有。他是真粉丝。德国人,追你追到巴黎那次就是他。”“哈哈哈哈好吧。下个月。新专辑宣传。你给我买奶茶。”“行。威的。”“滚。”叶归根笑着把手机收起来。拉条子上来了,满满一大盘,面条粗得像筷子,上面盖着西红柿炒蛋和青椒牛肉。他开一双一次性筷子,大口吃起来。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伊丽莎白。“你在哪?”“学校旁边的餐厅。吃拉条子。”“那是什么?”“面条。你来不来?”“不来。我在开会。晚上有空吗?我爸想见你。”叶归根的筷子停在半空。“你爸?”“卡文迪许先生。他想跟你聊聊基金的事。”“哦。行。几点?”“七点。我发地址给你。”“好。”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面。但胃口突然没那么好了。卡文迪许先生。伊丽莎白的父亲。英国金融世家的掌门人。他见过一次,在去年的一次慈善晚宴上,握了握手,说了三句话,全程被对方的眼神打量得像一件待估的商品。他不是怕。他只是觉得累。跟伊丽莎白在一起快一年了,两个人的关系一直很简单——合作、陪伴,偶尔的亲密。没有承诺,没有未来,只有当下。伊丽莎白说这样很好,他也觉得这样很好。但见家长这种事,怎么都不像“很简单”。他扒完最后几口面,结了账,走出餐厅。阳光还是很暖,但他开始出汗了。晚上七点,叶归根准时到了约定的地方。不是卡文迪许家的庄园,是伦敦金融城里的一栋写字楼,顶层,落地窗,能看到整个金融城的夜景。伊丽莎白在门口等他。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和一对珍珠耳环。“你紧张吗?”她问。“不紧张。”叶归根说。“你撒谎的时候会摸耳朵。”叶归根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伊丽莎白笑了,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子。“别怕。他就是想看看你。不会吃人的。”“我没怕。”“那你为什么一直摸耳朵?”叶归根把手插进口袋里。卡文迪许先生在办公室里等着。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听到门响,转过身来。“叶先生。”他伸出手。“卡文迪许先生。”叶归根握了握。对方的手干燥、有力,握了两秒钟就松开了。“坐。喝什么?”“水就行。谢谢。”卡文迪许先生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对“喝水”这个选择满意,还是对“谢谢”这个礼貌满意。三个人坐在沙发上。伊丽莎白坐在叶归根旁边,卡文迪许先生坐在对面。“伊丽莎白跟我说了你的基金,“卡文迪许先生开门见山,“基石与翅膀。名字不错。投了什么项目?”“两个。一个在北非,光伏农业项目。一个在肯尼亚,农村小额信贷。”“回报率呢?”“北非的项目还没盈利。肯尼亚的项目年化回报大概12%。"卡文迪许先生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你知道我的基金年化回报是多少吗?”“不知道。”“去年是18%。过去十年平均是15%。"叶归根没说话。“你那个12%,在市场上不算什么。”卡文迪许先生说,“你投的那两个项目,换了别人,可能看都不看。北非?政治风险太高。肯尼亚?信用风险太高。你为什么投?”叶归根想了想,说:“因为有人需要。”卡文迪许先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伊丽莎白跟我说过,你是一个不一样的年轻人。我今天见了,觉得她说得对。但你得知道,在商业世界里,有人需要这四个字,不值一分钱。”“我知道。”叶归根说,“所以我投的不是善意,是需求。北非的那个村子,缺电,缺水源,缺就业。”“光伏农业项目能解决这三个问题。解决了,就能赚钱赚了钱,就能复制。肯尼亚的那个项目也一样。”卡文迪许先生没有马上说话。他放下酒杯,靠在沙发背上,打量着叶归根。“你多大了?”“十九。”“我十九岁的时候,在剑桥读书。每天想的是怎么混进板球队,怎么在舞会上约到最漂亮的女孩。没想过什么‘有人需要。叶归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没说。“你父亲叶风,我见过。1998年,在纽约的一次投资峰会上。他当时刚创立兄弟集团,三十出头,意气风发。我在台上演讲,他在台下提问。问了一个很刁钻的问题,让我下不来台。”叶归根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听过这件事。“后来我们成了朋友,”卡文迪许先生继续说,“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但你跟他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像一把刀,锋利、直接、见血封喉。你像......”卡文迪许先生想了想:“你像一块石头。还没打磨好的石头。有棱角,但不锋利。看起来普通,但里面有东西。”伊丽莎白在旁边笑了一下。“爸,你这比喻太文艺了。”卡文迪许先生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叶归根见过的他最接近“笑”的表情。“叶先生,”他说,“我对你的基金不感兴趣。12%的回报率,不值得我出手。但我对你这个人感兴趣。伊丽莎白很少带人见我。你是第一个。”叶归根看了伊丽莎白一眼。她低着头,摆弄着手腕上的手链,耳根有一点点红。“所以,”卡文迪许先生站起来,“我今天想说的就是:别让我女儿失望。叶归根也站起来。“我不会的。”卡文迪许先生看着他,点了点头。“走吧。晚了。让伊丽莎白送你。”两个人走出写字楼,伦敦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金融城的灯光在身后亮着,金丝雀码头的高楼像一根根发光的水晶柱。“你爸......”叶归根说。“嗯?”“挺吓人的。”伊丽莎白笑了。“你刚才表现挺好的。他很少夸人。说你‘里面有东西,已经是最高评价了。”“他说我爸1998年让他下不来台的事,你知道吗?”“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两个人沿着泰晤士河走了一段。河水黑黢黢的,倒映着两岸的灯光,波光粼粼的。“归根,”伊丽莎白突然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因为有人需要——你是真心的吗?”叶归根停下脚步,看着她。“是真心的。”伊丽莎白也停下来,站在他面前。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你知道吗,我见过很多人。在伦敦、在纽约,在巴黎。他们都说自己想改变世界。但大多数人是说说的。你不一样。你说的那些话,跟你做的事,是一样的。”叶归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我不是在夸你,”伊丽莎白说,“我是在说,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的家族,不是因为你的基金,是因为你是真的。”叶归根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你别这么看着我,”伊丽莎白笑了,“走吧,我送你回去。”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叶归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看。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汉斯在客厅里看电视,放的是一部德国纪录片,关于啤酒酿造的。“你回来了?”汉斯头也不回,“你妹妹下个月来伦敦开演唱会,你知道吗?”“知道。”“你能帮我搞到前排的票吗?”“能”汉斯这才转过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认真的?”“认真的。但我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帮我写计量经济学的作业。”汉斯的脸垮了。“我是哲学系的!”“你上次不是说哲学是万学之学吗?万学之学,写个计量经济学作业不难吧?”汉斯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转过头,继续看他的纪录片。“我帮你搞票,你帮我写作业。换不换?”“不换。”“那算了。”“等等——”汉斯又转过头,脸上的表情痛苦得像在拔牙,“哪一章?”“第七章工具变量法。汉斯深吸一口气。“成交。”叶归根笑了,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躺在床上,掏出手机,看到刚才那条消息。是杨成龙发的。“归根,我今天想了很多。关于我爷爷捐钱那件事。你说得对,那扇门是别人开的,但走进去之后的路,是我自己走的。我不会再想这件事了。我欠我爷爷的,不是还债,是往前走。”叶归根看着这段话,笑了一下。他回了一条。“这就对了。别矫情。”杨成龙的回复来得很快,就一个字。“滚”叶归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伦敦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八千公里外,军里城的夜空,满天都是。五月,伦敦进入了考试季。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图书馆二十四小时开放,咖啡机的使用频率暴增三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我为什么选了这门课”的表情。杨成龙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三本教材和一大摞笔记,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已经连续复习了六个小时,中间只去了一次厕所,喝了两杯咖啡,吃了一根能量棒。“这个,”他指着笔记本上的一个公式,对坐在对面的叶归根说,“你再给我讲一遍。”叶归根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异方差性的修正方法。加权最小二乘法。你哪里不懂?”“全部。”叶归根沉默了一下。“你不是说你爷爷让你好好读书吗?”“是啊。但他没说书这么难读啊。”叶归根忍住笑,拿起笔,在纸上重新推导了一遍。一步一步,写得很慢,每个步骤都解释清楚。杨成龙看着那张纸,皱着眉,像在解一道生死攸关的密码。“好像懂了。”他说。“你再做一遍。”杨成龙拿起笔,自己推了一遍。推到一半卡住了,叶归根指了一下,他又接上了。推完之后,他看着满纸的公式,长出了一口气。“我爷爷要是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大概会觉得我太笨了。”“你爷爷当年学什么专业的?”“他没上过大学。”叶归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他十六岁开始放羊,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没学过经济学,但他做的每一个决策,都比书上写的还准。”“那是因为他做过。”杨成龙说,“书上的东西是别人总结的,他做的东西是自己总结的。”叶归根看了他一眼。“你说话真的越来越像你爸了。”“你说话也越来越像你爷爷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突兀,旁边一个正在看书的女生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对不起。”两个人同时说。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叶归根走出考场,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天是蓝的,风是暖的,连伦敦灰蒙蒙的建筑都显得顺眼了一些。手机响了。是叶旖旎。“哥,我到伦敦了!你考完了吗?”“刚考完。”“那快来接我!我在酒店。汉斯来了吗?”叶归根愣了一下。“汉斯知道你来了?”“他说要来要签名。你没告诉他?”叶归根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忘了。“我马上来。”他赶到酒店的时候,大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汉斯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比叶归根还早到了十分钟。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德国队球衣,手里举着一张叶旖旎的海报,站在大堂中央,像一座雕塑。旁边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拦他,但他岿然不动。“汉斯!”叶归根走过去,“你干什么呢?”“要签名!”汉斯的眼睛亮得吓人,“你答应过我的!”“我说的是演唱会之后!你现在这样会被保安扔出去的!”“我不管!”这时候,电梯门开了。叶旖旎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十九岁女孩。但汉斯的眼睛更亮了。“叶旖旎!”他举起海报,声音颤抖,“我是你的粉丝!我从德国来的!我追了你三场演唱会!伦敦、柏林、巴黎!”叶旖旎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旁边的叶归根。“哥?”叶归根捂住了脸。十分钟后,四个人坐在酒店旁边的咖啡馆里。叶旖旎在海报上签了名,还跟汉斯合了影。汉斯捧着那张海报,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脸上的表情介于狂喜和恍惚之间。“你还好吗?”杨成龙问他。“我很好。”汉斯说,声音飘忽,“我这辈子没有遗憾了。”叶旖旎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是德国人?”“是的。汉堡来的。”“汉堡?我去过。在那里开过一场演唱会。”“我知道!2019年11月15日!易北爱乐音乐厅!我坐在第三排!”"叶旖旎看了叶归根一眼,眼神里写着:你这个室友,是认真的。叶归根耸了耸肩,眼神回复:我早就说了。“叶旖旎,”汉斯突然认真起来,“你的新歌,《军垦城的光》,我听了。很好。但我有一个问题。”“什么问题?”“军垦城在哪里?我去过华夏很多地方,B)、上海、西安、成都。但我没听过军垦城。”叶旖旎看了叶归根一眼。“你说。”她说。叶归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军垦城,”他说,“在中国西北,新疆戈壁滩边上。我太爷爷那辈人去的。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一片荒地。他们自己盖房子、开荒地、种树。种了几十年,种出了一座城。”汉斯听得很认真。“你太爷爷是军人?"“不是。他是农民。但那时候,去那里的人,都叫军垦人。不是军人,是开垦的人。汉斯沉默了一会儿。“所以那首歌,”他说,“写的是他们?”“是。”叶旖旎说,“我从来没去过军垦城。但爷爷跟我讲了很多故事。那些故事,让我写了这首歌。”汉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海报。“我懂了。”他说。然后他站起来,把海报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背包里。“谢谢你。”他对叶旖旎说,“你的歌很好。不只是好听。是有力量的。”叶旖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汉斯走了。走出咖啡馆的时候,他的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你这个室友,”叶旖旎说:“是个人才。”“他是哲学系的。”叶归根说,“整天想一些有的没的。”“那不是有的没的。他说我的歌‘有力量,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评价。”叶归根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汉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走吧,”他站起来,“我带你们去吃拉条子。”“拉条子?”叶旖旎的眼睛亮了。“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餐厅。正宗的。”三个人走出咖啡馆,沿着街走。叶旖旎走在中间,叶归根和杨成龙走在两边。“哥,”叶旖旎说,“你考得怎么样?”“还行。应该能过。”“应该?”“有一门计量经济学,不太确定。”“爷爷知道了会怎么说?”“他会说:过了就行。分数不重要。”叶旖旎笑了。“他每次都这么说。但我考了第一名的时候,他会偷偷打电话给所有人。”叶归根也笑了。杨成龙走在旁边,听着兄妹俩的对话,嘴角翘了一下。他想起了杨革勇。那个嘴上说“还行吧”,转头就去跟老战友吹牛的老头。走到餐厅门口,叶归根推开门。“老板,三碗拉条子。大份的。”“行!坐吧!”三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三个人年轻的脸上。叶旖旎看着窗外,突然说:“哥,你说,爷爷现在在干什么?”叶归根看了看表。军垦城比伦敦晚七个小时,那边应该是上午。“大概在书房里看书。或者在后院浇花。或者在跟杨爷爷下棋。”“杨爷爷身体怎么样了?”“上次住院之后好多了。前几天还骑着马去逛了一圈。”叶旖旎笑了。“杨爷爷那个人,谁也拦不住。”拉条子上来了。三大盘,满满当当的,面条粗得像筷子,上面盖着西红柿炒蛋和青椒牛肉。“吃吧。”叶归根把筷子递给叶旖旎。叶旖旎接过来,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好吃!”她的眼睛亮了,“比伦敦那些中餐馆强一百倍!”“那当然。”叶归根说,“正宗的。”三个人大口吃起来。阳光照在盘子上,照在面条上,照在三个人的笑脸上。窗外,伦敦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上班族,有游客,有学生,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但在这间小小的餐厅里,三个从军垦城来的年轻人,坐在一起,吃着一碗拉条子。面是咸的,汤是酸的,但心里是甜的。叶归根的手机响了。是叶雨泽的视频通话。他接起来。屏幕里,叶雨泽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身后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和照片。“爷爷。”“考完了?”“考完了。”“怎么样?”“还行。有一门不太确定。叶雨泽点了点头,没问是哪一门,也没问考了多少分。“你妹妹呢?”“在旁边。吃拉条子呢。”叶归根把手机递给叶旖旎。叶旖旎接过手机,嘴里还塞着面条,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爷爷!”叶雨泽看着屏幕里的孙女,笑了。“吃慢点。别噎着。”“好吃!”“好吃就多吃点。别省钱。”“知道了。”叶雨泽又跟杨成龙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好好学习”“注意身体”之类的。然后他看着屏幕里的三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三个,”他说,“好好的。”然后挂了。叶旖旎把手机还给叶归根,看着屏幕已经黑了的画面,愣了一下。“爷爷怎么了?”她问,“今天话这么少。”叶归根想了想。“他大概就是想看看我们。”三个人把面吃完了。叶归根结了账,走出餐厅。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走吧,”他对叶旖旎说,“送你回酒店。明天演唱会,早点休息。”“哥。”“嗯?”“谢谢你。请我吃拉条子。叶归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谢什么。你是我妹妹。”叶旖旎把他的手打开,瞪了他一眼。“别弄我头发!”三个人笑着,走进了伦敦的春光里。演唱会结束后第三天,叶旖旎飞回了美国。叶归根送她去机场。在安检口前面,叶旖旋转过身,看着他。“哥”“嗯。”“你在伦敦,好好的。”“我知道。”“别老熬夜。别老喝咖啡。别老跟伊丽莎白吵架。”“我们没吵架。”“那就别让她生气。”叶归根笑了。“你什么时候变成情感专家了?”叶旖旎没笑。她看着叶归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哥,我有时候想,你一个人在伦敦,累不累?”叶归根愣了一下。“不累。”他说。“你撒谎的时候会摸耳朵。”叶归根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有一点。”他说。叶旖旎点了点头。“我也是。”她说,“在美国的时候,一个人,也会累。但是想想爷爷,想想爸爸,想想你,就不累了。”叶归根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酸。“你长大了。”他说。“我本来就长大了。”叶旖旎瞪了他一眼,“是你一直把我当小孩。”“你在我眼里永远是小孩。”叶旖旎没说话,伸手抱了抱他。“走了。”她松开手,拎起背包,转身走进安检口。叶归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他转身,走出机场,坐上了回市区的地铁。地铁轰隆隆地开着,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看手机,有人睡觉,有人发呆。叶归根靠在车门旁边,看着窗外的隧道,一片漆黑,偶尔闪过一盏灯。他掏出手机,给杨成龙发了一条消息。“我妹走了。”“嗯。你还好吗?”“还行。”“你撒谎的时候会摸耳朵。”叶归根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笑了一下。“你跟我妹一样烦人。”“那你摸耳朵的习惯改一改。”叶归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车门上,闭上了眼睛。地铁钻出隧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爷爷在书房里喝茶的样子,想起奶奶做的红烧鱼,想起军垦城后山的墓碑,想起杨革勇骑着马在雪地里奔跑的样子。想起北非的那个村庄,想起法蒂玛的眼睛,想起姆贝基说的话:“真正的成功,是离开你们后,当地人还能不能自己运转。”想起伊丽莎白在泰晤士河边说的话:“你是真的。”想起杨成龙说的:“我们这一代人,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吃过苦,但又知道吃苦的人是什么样子。”想起叶旖旎在机场说的话:“想想他们,就不累了。地铁到站了。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车厢。站台上人来人往,脚步声嘈杂。他跟着人流往上走,出了地铁站,阳光扑面而来。他站在地铁站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伦敦的春天,阳光最好的时候。他没有回宿舍,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路,慢慢走着。小路两边是排屋,红砖墙,白窗框,门口种着花。郁金香开了,红的黄的紫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他走到一个小广场上,找了张长椅坐下。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头,正在喂鸽子。老头穿着件旧风衣,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下午好。”叶归根用英语说。“下午好。”老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撤面包屑。鸽子扑棱棱地飞过来,围了一地。“你是学生?”老头问。“是的。伦敦政经的。”“学什么的?”“发展经济学。”老头点了点头。“好专业。但不好学。”“是。挺难的。”“难的不是经济学,“老头说,“是发展。经济学有公式,有模型,有数据。发展没有。发展是人,是日子,是活法。叶归根看着他,有些意外。“您以前做什么的?”“我?”老头想了想,“做过很多事。在印度待过十年,在非洲待过十五年。做过援助,做过项目,做过评估。后来发现,做来做去,不如一个当地人自己搞的小合作社。”叶归根没说话。“你知道为什么吗?”老头问。“为什么?”“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不是别人给的,不是外人建的,是他们自己的。自己的东西,才会珍惜。自己的路,才会走。”老头把手里的面包屑撒完,拍了拍手,站起来。“年轻人,好好学。但别光学书上的。书上的东西,是别人走过的路。你得走自己的路。”他走了。慢悠悠的,驼着背,消失在街角。叶归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那群鸽子。鸽子吃完了面包屑,在地上转了几圈,然后扑棱棱地飞起来,在广场上空转了一圈,落在对面的屋顶上。他掏出手机,给杨成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图书馆。怎么了?”“出来走走。天挺好的。”“去哪?”“随便走走。”过了一会儿,杨成龙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你不上课?”他问。“考完了。没课了。”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在后面,一长一短。“我收到我爸的消息,“杨成龙说,“平台的第二批羊发出去了。广州那边的老板很满意,说要签五年合同。”“好事啊。”“嗯。还有,清水河牧场的路修通了。巴合提——就是哈布力大爷的孙子——在平台学技术,学得很快。”“你爸那个人,是真的能干。”叶归根说。杨成龙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回学校的路,右边是去泰晤士河的路。“往哪走?”杨成龙问。叶归根想了想。“往河边走。”两个人拐向右边的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泰晤士河边。河水还是黑黢黢的,但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好看了一些。对岸的建筑在阳光下闪着光,有现代的玻璃幕墙,有古老的石头教堂,挤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但看着挺顺眼。两个人靠在河边的栏杆上,看着河水慢慢地流。“归根,”杨成龙说,“你说,我们十年后在干什么?”叶归根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在军垦城,可能在伦敦,可能在别的地方。”“你想回军垦城吗?”叶归根沉默了一会儿。“想。但不是现在。现在回去,我什么都不会。我得先在这里学扎实了,再回去。”杨成地点了点头。“我也是。”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河水在脚下流着,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不在乎的从容。“成龙,”叶归根说,“你说,我们是不是太着急了?”“什么太着急了?"“什么都很着急。急着学东西,急着做事情,急着证明自己。”杨成龙想了想。“可能吧。但年轻的时候,不都这样吗?”叶归根笑了。”也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弹起来。硬币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在阳光下闪了两下,落下来,他伸手接住。“正面还是反面?”他问杨成龙。“正面。叶归根摊开手掌。是反面。“输了。”他说,把硬币揣回口袋。“你赌的什么?”“没赌什么。就是随便扔一下。”杨成龙看着他,没说话。“你知道吗,”叶归根靠在栏杆上,仰着头看天,“我爷爷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归根,路还长,但不急着走了。'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懂什么了?”“懂了他为什么说不急着走了。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知道路在那里,跑不掉。慢慢走,反而走得远。”杨成龙没说话。他看着河水,看着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走吧,”他说,“回去了。明天还有课。”“你不是说考完了吗?”“我选了一门暑期课。农村发展学。提前上。”叶归根看着他,笑了。“你真的选了?"“真的。你不是也要选农业经济学吗?”“选。一起上。”两个人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阳光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伦敦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春天真的来了。路还长,但不急着走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