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热闹。”
上林苑,中宫所在。
一处廊桥上。
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咚一声脆响,立于廊桥的刘谌,看着远处涌动的人影,眸光微凝,言语间透有几分感慨。
“是挺热闹。”
在旁的楚徽,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算算时日,上林苑已许久没这般热闹了,这次上林宴不一般啊。”
是啊。
听到这话的刘谌,是颇为认可的,不过他却没有出声讲出。
作为朝中重臣,以皇亲身份任卫尉卿,领榷关总署,兼理藩院左侍郎,且署理内大臣之职,刘谌若猜不出这场宴席背后的深意,那他这官也就白做了,这看似是属独属大虞武夫的盛宴,实则却藏有太多的深意与布局。
“与先前比起来,我朝之将当真多了不少,说是将星璀璨也不为过啊。”而在刘谌思虑之际,楚徽撩了撩袍袖,一手置于身前,讲出了暗含深意的话。
这次上林宴的阵仗很大,以至在朝野间是议论纷纷。
作为当朝王大臣,楚徽是没有想过要掺合其中的,自肩上担子不断加重,楚徽便给自己定了个规矩。
绝不与涉武者有联系。
这个规矩的立下,便意味着楚徽自此不与黄龙他们有太多来往,不与神机营一系有任何交集。
人要懂得知足。
不能既要又要。
经历的事多了,楚徽太知其中道道。
原本上林宴一事传出时,楚徽推翻了此前所定,即只送楚茂到京畿南一段行程,但在得知此事后,楚徽便想亲送楚茂出京畿,只是这事儿还没有做,就被御前所派侍卫传旨归京,对此楚徽只能奉旨而归。
至于楚茂,则朝东而去。
不过楚茂不是一人独自前去,派去传旨的十名侍卫,卸下所领之职,尽数跟随楚茂一同赴东境,他们将与楚茂一道奔赴右军都督府听命,看似一行的前程没了,实则随着楚茂的崛起,他们将有更广阔的天地与不可限量的前程。
这却不提。
面对楚徽有感而发之言,刘谌却一改往日没有搭话,仅就楚徽所讲,这何止是将星璀璨啊,这简直是群星井喷之势啊!
此势追比开国之时也不为过。
不提别的,仅就武勋来论,除了开国所敕那帮功臣,在经太宗一朝极少敕爵的大势,正统一朝迎来了大虞立国后两轮密集勋爵敕封,这两批敕封使羽林一系、上林一系、神机一系先后强势崛起,关键是除了上述诸系外,还有一些群体趁势而起,这使大虞武勋规模得以膨胀起来。
但问题是举国上下,却没有太多思潮认为这是不好的,相反却激发起高昂且炽烈的建功之势。
一切的原因在于勋爵虽盛敕,却严卡世袭之制,这使正统一朝所敕勋爵虽多,但真正能传下去的却寥寥。
这反倒让勋爵的含金量不降反升。
没办法。
谁叫两轮密集勋爵敕封,所对准的两场大规模战事,于大虞而言太过重要,一次是北伐,直接把北虏祖地敕汗山给攻破了,仅此一战便将大虞国威彻底打出来,更别提在此战中还一举夺下拓武山脉过半疆域,这使大虞在北格局彻底扭转,一次是东征,这直接将叛离大虞的东逆给彻底剿灭,将所失疆域尽数收归回来。
讲句不好听的,如果两次大规模战事,当今天子要死死扣着勋爵不去敕封,反倒是不好的。
毕竟这两场战事,是自太祖一朝,便一直想打成却没有打成的,这对大虞带来的改变太大了。
而话又说回来,勋爵盛敕的大势下,尽管于国朝层面没有带来太大动荡,但在武勋这一群体中,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这意味着谁要是不做好该做之事,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青云直上了。
一场在武勋间形成的角逐便悄然成形了。
“睿王。”
“驸马爷。”
在此等态势下,仍旧在思虑该如何搭话的刘谌,还没来得及开口时,一道身影从远处走来,在行至楚徽跟前时,按刀低首道。
“陛下有旨,请睿王、驸马爷尽快赴御前。”
一等侍卫裴国忠躬身垂首。
“嗯。”
楚徽点点头道。
没有过多停留,一行便朝中宫核心赶去。
上林苑自兴建以来,便照着超高规格营建,作为离宫别苑,其是有数个建筑群构成,而在这众多建筑群中是有两处最特殊的,一处是以上林宫为首的,这是天子在上林苑的日常起居与理政之所;另一处便是中宫,此为天子宴请群臣、接见外藩、举行大典之重地。
中宫占地极广,殿宇恢弘,飞檐斗拱间尽显天家气度。
而在中宫之间,是有众多廊桥横跨,错落起伏下,使得此间巍峨在无形间被衬托起来。
‘人还真是够多啊。’
紧随在楚徽身后的刘谌,在赶到中宫核心之际,见到殿前所聚人群时,这垂着的手下意识微颤。
荣国公孙河、平国公韩青、定国公孙斌、冠军侯黄龙——在人群之中,刘谌的目光在一些人身上停留,能在此待着的是公侯伯三爵,至于子男两爵,则只能待在大广场靠前的区域了。
那一身身各色各式赐服,看的不知叫多少人失神。
‘这便是陛下召开此宴的目的啊。’
而刘谌别看面不改色,可心中却生出唏嘘,曾几何时在朝占据影响的开国武勋,于今下却被无形中分割了。
嗯?
可在思虑这些时,刘谌目光扫过一处时,整个人却是一顿,眉头不由微蹙,在他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异色。
“殿下~”
犹豫之下,刘谌还是开口了。
殊不知在走的楚徽早已留意到了。
宇文景。
尽管过去了许久,但对此人,于大虞高层中熟悉的却不少,毕竟其乃慕容皇朝重臣宇文鸿嫡三孙,在北伐一役结束后,其实北虏是派人来过大虞的,所涉之事便是围绕被俘群体的去留。
要知道在攻破敕汗山一役中,以羽林军、南军先驱为主的大虞主力,不止是杀敌数万,缴获无算,关键是俘虏了北虏皇室、贵族、大族、部落等子弟四百余众,此外还俘虏北虏高官、武将众多。
不过在此事上,大虞却很强势。
想赎回可以。
拿疆域来换。
这连金银都不行。
大虞要的不多,拓武山脉余下尽归大虞便成,也是这般,可想此事是不可能的,对于北虏皇帝慕容真来讲,弄丢拓武山脉过半疆土,南院大王府折损严重,这本就是不好交代的事情了。
哪怕此役不是其直接指挥的,但问题是此役的落败,却与此前出访大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也导致慕容真在国内受到不小影响,更别提在同一时期下,还有在北强敌赞普钦汗国的虎视眈眈,这使得慕容真是不敢有丝毫松懈的,所以此事到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但这也变相导致了大虞与其接壤出摩擦及冲突不断,毕竟有些怨恨总是要有发泄口的,不然迟早是要出大状况的。
而在此等态势下,尽管大虞在北伐露布飞捷后杀了一批俘虏,但却也留有不少,这其中以北虏各族子弟最多,而他们被集中圈禁在上林苑中,由上林苑所属精锐严密看押……
只是谁都没有料想到在这次上林宴中居然看到了他们的身影。
除了宇文景以外,在外围负责看守的,还有步禄孤寒、尉迟褐、拓跋擎、丘穆陵川、呼延驰等一众贵胄子弟,而与最初时的不屈相比,如今在他们身上能看到的只有沉寂,这是没有任何波澜的沉寂。
哪怕在此期间,被一些人指指点点,甚至是冷眼扫过,他们却如雕塑一般站于原地,连任何变化都没有。
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拜见睿王!”
“见过王爷!!”
一道接一道行礼声响起,虽说打破了楚徽的思绪,却没有扰到身后跟随的刘谌,看着殿前所聚武勋躬身行礼,余光瞥向一道身影,一个想法在刘谌心底生出,但这却叫刘谌不敢细想下去,因为这实在是太骇世惊闻了,若真如此,那上林宴便比他所猜想的还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