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大堂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想了很久。
宋军师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问我,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帮“非专业”的人去办。一个书呆子军师,一个老土匪岳父,一个闷葫芦二叔,再加上两个动不动就拔剑的丫头——这组合怎么看都不像能查出暗桩的样子。
但我有我的考虑。
宋军师心细如发,算无遗策,但缺少江湖阅历。岳父大人和老蔫儿叔在绿林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熊丫头和绿珠一个是剑术高手,一个是观察入微,她俩能在逛街时就发现魏老三不对劲,这份眼力比多少探子都强。
更重要的是——这五个人,我信得过。
在这年头,“信得过”三个字,比千军万马都金贵。
当天晚上,熊丫头来找我,手里提着一坛酒。
“我们那‘战斗小组’,今天开了个会。”她把酒坛往桌上一墩,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喝干。
“哦?说什么了?”
“宋军师把最近三个月所有新加入的人列了个名单。”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我面前,“你自己看看。”
我拿起来一看,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旁边还标注了每个人的来历、职务、加入时间。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宋军师的手笔。
“这么多?”我皱了皱眉。
“三百一十七人。”熊丫头说,“从襄州、庐州、云梦泽三地汇总的。有的是新招的兵,有的是投靠的降将,还有的是像柳儿那样半路收留的。”
我心里一沉。三百一十七人,一个一个查,得查到猴年马月?
“宋军师说了,先缩小范围。”熊丫头又倒了一碗酒,“按照你说的那几条——占领襄州之后才出现的,能接触到核心军务的,有办法传递消息的。这么一筛,还剩二十七个。”
二十七个。还是不少,但比三百一十七强多了。
“这二十七个里头,有三个最可疑。”熊丫头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第一个,是你们特战营新来的那个副队长,叫赵铁柱的。”
我一愣:“赵铁柱?高怀德亲自招的那个?”
“对。”熊丫头点头,“那人是襄州被咱们拿下之后第三天来投军的,武艺不错,脑子也灵光,不到一个月就当上了副队长。高怀德对他挺器重,很多军务都交给他去办。”
我心里咯噔一下。
特战营副队长——这个位置,确实能接触到核心军务。特战营的布防图、甚至我的行踪,他都有可能接触到。
“还有呢?”
“第二个,是负责守备府采买的李管事。”熊丫头压低声音,“这人是你从落凤坡带来的老人了,按说不该怀疑。但宋军师发现,他最近三个月经手的采买账目,有好几处对不上。多出来的银子,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沉默了一会儿。李管事?那是我义父在世时就在府里当差的老人,跟了我好几年了。要说他是胡国柱的暗桩,我第一个不信。
“第三个呢?”
熊丫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第三个,是柳儿。”
我一愣,随即笑了:“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熊丫头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说笑,“她出现的时间太巧了——杂耍班子刚进城,她就‘跑’来找你。你不觉得这太顺利了吗?一个被养父虐待了十几年的小姑娘,偏偏在你面前哭诉身世,偏偏被你收留,偏偏能住进守备府——”
“够了。”我打断她。
熊丫头闭上嘴,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烦躁。
“柳儿的事,我自有分寸。她是不是暗桩,我会查清楚。但在那之前,别让她知道你们在怀疑她。”
熊丫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怎么?心疼了?”
“胡说什么?”我瞪她一眼,“那丫头刚从一个火坑里爬出来,要是知道咱们在怀疑她,心里怎么想?万一她不是暗桩,咱们岂不是寒了她的心?”
熊丫头收起笑容,认真地点点头。
“你说的对。是我心急了。”
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凤凰岭的桂花酒,甜丝丝的,但后劲足得很。
“赵铁柱和李管事那边,有人持续盯着。柳儿这边……我亲自来查。”
“还是我来问吧。”我心里莫名的堵得慌,但说不出是为什么。
熊丫头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一弯残月发呆。
柳儿?
脑子里闪过那张清秀的小脸,怯生生的眼神,说话时总是低着头的模样,还有她缝的那个平安符——现在还揣在我怀里。
如果她真是胡国柱的暗桩,那这演技,也未免太好了些。
可熊丫头说得对——她出现的时间,确实太巧了。
杂耍班子进城那天,柳儿“跑”来找我。第二天,杂耍班子就被抓了。那个敲锣的老头被砍了脑袋,耍叉的壮汉也死了,只有柳儿和那两个孩子、那两个姑娘活了下来。
如果这一切都是事先设计好的呢?如果柳儿的“逃跑”和“求收留”,都是胡国柱计划的一部分呢?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还没睡?”绿珠的声音,轻轻的。
我摇摇头,没说话。
她走到我身边,在我旁边坐下,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陪着我。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
“绿珠,你说一个人要是做了错事,但本心是好的,该不该原谅?”
绿珠想了想,轻声说:“那要看是什么错事。如果是迫不得已的,可以原谅。如果是存心害人的,就不能。”
“如果……是被人逼的呢?”
绿珠扭头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你在说谁?”
我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没什么。随便问问。”
绿珠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把柳儿叫到了书房。
她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吧。”我坐在椅子上,翻着宋军师送来的那份名单,头也没抬。
她轻手轻脚走进来,站在案几前,一动不动。
“将军……您找我?”
“嗯。”我放下手里的名单,抬头看她,“坐下说话。”
她犹豫了一下,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活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柳儿,你来襄州多久了?”
“回将军,快……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我点点头,“习惯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连忙说:“习惯习惯!将军和绿珠姐姐、熊姑娘对我都很好,比跟着那个人强一百倍一千倍!”
“那就好。”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后有什么打算?我是说,等仗打完了,你想干什么?”
柳儿又愣住了,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脸红了。
“我……我没想过。就想一直跟着将军,给将军洗衣服做饭,伺候将军一辈子。”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清澈,没有闪烁,没有躲避。那种眼神,不像是在说谎。
“柳儿,你那个养父,是怎么死的?”
她身子微微一颤,低下头去。
“被……被将军砍了。”
“你恨我吗?”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
“不恨!我……我为什么要恨?他该死!他杀了我亲爹娘,把我当货物养大,他该死!”她的声音颤抖着,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我递过一块帕子。
她接过去,擦了擦眼泪,又擦眼泪,半天才止住哭。
“将军……”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您是不是……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我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因为您从来没问我这些。”她咬着嘴唇,“您今天忽然问,肯定是……肯定是觉得我哪里不好,想赶我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傻丫头,谁说要赶你走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
“我问这些,是因为……”我顿了顿,想了想措辞,“是因为我想帮你。你总不能一辈子给我洗衣服做饭吧?你还年轻,将来要嫁人,要过日子。总不能连个打算都没有。”
柳儿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我……我不嫁人!”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一生一世都跟着将军。”
我摇摇头,这丫头,心思太单纯了。
“行了,去忙吧。”我摆摆手,“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别闷在心里。”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将军。”
“嗯?”
“您……您是个好人。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
说完,她像被烫了似的,转身跑了。
我坐在椅子上,望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久久没动。
可怜的柳儿不太可能是暗桩。
那种眼神,那种反应,演不出来。
可如果不是她,又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