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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章 梦断雷鸣35 论九华
    清晨,天枢殿后院阁楼中笑声不绝。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斜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出斑驳光影,堂中气氛热闹,沈宴、章溴、简雍、宗不二、慈宁、青松子再加一个钟紫言,七人正围着那道憨胖高大的身影笑谈。

    出来时,就在洞府门前,他被沈宴和钟紫言按着修整了发饰和穿着,这时的他头发被剪去大半,满脸杂乱的胡须也刮得干净了几分,露出圆润的下巴和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刚出关的懵懂,更多的是一种洗净铅华后的澄澈。

    而穿着上,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赤龙门真人袍服,靛青底色绣着暗金龙纹,本该庄重威仪,穿在他那圆浑高壮的身架上,却显得格外厚实,像一尊被仔细擦拭过的、慈眉善目的古鼎。

    沈宴笑眯眯望着他:

    “胖子,我在洞外为你护法,风吹雨淋的,可遭了好长时间罪,这下结了丹,总该陪我出去游玩几日!”

    常自在嘿嘿笑了两声,声音浑厚:

    “沈师兄说去哪里,我自当奉陪。”

    沈宴便上了头,一股脑说出了心里话:“咱们翠萍山眼下是大日子,东洲好些门派和修士都赶着来热闹,先在会上玩个够,然后去雷川道,跟惠讨嫌他们去抓妖兽。”

    众真人闻言,只微笑静观,等沈宴说足了心里话,章溴才见缝插针开始引向正题,他捻着颌下胡须,眼中精光闪动:

    “常师弟,你这一番结丹场面,不仅自己功成出关,还教翠萍山百里澄明、有灵韵泽被出去,惹得山下许多散修纳拜,给我派涨了好大名望。”

    “如今,既然成丹,还不快快细说,究竟启悟了什么大道?昨日那光柱气势温和厚重,竟能安抚修士躁郁、松动修行瓶颈,实在不像是所谓‘剑道’之象啊。”

    这话问出,众真人的目光汇集在常自在脸上,带着关切与探究,就连一直微笑不语的钟紫言也上了心。

    常自在收了那几分憨笑,神情变得认真。

    赤龙门中兴不易,历来前辈结丹,都有一番分享教众人共参印照,此时虽然在闲聊,但要说些重要的东西,还是得摆正态度。

    他先向在座长辈团团一揖,然后坐直身体,晨光落在他宽厚的肩头,竟莫名给人一种安稳如山的感觉,正色说道:

    “我所启证之道,乃曰‘真武大道’,是取了德剑一脉的无执性作为论证基石,探寻深理。”

    “真武?”简雍疑惑,这位清崖真人素来沉稳,此刻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此名颇重。与剑道何关?”

    常自在目光清澈,缓缓道:

    “修士晋进,需有道韵为料,我筑基后所得道韵,多为器用之韵。”

    “剑者器也,所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为无象之理,器为有形之用,天地生人,人则观天法地,运心智以制器。综览人道所创,其要者,大致可归为九大根本,谓之〖九华〗。”

    “器中之美,为华,九华乃功能之极则,生灵文明之柱石,分而万物可类,合而彰透大道。”

    “九华之一,曰〖卫伐之器〗,如剑如盾,为戈为武。其核心在于‘卫’与‘伐’,划定边界,界定敌我,是权力与安全的终极凭依。戈矛剑戟乃至城池甲胄,皆此华之体,承载着竞争、制衡之道。”

    “第二类,为〖治序之器〗,如鼎如印,为礼为法。鼎为国家重器,印为权力信物。此华之要,在定名分、立规矩、明赏罚。一切典章、符节、冠冕、律书,皆为治序之延伸,凝聚着威权、伦常与家国体序之道。”

    “第三类,为〖生养之器〗,如耒如犁,为耕为织。这是生灵文明生存之根,道书有云,神农制耒耜,教民稼穑,凡渔猎之网罟、纺织之机杼、蓄养之栏厩,皆属此列。其道在生生不息,赞天地化育。”

    “第四类,为〖度衡之器〗,如尺如秤,为规为矩。此为理性之始,公平之基。度长短,衡轻重,量多寡,定时刻。规矩权衡,使混沌可测,使交易可行,使营造有据。其所载,乃宇宙秩序与生灵智慧之基。”

    “第五类,为〖载文之器〗,如简如帛,为书为契。思想与历史,赖此以传。自龟甲钟鼎而至纸张字节,载体虽变,其功如一:记录语言,传承知识,凝结契约。此华是生灵文明超越时空、连接古今的桥梁。”

    “第六类,为〖通济之器〗,如舟如车,为桥为路。其用在‘通’与‘济’,克服山海之阻,连接彼此。大禹疏九河,愚公移太行,其精神皆凝结于舟车桥梁之中。此华承载着探索、交流与融合之性。”

    “第七类,为〖易货之器〗,如贝如金,为币为券。自以物易物不便,则造币以通之。货币是虚无价值的具象物,是信用与契约的结晶,从贝壳银钱到票物数字,其核心乃是构建一套可让万物价值交换的共识世界,承载商信之基。”

    “第八类,为〖容贮之器〗,如陶如皿,为仓为柜。其用在‘容’与‘贮’,是生灵文明对空间与万物的驯服。一碗以盛粟,一仓以御荒,一柜以纳珍。从日用杯盘到国家粮仓,再到我辈修士须弥纳芥,此华满足万物生存最基本的贮藏之需。”

    “第九类,为〖和悦之器〗,如钟如琴,为舞为画。此乃生灵精神之华彩,音、画、舞、戏,一切和悦之载体,皆为此类,其用在抒发情志,调和心灵,叙衍美感。”

    “九华为万器之宗,一器或可兼具数用,然其根本,不出此九大功用经纬。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张巨网,将我等生灵从自然托起,织就文明全景。”

    “器虽为形下,然其创造与运用,无一不灌注着我等生灵对道的理解。”

    “故而,观九华,可知人道全功,悟器理,可近形向大道。这是制器尚象,体悟大道的一条路径。”

    “剑有形而道无形。形之极,为锋锐,为杀伐,此乃‘威剑’;道之极,为藏锋,为止争,此乃‘德剑’。弟子所悟,偏重后者。剑之真意,不在彰显锋芒慑人,而在以武德镇纷扰,以澄明心映照本真。”

    “剑威为戈,剑德为武,止戈息武,是为真武。此道所求,非是避世不争,而是不争于外相的蝇营狗苟,求内心自在清明,是以能执天地武德,或可证道飞升。”

    他话语朴素,罗列的都是每个人都知道的讯息,没有什么玄虚妙语,却自有一种穿透力。

    在座皆是金丹真人,道心通明,立刻把握住了其中关键,宗不二如闻真知,感叹道:

    “实妙!”

    一直没有说话的钟紫言也开口问道:

    “你有这番见悟,根基已立,想必也得了其中神通,有何效果?”

    常自挠了挠头,他伸出两根粗长的手指,比划了一下,神情依旧平常:“悟得两道神通。”

    钟紫言瞬时撑起隔音障,点了点头由他说:

    “自当年得了谢师兄馈赠,我只专心蕴养斩仙剑魄,结丹时明悟真武剑用,泥丸生出两套思绪。”

    他顿了顿,像在琢磨用词:

    “其一,可唤做〖止戈息武〗。”

    “大抵上,可以教中我剑者丧了斗志。嗯……便是打中敌人,约莫会教对手觉得没甚意思争斗,他要施展的厉害术法,威力可能也会打折扣。”

    他说得轻描淡写,阁楼内却安静了一瞬。削战意,衰术法!这已非单纯的力量对抗,而是直指斗法根本的势与心。

    在座真人都能想象,生死相搏时,战意陡然衰退、蓄势一击威力骤减是何等恐怖的情景。

    “其二,可唤做〖无我乡〗。”

    “也藏在剑里,打中后,约莫能让对手愣上一愣,好似突然忘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要做什么。时间长短,得看对方心神强弱。”

    强制性的神魂震慑,甚至短暂剥离自我意识与肉身掌控!这已涉及神魂层面的玄奥领域。

    沈宴痴迷道:

    “好家伙,让人不想打,接着让人忘了打!一削一镇,让人防不胜防,咱们等会儿出去比划比划!”

    钟紫言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微微颔首,眼中闪过深思。他看向常自在,温声道:

    “神通皆与心性根基相合,你能悟得此二者,足见‘真武澄明’之道,并非空谈,既有此能,当为门里分忧。”

    “按我门中实情,到了真人这一层,已可以着书立册,承道、法二轨重责大任。”

    他望向常自在,目光郑重:

    “法轨掌具体庶务,道轨关乎道统传续,你启证德剑一脉真武道途,此途在赤龙门千年历史中可谓别开生面,自成一支。”

    “如今天地大变,东洲修真界局势波谲云诡,玉洲远镇雷川道,门中剑脉不可无人提纲挈领,教养后辈,故在道轨中,着你担任剑脉副脉主之责。”

    “此后,你可广收门徒,担起大责,为门中心向剑道的弟子,指引前路。”

    说是副脉主,其实姜玉洲常年不在山上,钟紫言这道认命,直接把剑脉主事权力给了他。

    阁楼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此任背后的权柄,重若千钧。

    常自在深深吸了口气,挺直了腰板,对着钟紫言及诸位真人,郑重无比地长揖到地:

    “赤游……惶恐,定竭心尽力,开我派剑道大河。”

    “好。”钟紫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欣慰道:

    “此乃道统之责。至于法轨职司……”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新制之下,已无贪狼殿副职,我意教他担开阳殿副职,你们以为如何?”

    简雍眸光闪烁,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瞧着其他几位没话,他思忱片刻,也不打算提了。

    实际上,现在这个情况,如果要往起扶开阳殿的副职,最合适的应该是宗不二或者澹台庆生。

    可青霄第九军驻守雷川道,好多弟子都在外面,姜玉洲和澹台庆生也都在外面,而且先前为了平衡势力,早给了澹台庆生灵源殿的主事位。

    如果按照简雍的想法来实行,乱子更大。

    青松子捋须开口道:“自然妥当。”

    钟紫言瞧着其他人也都没意义,便道:

    “不二这几日处理开阳殿的事也焦头烂额,有你出关后,他可以轻松一些了。既如此,你便担了开阳殿副主事之职罢,玉洲常年在外,开阳殿的事有劳你多花些心思。”

    宗不二笑道:“这下我可省了心。”

    新制下八脉传承,正是需要花功夫的时期,宗不二既要管理道藏院,又要忙着开阳殿各堂事物,一人身兼数职,忙的团团转。

    常自在静立原地,晨光将他憨厚的身形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他那双清澈带笑的眼中,充满了郑重、思索,以及一种沉静的责任感。

    他再次向钟紫言、向简雍、向在座所有真人,深深一揖,声音平稳而坚定,再无半分迟疑:

    “赤游,领命。”

    阁楼内,茶香袅袅。众真人看着他,目光中有关切,有期待,也有淡淡的感慨。他们知道,这个昨日才结丹、模样憨厚可亲的师侄,从此刻起,已变成了同辈修士。

    常自在郑重领命后,转而咧嘴一笑:

    “不过,道藏院的事总不会一直忙,等过了这段儿,还是遣我去道藏院吧,我听说新制下开阳殿事务繁巨,换宗师兄主理开阳殿肯定比我妥当。”

    钟紫言摇了摇头:

    “你这惫懒性子,毫无悔改之意。”

    众人哈哈大笑。

    窗外,天光正好。今天翠萍山的上午因一位新晋真人的诞生而显得格外清朗,也仿佛预示着一些不同以往的、温和而坚定的变化,正在这片广袤的山脉悄然孕育。

    ******

    是夜,澜水道天空。

    一道数十丈长的深蓝色流光,切开夜幕,疾驰向北。

    泜水宗的渡云舟正载着数十人趁夜赶往翠萍道。

    舟首,猎正临身披黑袍,腰缠盘龙丝带,环抱浑厚金剑,定定望着云海,他身后传来年轻弟子们压低的交谈:

    “听说赤龙门的常自在昨日结丹功成,他年岁还不到九十……”

    “照这么算,足足有三四百年的时间可供他谋求结婴,赤龙门这些年也真够出风头的。”

    这些弟子身后,有白菜老道眯着眼,枯手摩挲着腰间黄皮葫芦,对身旁的赤荆子慢悠悠道:

    “你说这气运之事,实在玄妙,当年谢怀仁执掌赤龙门时,连一座清灵山都守的左支右绌,唉......”语气里半是感慨。

    舟首的猎正临平静观赏云海,并不理会身后大家的交谈。

    等到子时初,渡云舟恰好飞临赤魃窟上空,再往过就是翠萍道。

    他本在思算这次去翠萍山跟钟紫言怎么谈澜水道的事,突然警兆大生,泥丸宫中本命物惊叫。

    低头一看,只见下方那如恶鬼匍匐的山影骤然蠕动,天顶下弦月瞬间浸满墨晕。整片空间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捏住、扭转,灵舟与流光无声无息地飞入一片虚空之中。

    猎正临爆发一股惊怒,周身金光尽起,只觉得音感和色感逐渐被屏蔽,他转头望向自家同门弟子,只能看见白菜师兄指着自己,嘴唇在动。

    大舟外,熟悉的夜色被替换成一片蠕动黏稠的黑暗,一轮滴着暗红液体的巨大血月当空浮现。

    “道宫!”

    这手段,元婴老怪!

    有血影掠过大舟顶上,舟尾数名筑基弟子连惊呼都未发出,护体灵光与血肉便如蜡般消融、干瘪。

    白菜目眦欲裂,一株碧光玄草自他袖中生出,那草散出阵阵破法之力,试图教众人恢复音感与色感,可惜不过眨眼之间,他浑身爆血,七窍震麻,直接晕厥而去。

    猎正临反应极快,一口精血喷出,掐诀念咒:

    “庚玄如临,金辕剑去!”

    他周身九彩周转,瞬息间有数百道剑印化作符光显形,而后神剑脱手射去,领着符光直冲天穹。

    神剑所化剑河冲击天幕,很快便穿破一道口子,透出外界星辰,猎正临裹起最近的赤荆、青槐,与白菜,化作金色遁光,直撞飞逃。

    却在这时,有一声嗤笑响彻此间:

    “东洲的庚金魁斗,竟只这点胆略?”

    下一刻,那被撞割开的天幕眨眼修复,数十道巨大的血剑直追向金光,环形绕染,越追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