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城,刺史府,书房。
夜已经深了,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姚狂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刚从曹州送来的军报,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揉了揉眉心,把军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赵大虎领兵数万从北而来,刘冠领十数万大军自东而来……”
他喃喃自语,
“陛下如今不得人心,估计明州境内也无多少人敢于反抗……”
这话不是他在瞎猜。
这些天,他已经收到了好几个县递上来的密报,有的是县令亲笔写的,有的是幕僚代笔的,措辞不同,可意思都差不多。
一封比一封露骨,一封比一封让他心寒。
他是明州刺史。这些人是他的下属,有些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初派他们下去做事的时候,一个个跪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地说“愿为使君效死”。可刘冠还没到,他们的心就已经飞过去了。
“使君。”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谨慎。
姚狂偏过头,看着站在书案一侧的那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色布袍,面容圆润。
他叫陈简,是姚狂的幕僚,跟了他十几年,一直不离左右。
说是幕僚,其实是心腹,姚狂有什么事,从不避他。
“使君,可是在为刘冠的事烦忧?”
陈简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姚狂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军报往案上一扔。
“刘冠从曹州出发,一路势如破竹。沿途那些县令、郡守,十有八九望风而降。咱们明州境内,那几个递密报的,你也不是不知道。一个个嘴上喊着‘效死’,心里早就想飞过去抱刘冠的大腿了。”
陈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姚狂站起来,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陈简,你说……我该怎么办?是降,还是打?”
陈简沉吟了片刻。
“使君,降有降的好处,打有打的难处。属下听说刘冠的规矩,不杀降官,不抢百姓,秋毫无犯。那些投降的县令、郡守,有的还继续当官,有的被调到别处,那永安县孙诚甚至从一县守备升任成了刺史。使君若是降了,荣华富贵未必会丢。”
姚狂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陈简,摇了摇头。
“不妥。我姚狂今年五十二岁,做了二十年的官。从一个县令做起,一步一步爬到刺史的位置。我不是靠关系,不是靠送礼,是靠真本事。我要是降了,这些年的努力算什么?我对朝廷的忠心算什么?我对先帝的承诺算什么?”
他说得斩钉截铁。
陈简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那使君的意思是……打?”
“打。”
姚狂咬了咬牙。
“可不光是用兵硬打。正经打,咱们打不过。高遂五万大军,加上杨猛一万,六万人守着曹州坚城,还有火炮。结果呢?一天,城破。高遂被斩,杨猛投降。六万人,一天啊!我手里只有一万两千人,城墙再高,粮草再多,能撑几天?”
陈简的眉头皱了起来。
“使君的意思是……用计?”
“对。诈降。”
姚狂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陈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
“使君,诈降可不是儿戏。刘冠此人,久经沙场,什么伎俩没遇到过?若是被他识破,不但计策不成,反而会激怒他。到时候他攻城更猛,咱们死得更快。”
姚狂摆了摆手。
“所以这诈降,必须做足。要让刘冠相信,我是真降,不是假降。需要诚意,需要筹码,需要让刘冠觉得,我这个人,值得收,值得用。”
他停了停,抬起头,看着陈简。
“陈简,你觉得……什么东西最有分量?”
陈简想了想,摇了摇头。
“属下愚钝,请使君明示。”
姚狂转过身,走到书案后面,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册,翻了两页,指着上面一个名字。
“周德安。”
陈简的瞳孔猛地一缩。
“朝廷派来明州督战的那位周大人?”
“对。”
姚狂的手指在名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个人,是武明凰的心腹,身上带着密旨、印信、兵部的调兵符。明州的一切军务,他都有权过问。我调兵,需要他点头。我征粮,需要他签字。明州的粮仓、武备库,他三天两头派人来查。名义上是‘协助’我守城,实际上就是朝廷安插在明州的一双眼睛。”
陈简的呼吸急促起来。
“使君的意思是……杀周德安?”
姚狂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陈简,目光沉沉的。
陈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使君,周德安可是陛下派来的人。杀了他,那就是跟朝廷彻底决裂,没有回头路了。”
姚狂叹了口气。
“不杀他,刘冠会相信我是真降吗?光靠一张嘴说‘我降了’,刘冠会信吗?他需要看到血,看到人头,看到投名状。周德安的人头,加上那些密旨、印信、调兵符,一起送到刘冠面前。你说,他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陈简沉默了很久。
“使君,周德安此人,跟使君无冤无仇。他来明州,不过是奉命行事。杀他……”
“我知道。”
姚狂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烦躁。
“我知道他跟我无冤无仇,我知道他是奉命行事。可打仗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周德安的死,如果能换来明州的安全,能换来刘冠的覆灭,那他就是死得其所。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陈简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姚狂又踱了两步,然后停住,转过身,面朝陈简。
“我意已决。明日我就请周德安过来,就说有一计可使大武幽而复明,请他借给我一样东西。”
“借什么?”
陈简抬起头。
姚狂的嘴角抽了一下。
“借他的人头。”
陈简的后背一凉,没有说话。
姚狂没有再看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写完之后,他把纸转过来,让陈简看。
纸上写着六个字。
美人,美酒,兵器。
陈简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使君,这是……”
“诈降之后的第二步。”
姚狂放下笔,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美人。我明州城什么都不多,就是美人多。城里有好几家青楼,头牌一个比一个漂亮。我可以从里面挑几个最好的,送到刘冠面前。刘冠再能打,也是男人。男人嘛,有几个不好色的?”
陈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美酒。刘冠手下那些将领,个个能征善战,可他们个个也都喜欢喝酒。我只需要把酒灌足,把人灌醉。醉了,刀就拿不稳了,枪就握不住了。到那时候,再勇猛的将领,也不过是一摊烂泥。”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兵器。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刘冠手下那些大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趁手兵器。罗子龙的枪,秦玌的槊……这些兵器,是他们杀人的家伙,也是他们保命的东西。没了兵器,他们的战斗力至少要打对折。
我可以在宴席上安排人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这些兵器偷出来。不用多,偷几件就行。罗子龙没了枪,秦玌没了槊,这些人就算醒了,也是赤手空拳。赤手空拳,怎么跟我的精锐打?”
陈简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
“使君,那刘冠本人呢?”
“至于刘冠……”
姚狂伸出手指,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我不需要偷刘冠的兵器。他的兵器是铁锏和长槊,那两样东西太重了,一般人偷不走,也偷不动。
我需要的是,等刘冠手下那些大将都没了兵器,等刘冠被美人拖住手脚,然后我派明州城最精锐的将士,一拥而上,乱刀齐下。
刘冠再能打,也不可能同时对付几十个、上百个甚至上千个精锐。更何况,我还可以在暗处安排弓弩手。就算他再勇猛,也扛不住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箭。”
他说完这些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陈简。
“陈简,你觉得如何?”
陈简站在那里,沉默了几息,开口了。
“使君英明。”